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灏回去的时候一个劲儿地问叶凝欢都与楚正越单独谈了什么,叶凝欢原原本本跟他交待了一遍,就连除夕宴那天的事都说了,只原都的簪子旧案没敢提。之后说:“我原以为他是看不起我的,倒是我小心眼了。”

楚灏说:“正越自小长在北海,并没有京里那些人的浮气。这一点倒很对我的脾气。”

叶凝欢拍他马屁:“还是你有办法,我说了就不管用,你一说他竟要考虑了呢!哼,我看楚正越就是喜欢她,只是怕沈姑娘是因报恩才待他好,他就死要面子不肯承认。”

楚灏不置可否,抱着她进了正房的院子,直接拐到卧房临窗大榻上。将她放下才说:“错了,你与他论的是情。可是正越对沈雅言并无男女之情。我与他论的是理,北海不可无继,此事久拖无益。”

叶凝欢看他:“可是……”

楚灏说:“你想说路直的事?想说正越若非对沈雅言有情,岂会去冒险杀二哥爱将?”他坐在她身边,随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说,“不错,正越当时讲的是一桩家事,实则告诉我的却是他如何取得北海大权的关键。我肯帮他这个忙,亦是因他的坦诚!”

叶凝欢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他摞了杯子带出点点笑意:“路、沈欲联姻,偏又将卢家也牵涉进去。清官难断家务事,二哥断的这样干脆,可见是有抑卢扬路之意。正越偏偏与二哥作对,保的是沈雅言,撑的是卢氏,为的是他自己!二哥是看透了这一切,才会有诛子之心。”

楚灏说着,神情有些悠长。在外看来正越是二哥楚湄自幼悉心栽培成就武功,一切都为其长子回来承业做准备。同为藩王的楚灏却心里清楚,楚湄最终如此安排大半是被迫的。

正常情况,当是嫡长承王位,嫡次子承族业,至于兵权当然要集中于未来藩王手中。嫡次子在藩镇长大,比在京的长子更得民心。若再任他将兵权一手掌握,将来要至长子于何地?楚湄再没脑子,也不可能做这种安排。天下间没有哪个父亲巴望着儿子之间起阋墙之祸的。

那是一场父子之间的博弈。而最终的胜利者,是年仅十三岁的楚正越。他哪里是年少冲动,根本是早有预谋只待良机。

正越恰是在十三岁那年被遣至北疆大营,这并非是他父亲的本意,而是他为自己争来的前程。

楚灏虽说的不清不楚,叶凝欢却有些明白了过来。她从楚正越那里不过是听了场少年逞强,少女捧心的故事,楚灏却将它提升到了北海权力相争的高度,这当真是差距啊!

她笑了笑,轻声说:“那你肯帮这个忙,也不只是因为他够坦诚吧?”

楚灏看着她:“与其让朝廷探他的底倒不如我先去探探。”

叶凝欢瞪大了眼,看着他:“你,你……”

楚灏笑了:“怕什么?不过是想了解一下他的状况,便能大概知道他有没有那个意思。”

以北海为基业,进而取天下!

叶凝欢抓住他:“不好,万一他猜到了你有这个意思,岂不要你的命去?”

楚灏笑了:“这还用猜?他自然明白的,但不会要我的命。不但不会他还会欢迎我去呢!我可以告诉你,此事必定能成!他没有当场答应不过是碍于你在场,不想表现的前后矛盾。你与我们的角度不同,到时必要追问他为何又答应的痛快?只怕要僵住。”

叶凝欢窘了,涨红了脸:“我有那么傻么?”

楚灏笑着逗她:“有,沾了情字你就傻。所以我才喜欢呐?”

他见叶凝欢的脸越憋越紫,抚抚她的眉正色说:“我去比朝廷去好,况且他也想借这桩婚事来控制东临。你想,我以叔辈代表楚氏宗亲为他操持婚事,就表明我与北海亲厚,朝廷的反应如何他一看便知。当真是两全齐美!”

叶凝欢怔怔看着他:“那你如何与皇上交待?”

楚灏揉揉她的头;””我提的是侧妃而非正妃。侧妃礼制减半,人数器物也要相应减少。人数不够,派过去俨然成了鸡肋。正越娶的是藩地女子,且是跟他自小长大的。皇上再疑也疑不到我头上,我肯去才好呢,逼着问我就行了。”

原来之前他所说的两全齐美,原是这个意思!于正越而言,解决了他一直以来拖延婚事影响后嗣的麻烦。于楚灏而言,沈雅言的身份恰给了楚灏一条退路,且也让楚正越可以更进一步与东临相衔。既全了叔侄情份,又稳固两藩盟系,是这样的两全齐美啊!

