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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晚之后,叶凝欢憋在屋里十多天没敢冒头,借着断腿未愈的绝好理由,什么家宴也不敢再去凑了。除夕之后紧跟着是上元节,府里又忙着备上元节礼及一应宴庆。

依着锦泰例,上元这天宗室要做祭礼庆典,在京宗室要随天子祭太庙。在藩则要祭礼本支家宗。楚灏是刚归藩,从他算起这一支刚起个头,尚未扎根繁衍,无须大祭庆,只需相应走个程序意思意思就完了。

楚正越若人在北海的话,也是要亲自主持北海祭礼的。先王楚湄这一支,如今他是嫡长,不但北海藩务他是大权在手,楚湄这一支的族务也是他管。不过他现在人在郁林,那一套也都有人替他打理。

由此两人都很是清闲,只待卢松王楚沛忙完自己家里的事前来相会。趁着这段日子,楚灏与楚正越将郁林各处游了个遍,两人同进同出,越发亲近。

楚灏虽是叔叔,年纪却比楚正越还要小几岁。楚灏幼年体弱,曾于玄苍山拂台寺修养,得拂台寺正昌宗的高手指点,调养身体的同时也学了一身好功夫。楚正越更是少年戎马,马术箭术都是一流。两人年纪相若又志趣相投。闲散时光下不涉权谋,相处下来,在那骨肉亲情之外又添了一份若同辈手足般的亲呢自在。

这日楚灏没出府,与叶凝欢一道往千景阁看上元宴庆的准备。千景阁位于行府中路第二进,恰处于内外宅交界的地方,以千景阁为中心,周遭全是中庭花园。千景阁主楼是由十六支雕花大柱呆架起的悬楼,一层不设门皆为厅堂。两侧各有亭楼,一为晓风,一为夜雨。

叶凝欢一早选在这里为上元宴庆之地,于楼中悬挂各式花灯,一层堂内更是花灯叠列,宛如民间灯市般热烈。

并着人将两侧亭楼清理,一处以作宴席退引传递的歇站,一处以作客人闲游小憩之所。

楚灏站在堂内,看着丝架上各式花灯纷繁夺巧,园中梅花盛放,长青上亦悬彩丝缀灯。白日之下已是碧红相绕,幔纱映彩般的艳丽。至了晚上必会五光十色夺目辉煌。

瑞娘在侧笑着说:“近来王妃劳碌,饶是腿脚不便也在内里奔波。这一席我可没插手,都是依照她的意思准备的。明天殿下在此宴北海王,必没有不周全的了。”

叶凝欢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喃喃道:“反正我是要养伤的,瑞娘前阵辛苦,我不过帮帮忙。”

楚灏将叶凝欢挟抱起来,像是抱个孩子般地将她托在肘上:“走,上楼瞧瞧去。”

“近来正越在这里,倒是把你冷落了。”楚灏笑着说,“明天我要主持祭礼,晌午便能回来。晚上咱们一道赏灯饮酒!”

叶凝欢笑眯眯地揽了他的脖子,说:“他是客,又是你的侄儿,你理应多陪陪。我要你今天过来瞧瞧,一是看看可有什么要改的。二是想先跟你告个假,我的腿不好,明儿我就不陪着了,你别嫌我慢怠了人。”

楚灏忽然站住脚,看着她笑眼盈盈,他牵了嘴角不说话,漆黑的眸子此时透了点奇怪。叶凝欢被他看得有点窘,歪了头说:“怎么啦?对了,我还有一桩事要跟你说……”

脸蛋一紧,忽然被楚灏捏住了。她一边呼痛一边顺着他的力偏过头去,怪腔怪调地说:“撒手撒手,皮都让你扯松了,我哪又惹你啦?”

楚灏牵起笑意:“你近来怎么这样贤惠?连瑞娘都不告状,转而替你说好话了?”

叶凝欢笑,调侃:“那还不好?将来回了原都,瑞娘便成我的心腹了。你若在外头不老实了,我都能知道!”