楚灏见叶凝欢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轻声道:“可不许多心啊!不然,以后可真要瞒着你了。”

叶凝欢摇摇头说:“没有,我以前一直以为,楚正越必然是很喜欢沈姑娘的。现在听你这样说,才知他是真没这意思。我是想,若有一天沈姑娘知道这一切都无关情怀,她岂不是要伤心?我这个媒人,做的也没趣。”

楚灏忽然将她放倒,垂头看着她的眼。认真的说:“她早就认准了正越,不嫁他便孤老终身,你觉得哪条路好?”

叶凝欢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仿佛被他吸了魂儿。半晌没有底气地摇头:“都不好。”

楚灏说:“那没办法了,你不是神仙,替她改不了运道!宗室婚配,情是最不要紧的。沈雅言出身藩镇名门,若连这都不明白她也白活了。眼下我们肯顺水推舟,恰是合了她的意呢!”

楚正越的中心是北海,极有可能蔓延至天下。他的所有策略都说明了这一点,他的世界里,沈雅言是远境孤边的一株芳草,若顾得及,便引露灌溉遮风挡雨让她摇曳生长,点缀他的山川江河。若顾不及,便任悍风霜雪侵袭枯萎,反正也不伤他的根本。

沈雅言既然认准了正越,幸或不幸她都认了。

其实这一点楚灏是可以理解的。因他也是一样!

他是个男人,自会用尽一切男人的手段去绑他想绑的女人。而沈雅言是个女人,她同样可以用尽女人可用的手段去绑她要绑的男人。能不能绑得住,只能看自己的了。

叶凝欢定定看着他,忽然伸手去抚他的眉毛眼睛,一点点临摹他的五官。楚灏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她绽出笑容却有些哽咽:“还好你不是。”

他笑了,像个孩子。他本就是个孩子,时而张狂时而无赖。机关算尽只是在皇宫长大练就的求生技艺,并非他的性情。他离她越来越近,吻她的鼻尖又覆满她的唇。气息喷薄而来,淡淡冷香,一如梅花无声绽放。换气间低哝:“若没有你,我也是。”

她那细小呼吸起伏,眉头蹙起又舒展开来,一切一切都入他的心,入他的血,入他的骨。这些爱的滋味,是她为他诠释充盈。

有时活着爱已死,有时死了爱仍存。由爱生嫉、生贪、生怨恨。亦生欢、生醉、生包容。她快乐他便快乐,她焦灼他便躁烦。她在身边爱,不在身边也爱,为她愚蠢软弱亦会为她聪慧刚强。

他一切的目的是以她为基点,不管多么磅礴壮大,或者多少渺小卑微。她是他唯一的前提!若无她,此生只剩计算,那该多么索然无味。还好有她!

叶凝欢不由自主勾紧他的脖子,他的怀抱永远是温暖而诱人的安全。他的指尖抚向她细细的颈,带起麻麻的痒。她缩着脖子欲躲,却又舍不得他莹莹醉人目光。恍惚间听他在耳畔轻声问:“你的腿……”

她飞起小媚眼,无比餮足。不管不顾的用力一拽他,噙住他的耳朵,引得他全身过电一般僵抖。他怕压着到她,脑中的意志在与身体的渴求做最后的对抗,勉强撑了半身咬牙:“你这个不怕死的……”

她带起轻笑,舌尖给他细小抚慰更多诱惑:“没关系,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的心化成水,复酿出浓酒芬芳。这是他听到的最大的赞扬!斜阳暖暖透窗而入,窗外梅花艳艳。屋内薰暖浮香,绵情渐渐激昂。

总想与她痴缠,亦要为她艰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旧颜着新色,此生不无聊。为她筹谋计算成了习惯,亦乐在其中,这才是爱!

晚上吃罢饭,楚正越穿着家常的袍子,坐在穹光院外书房的躺椅上看书。沈雅言捧着炖品和卢树凛一道进去探看。

楚正越左脚只松松趿着软底鞋子,踝关节揉了药酒,红肿渐消但浮起一层淡淡淤青。他合了书说:“你们来的正好,我刚想叫你们去呢!””

他瞥见沈雅言又拿了炖盅,有些诧异地问:“方吃过饭,怎么又拿这个来?”

沈雅言轻声说:“是鹿脚筋,避了腥气。以北参汤煨干的,你好歹吃两口。”

楚正越随口说:“给东临王妃吧,我用不着这东西。”

沈雅言还没说话,卢树凛先忍不住了:“之前让青马给这府里送了多少好东西来?殿下自沂府把北域难见的珍品也带了无数,一股脑的只管便宜他们。眼下咱们也剩不下什么了,殿下再充大方可就都没了!”

“什么了不起的好东西,值得你这样小气?”楚正越也不生气,笑着说。

“东西虽小,可恨人家得了也不给好脸呀?”卢树凛越说越气,不顾沈雅言一直给他眼色,直接就说,“殿下自小到大,哪次能崴了脚?怎么只在那破楼里转转就崴了?偏他们还在场……我看就是他们故意……”

楚正越斥道:“闭嘴!”