“傻样?还没调教出正经心腹来呢先跟我招了,那我以后出门不带她,看你能知道个什么?”他失笑,揉了她的额头一把,心情大好。

楚正越此时正欲从千景阁楼上下去,走到半路却听着两人在阶梯上嘻笑调侃。他微微顺了旋梯往下瞟去,却看到楚灏抱着叶凝欢与她打趣。

叶凝欢揽着楚灏的脖子巧笑嫣然,楚灏半弯了眼睛,整个人都是放松的。两人四目相对,衬着沿阶镂花缀饰,阳光透洒点点金,是何其动人图画。

楚正越不由收了脚步有些不忍打扰,只是心中连蓄了十多日的郁堵更是难舒展开来。今天往千景阁来,是因听驻府的丫头说,这里是东临王妃特意准备的。准凡席宴何退何进,径道如何安排调转,楼内装陈摆布,菜色几何乃至歌舞戏耍样式,皆由王妃一手料理。

他听了便往这里来闲逛,不想偏偏又听到她与楚灏告假。若在王府里,男亲女眷各有许多,自然各处款待自有区分。只是在这郁林行府,里外满打满算也没几个人,若是分席而置反倒凄凉。饶是这样,她仍介意呢。

以前她并不如此,这一切皆是打从除夕宴后开始的。

旁人不知缘故,他心里明白。只因初一清晨,她意外将裙角挂在他睡的躺椅上。他曾在原都王府用箭钉她衣袖,抢她的簪子用她的名节来威胁。

她自此便认定了,他是鄙视她的。

那天她的表情太过明显了,惊慌失措竟比于北围遭遇劫持的时候还要过份。她不敢声张,更怕任何人醒来,这当中也包括他。她怕他误会,误会她是故意缠了衣角来陷害他,说他借醉轻薄婶婶,好一雪原都之仇。不,不是怕他误会。当时她心里只怕就是这样想的,若他醒了,必认定她是要借此雪恨。因他眼中,她就是个以媚人的祸水,必敢不顾脸的臊他回去!

他承认在见到她之前,他是鄙视她的。但是自见她以后,这想法便不复存在。可是,他再无澄清的机会。

叶凝欢仍揽着楚灏,笑着把方才未及说的话又捡回来:“我当真还有一桩事要跟你说,这些时日我在屋里养伤,倒拘坏了沈姑娘。明天是上元佳节,若再让她陪我在屋里却不好了。我着人把这三楼料理出来了,专设一席只为款待她。你们在下头,她在上头,既不打扰又可作伴。你说好不好?”

楚灏看着她,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脸上,将那额角的细小绒毛都镀了层金。毛绒绒弄得他心痒手也痒,忍不住探出一根手指小心的逗了逗,嘴里调侃:“娘子为人想的这样周全,却把自己拘得长毛了。这可怎么办?”

她被他的动作弄笑了,缩着脖子抓着他的手:“你答应不啊?我还没敢与她说呢,你若应了,待回去了告诉她。也让她高兴高兴!”

楚灏笑了,说:“你知道的,我不讲究这些,正越也不是个板着的人。况且这又是在外头,你不必觉得束手束脚!既然楼上作席,你索性也过来乐一乐。何必弄的这样劳累,最后自己倒闷在屋里无趣了?”

叶凝欢将脸在他手上蹭蹭,猫一样的无赖。他们是夫妻,谁能比他更了解她呢?她笑着,坦然道:“我是为你高兴,难得这个侄儿与你志趣相投。他是你的至亲,亦可能是你最重要的盟友。诚如你说的,若能公私兼顾,权谋之中尚有真情,那才是最难能可贵的。所以为你高兴!”

她认真起来,又说:“正是为你高兴,才要更谨慎些。你知道的,我并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只是他那边终是要顾忌些的。他是宗室,眼睛自然高些。你不介意归你,我顺杆爬倒不好了!他若心里不自在,保不齐连你也低看了,这多没有意思?不能给你长脸也就算了,哪能再往下拉你的脸呢?””

楚灏有些泛酸鼻,扳了她的脖子嗔:“说什么胡话呢?你是他的长辈,他眼睛就是长在头顶上,也不能小瞧了你。我敢跟你成亲,就不管天下人怎么看,你再这样胡扯我恼了!”

“别!”叶凝欢笑得讨好,捧了他的脸说,“反正眼下我腿也不好,直当养伤了。回去了再撒野也是一样!到时我整天玩,骑着板凳逛去。”

他忍不住道:“不成,板凳这个背主忘义的,我不能留着它。明天就宰了炖火锅。”

“别呀!”叶凝欢搂着他撒娇,“你是我的好夫君,天下间只你对我最好了。再说了,板凳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生辰贺礼,多有意义呀!”

楚灏被她逗笑了,抱着她继续上阶,随口问:“你把沈雅言安排到三楼,这二楼做什么呢?”