卢树凛胸口起伏不定,很是不甘心却仍乖乖闭了嘴。楚正越白他一眼:“在家我就不爱说你,在外头怎么还这样?什么就是他们?他们是谁?”

卢树凛垂了头,斗大的拳头抖了抖,垂头丧气地像个孩子。

“说了是我自己崴的,与人无干。别揪着不放……”楚正越见卢树凛一脸委屈的样子,也不好再当着雅言的面再教训他,摆摆手说,“算了,我叫你们来是有桩别的事要商量。”

楚正越说着,目光转向沈雅言上下打量她。沈雅言被看得发毛,一时垂了头说:“怎么了,我哪里不妥了?”

“没!”楚正越看着她,笑了笑问,“雅言,你愿意嫁给我吗?”

卢树凛脚一软,差点把自己的脚也崴了。沈雅言更跟被雷劈了一样,僵了身子瞪得他半晌没开口。

楚正越有些不确定了,抚了抚眉说:“你若不愿意,直当我没说过。这里没外人,没所谓的。”

沈雅言的脸腾得一下涨得血红血红,刺激太大她一时受不了,晃了两晃突然转头跑了。

楚正越惊了,指着她的背影问卢树凛:“这,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她不是跳着脚说不嫁,就是指出人家一大串的毛病,但总归是在场死抗到底的。现在干脆跑了,是碍着他的身份不好意思挑他的毛病吗?

卢树凛勉强撑住身子,满脸胡子乱抖,看着楚正越很是无奈。殿下也太老粗了,这种事哪能当面问人家姑娘?好歹先跟他商量一下嘛!还这样突然,别说雅言受不了,他也受不了呀!太刺激了,什么情况?

“殿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事来了?一点预兆都没有。雅言是个姑娘,殿下一吐鲁嘴就来,她不跑等着羞死吗?”卢树凛好心解惑,与方才的口不择言大不相同。仿佛他才是最细致贴心懂说话的人。

楚正越讪讪说: “今天叔叔跟我提了这事,我倒觉得是个良机。况且雅言跟咱们出来,这一晃都快半年了。不知北海那边会说出什么闲话来!就算不说闲话,北海的人家咱们也都筛了又筛,她不都不乐意吗?”

楚正越喝了口茶,又补充:“十九叔肯帮我这个忙,让我先纳侧妃入府。我想着若是雅言乐意,那便回去把这事办了。这不是跟你们商量吗?她掉头跑了,还怎么商量?”

卢树凛激动万分,都快老泪纵横了,当即对东临王的敬仰之情有如涛涛江水连绵不绝。所有的迷团都解开了。原是东临王有意说亲呐,估计事出突然殿下才会失了脚。他方才不也差点崴了吗?他可真是不识好人心呐!白猜测了半天,肚里骂了东临王半天,好后悔!

当真是殿下的亲叔叔啊,再亲也没这么亲的。太疼人了,太可亲可敬了!他和老婆愁了十几年的事,到了东临王的手里,这么轻易就成啦!

苍天有眼啊,这一趟太值得了!

“殿下真的想娶亲了?真觉得,雅言是合适的?”卢树凛一想回家媳妇定会乐得满地打滚就心潮澎湃,恨不得现在就去给东临王磕头谢恩。

楚正越拿了杯子喝茶:“十九叔说的有理,子嗣的事情早晚要论到台面上去。与其这么拖着,不如早些解决的好。雅言跟我自小的交情,彼此都熟悉!她既婚事重重受阻,也不能真赖在你家一辈子。”

卢树凛有些颤抖,动容无比。到底是个实在人,有话就说:“可是雅言二十七了,殿下不嫌弃她年纪大吗?”

楚正越说:“我若嫌弃这个,还与你说个什么?卓然,你我之间名为主仆情同父子,若没有你,我不知死多少次了。雅言的事也着实让你焦心,你放心,她若过了府总不会亏待她的。”

卢树凛眼圈都红了,揉着眼睛哽咽道:“殿下总让人无地自容的很。我又是个什么东西,哪配与主子论情?不过烂命一条,殿下想要随时拿去就是了。何……何必……”

他说着眼泪真快憋不住了,突然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若非殿下真诚相待,想来那东临王也不会管这事。还是殿下想的周全,倒是我这张臭嘴不省事,竟还论起主子是非来了。该拔了舌头喂狗!”

他说着又连抽几个嘴巴,当真要下死手。楚正越忙止住他:“好啦!大老爷们倒先婆妈起来了。快去与雅言商量吧,若她不乐意也别勉强她。”

“她乐意,她早乐意了!”卢树凛激动太过,也忘记替雅言兜脸了,声音都变了调直接嚷出来,“打从殿下替她料理了路直那混账,她这辈子便再看不上任何人了。”

楚正越一愣,脑子里想到白天叶凝欢的话来。一时间垂头牵了牵嘴角,几不可闻地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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