楚正越睨见两人趋近,急忙身子一绕又往三楼阶上跑了几步。听着两人说话,他心里更有些不是滋味起来。现在叶凝欢连与楚灏说起他时,都句句北海王,再不若以前。

以往他与楚灏关系不亲的时候,她半点不在乎他是如何鄙夷的,张口侄儿闭口楚正越,仿佛他鄙视她便十倍鄙视回去!如今他与楚灏亲近,她便不得不在乎了。纵然她心里再是有气有成见,终究会因楚灏而改变。所谓夫妻通心,处处周顾,也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楚灏迈上二楼,这里早清理完毕,此时只摆了雕屏架柜以及沿窗大椅,茶几。对着楼梯且另一面是一溜敞窗,正可看到园中诸景。

叶凝欢嘻皮笑脸地说:“你看怎么样?到时沈姑娘可以在这里饮饮茶啊,看看灯啊。若是北海王也上来了,可以一起饮饮茶啊,看看灯啊……这里通透,既顾全了沈姑娘的脸面,又能承她的心意,多好?你到时有眼色的哦,别扯着北海王喝酒喝个没完啊!”

楚灏调侃:“我说呢,竟还有心当起月老来了?他们自己不上心,你跟着瞎起什么哄?”

楚正越在楼上听得直翻白眼,格外后悔自己在这里听墙角,竟听出这么个乱点鸳鸯谱的话头来。只是眼下他再出去更不好,只得歪靠着楼梯发呆两头作难,巴不得两人快点走,好让他能脱身。

叶凝欢靠近楚灏,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早看出来了!沈姑娘这份心难得,况且这阵子我在屋里,她好心陪着也都没见着面。你看除夕那天她多高兴,上元节自然也不能让她憋闷着过呀?这也不枉她千里相随一场。待她回了北海,只怕再没这样的机会了。”

这几日与沈雅言说些闲话,得知这些年楚正越每至年节必大肆宴赏群臣,只比平日更忙十倍,各家也都争相请宴闹足整月。别说和楚正越除夕一起守岁,上元一起看灯,便是要见上一面也不能。叶凝欢听了心里难过,眼下有了机会,自然想帮这个忙。

楚灏听她这样说,也有些感慨,抱着她走到窗边。明明有椅子却舍不得松手,看着景说:”正越这几年都不会娶妻,沈雅言只怕心里早有数。”

叶凝欢有些出神,楚正越二十七岁尚未婚配,以往觉着可能是怕娶了王妃生了儿子,请封世子的时候要将世子送上京去。但后来自己历了一场与楚灏的大婚,方明白楚正越其实真正忌惮的并非是这个,而是婚礼本身。

楚灏大婚时,朝廷派遣宗堂、礼、仪等各职朝官员入藩操办,足足闹了两个月。楚正越亦是四方王,若他大婚只怕也是这个规制。他岂能容许朝廷派来的官在他的北海待这样久?那样不知被朝廷借此做出多少文章来。那他不是大婚,简直是大昏了。

楚正越可以托病不朝,可以驱赶北海的监行院官员,这些他都可以拿出正当理由,皇上纵生气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这婚礼,他是不能拒皇上以宗礼操办的。若他拒绝朝廷以宗室礼仪为他操办,就等于自己否认自己是楚氏宗室。这样一来,他这个北海王还怎么当下去?

叶凝欢说:“不能娶正妃,可以纳侧妃啊。若怕侧妃也有相应礼节,还可以纳同邸夫人啊?我看沈姑娘,也不是那样看不开,定要计较名份的人。”

楚灏说:“我近来同他闲聊,听他那意思,也不打算纳侧室。他北都的王府里,跟水洗过的一样。什么人都没有!”

叶凝欢睁圆了眼,半张了嘴:“真的?他不还有好几个儿子呢吗?”

楚灏说:“那是侄子,外头传是儿子。其实是他庶兄所出的。他无妻无妾,真正的孤家寡人!”’

叶凝欢的眼睛越睁越圆,张口结舌了半晌,突然抓住楚灏的袖子,像是把自己也吓住一样的说:“他,他……他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楚灏见她一副活见鬼的样子,一头雾水。

叶凝欢脱口而出:“断袖!龙阳……虚的!”

楚灏的眼也睁大了,不及他反应,突然听得楼上“咚”的一声闷响,两人吃惊回头,正好看到楚正越从楼上滚下来了。

楚灏反应过来,忙把叶凝欢放到椅上,几步上前去拉他。楚正越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其实这还是在其次,主要心理上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脸都青白青白的。楚灏拉着他,看他的表情也有些诡异,两人僵在原地看着对方,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一个是偷听墙角被抓个现形,一个是在跟媳妇嚼舌头被逮个正着!

叶凝欢坐在椅上,拧着头拼命往外看,脖子都快拧断了。脸烫得都能摊鸡蛋了,真要命哦,他现在不但鄙视她,估计要恨她了!

楚正越在千景阁崴了脚,让一众仆人给抬回了他所住的穹光院。说人短长的楚灏以及叶凝欢也很不好意思,一同跟了回来,并叫了大夫来看。

穹光院位于外庭西路,与千景阁离的不远。

卢树凛住在穹光院西配院,顺便负责穹光院的保安工作。楚正越好好的溜达出去,居然崴了脚让人抬回来,他惊得一脸胡子都要掉下来,那表情简直比看到他打猎让猫挠了还要夸张。只因楚灏和叶凝欢也都跟来了,他不好意思愣上前问,只闷在外头冥思苦想因由。

楚正越的脸从回来就是绿的,楚灏和叶凝欢跟着,他不好发脾气打人,但心里杀人的心都有了。脸丢尽了!真是丢尽了!他打从五岁起没崴过脚,更别提当着众人面从楼上滚下去了!最重要的是,他要怎么解释自己偷听墙角的事?

楚灏的脸也是绿的,和叶凝欢四目交汇不知过了多少暗语。背人说闲话也就罢了,还说的是楚正越的闲话,最倒霉的是还说他是断袖?这下要怎么解释?

大夫看过以后,楚灏挥却了仆从,两人在屋里沉寂非常,心里转了千百回都不知该怎么起头。叶凝欢在外头厅里更是如坐针毡,不时伸了脖子往里看。只觉里头静的要命,竟听不着两人在说什么。

她真是后悔,偏偏说了那样的话。只因楚正越生的妖媚,楚灏又说他内宅跟水洗过一样。她不就多想了么?完蛋了真是完蛋了!

沈雅言得了信儿,匆匆领了侍女阿宁过来探看。见叶凝欢在外坐着,便知楚灏在里头。她趋过来见了礼,轻声问:“我听说他从楼上跌下来了?可严重么?”

叶凝欢见了她更不好意思,摇摇头说:“倒不严重,只是崴了脚。你别担心,东临王在里头陪着呢!你先坐吧?”

沈雅言点点头,面上微微缓了缓,说:“如此就好!”

两人一时无话,又坐在厅里等了一会。楚灏走了出来,沈雅言起身给他见礼,他扬了扬下巴说:“正越在里头,你先去看看吧?”

沈雅言巴不得呢,福了福便领着阿宁进去了。楚灏这才拉了叶凝欢说:“别担心,他不过就崴了一下,明儿就没事了。”

叶凝欢惴惴不安地看了眼暖阁的方向,小声问:“脚上是没事了,只怕这心里的疙瘩大了。”

“我跟他解释了,不过是两口子闲扯没个当真的。他该不至于!”楚灏也是头一回碰到这种尴尬事,摇头道,“他也说了,并不是有心偷听。他先前就在上头,见咱们上去倒不好招呼了。”

叶凝欢点点头,这点的确。当时楚灏是抱她上去的,他也不好愣出来。这样一想,的确是他们不对居多。叶凝欢有些过不去,白忍了这些天,做足这些场面。一下全瞎了,这次下狠了楚正越的脸。

叶凝欢叹口气说:“我还是去跟他道个歉吧?到底是我嘴碎,说了些有的没的。””

楚灏明白她的意思,这阵子她这么着,不也是为了他么?他能体会,所以时常带楚正越出去,就是不想她在家也不自在。眼下撑了这么久,一嘴闲话全兜回去,实在是不值得。但是放叶凝欢去当小伏低,他又不舍得。想想摇头:“不必了,我解释了,他愿意多心也没办法。”

叶凝欢说:“我不去,他只觉得你护短。你在外头等等我,省得你在边上,他碍着你的面子又不好说话了,倒出不得这口气!”

楚灏看着她,叶凝欢拉开他的手笑:“你放心,我再怎么服低也是长辈,不会破了底限的。你安心在这饮盏茶,我片刻就回!”

楚灏牵了牵嘴角,慢慢松了手。见她一拐一拐的进了暖阁,身影细小单薄,引得他一阵心疼。

如何不明白她的心事?她所忌惮的,便是自己的出身。她可以不在意天下人的目光,却过不得自己这关!是他硬要将她抬上这个位子,一偿他所愿,成功将她绑在身边,却成了她的包袱与负担。她自此以后需得处处想着他,方觉对不负他的情怀。

他若成全,心痛不安,他若不成全,只累得她更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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