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犀利的眼神里更加心虚,默默的喝完一碗汤,又默默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我也挺意外的,假如肖铉面对的老板是任夏,大概这才是个正常情况。”

朗冶冷笑一声:“你太妄自菲薄了,好歹是个女的,对雄性荷尔蒙还是有一定的吸引力。”

我觉得他说这话有点没事找抽,于是很不满意的皱了皱眉:“你阴阳怪气的这个腔调是怎么回事,合着有人喜欢我还是件坏事了,这说明我有魅力。”

朗冶表情更加不开心:“你有没有魅力也犯不着在他身上试验,以后不许再和他来往听见没有,不然我看见一次打一次。”

他这摆明找骂的态度彻底激怒我,正要顶嘴,余光瞟到玻璃门被推开,探进半个女人头来,我揉了揉眼,确定那半个头下面还长着剩下半个头,连着一个完整的身体,而且那个头和身体,我都很眼熟。

季妩推门而入:“郁老板回来了?”

我把脑袋埋在汤盆后面,一声哀叹:“还没有。”

朗冶皱了皱眉,站起身跟她客气:“季小姐吃饭没?要不一起吃点?”

季妩很腼腆的笑了笑:“那就谢谢朗先生了。”

朗冶在原地愣了一下,才折身去厨房拿碗,因为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实诚的姑娘,在这个虚假社会里生活了太久的我们都有点不太习惯,季妩的作品一直以空灵梦幻著称,估计是因为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进行原创文学创作活动,没有及时和外界保持沟通而导致的,她不太会和陌生人交流,别人跟她虚伪的客套,她总以为是真心的问候。

我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季妩坐下,她按着裙边落座,对我露齿一笑:“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不过,若不是事出紧急,也不会这么失礼。”

“……没关系……”我哼哼唧唧道:“什么事事出紧急?”

季妩轻轻叹了口气,眉间一紧一松,染上一抹愁绪:“我昨天,梦见你被身边的人……不知道是杀害,还是别的什么不好遭遇……”

我心里一抽:“我?被我身边的人?”

季妩道:“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只记得梦里你被人胁迫,也可能是追杀,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你特别惊讶,失声喊了一句,居然是你。”

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女作家,毕竟梦中预测未来这件事太过于玄幻,这和妖魔鬼怪什么的有根本性区别,如果相信她结果是假的,那被人当猴耍了这么一回,冤大头当得简直莫名其妙,可是如果不相信她结果是真的,那我就这么被人杀掉了,比当冤大头还不值得。

季妩看着我古怪的表情,有点着急:“你不相信我?”

我勉强点点头:“还是比较相信的……那我最后是被杀了还是逃脱了?”

季妩蹙眉:“不知道,没有梦到。”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问道:“你写的小说,是不是灵感都来源于梦境?”

季妩摇摇头:“也不全是,但很多细节和片段的确是曾经梦到的情节。”

我点了个头:“嗯,或许你以后可以去算命。”

季妩轻轻一笑:“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说:“……也没有,不过这其实无所谓,你自己相信你自己就行了。”

季妩表情严肃的看着我,道:“我一直很相信我自己,所以我知道我会被杀,而你会救我。”

我抹了一把汗,试图劝服她:“在你做这个梦之前,我们非亲非故,压根就不认识,对不对?”

她点点头。

我又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救你呢?按你说的梦境,当时有人提了一把剑来杀你,既然是动了杀机,那么一定要你必死无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面对一个非亲非故的你,有什么理由冒着生命危险从一个杀人犯手中救人呢?”

季妩底气不足道:“可是我都梦见了……”

我看她这个反映,知道她已经动摇,便笑了笑,又道:“从另一方面来说,你的梦境一定会实现的对吧,也就是说,你梦见我救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既然是无论如何,你坐家里等着我救你就行了,干嘛一定要跑我这死缠烂打,让我给你做个口头承诺呢?”

季妩愣了。

朗冶这会拿着碗筷出来,对季妩微笑:“粗茶淡饭,大作家别嫌弃。”

季妩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浑浑噩噩的站起身,连连摇头:“我……我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

朗冶:“???”

我站起身来,对季妩点了个头:“你不跟着吃点了?那你路上小心啊。”

季妩没答话,抬腿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身道:“我先前告诉郁老板的那些事情,都说对了吧。”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也不愿意相信,可现实就是这个样子,你永远没办法知道,那些你明明可以预知的危险,却没有办法躲避它,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从来没对人说起过的一件事,我曾经在梦里看到我妈妈,她死于一场车祸,为了避免这个梦境成真,我每天每天都陪着她,不让她踏出家门一步,可是上天注定的事情,又怎么是单凭人力可以改变的呢?”

她顿了顿,长长叹息:“我妈妈死在新年的前一天,那天我姨妈来看她,她下楼迎接,被一辆倒车失控的车子碾死,就在我家的小区里,我住的单元楼下。”

“我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我梦见我被人追杀,但是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死了,还是继续活着。”

她抿着嘴,眼睛里压抑着浓重的惊恐和胆怯,让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无知最幸福。

可惜,我们都不是无知的人……或妖。

季妩走的时候频频回头,希望我能回心转意,答应送佛送到西的帮她到底,但是我一直冷着脸喝鱼汤,装作没看见,到最后她终于叹口气,走了。

朗冶笑眯眯地注视我。

我莫名其妙就有点烦,把汤碗往桌子上重重一顿:“干嘛呀朗医生,你这一脸阴森诡异似笑非笑的表情是在试图对我进行道德谴责么?很抱歉啊鄙人丝毫不觉得良心有愧,我是吃人心长大的,缺少救死扶伤的道德情怀。”

朗冶无辜的眨眨眼:“我也没说你什么啊,你激动哪门子劲?”

我也不知道我激动的哪门子劲,就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索性闭着眼狠狠仰倒在沙发里:“你走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朗冶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碗汤,惜字如金道:“不。”

我又开始上火:“不什么不,赶紧走,反正林总的事儿也完了,你以后不用来伺候我这只猫,我也不用伺候你这头狼,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以后咱俩街上再碰见还是朋友。”

朗冶看着我,有点无语的样子:“怎么好好的忽然就发脾气?那个女作家你不想管就别管,别整天给自己没事儿找事儿。”

我嚷嚷起来:“是我一天没事儿找事儿吗?我好好的一个店开着,忽然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都往我身上扑,我找谁惹谁了,一帮臭道士追杀我几百年,老子死了换儿子,他们家真有愚公移山的精神啊,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不彻底弄死我不罢休.我就想不通了,我到底是干了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要被这样几百年的仇恨,我不就是吃了两颗人心吗,我那时候境界不稳,都快走火入魔了,吃人心的时候还在犹豫,还特意挑了死牢里重罪的犯人来下手,这世上有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人他们不管,非要管我一个老实本分的猫,我最近常常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机缘修妖道,只是一只到时间就挂掉的猫,是不是比现在过得更快活。”

“那样的话,有可能是只流浪猫,被捉去做龙虎斗什么的名菜食材,”朗冶眼睛里含着笑意,起身坐到我身边,在我肩上拍了拍:“现在的季妩在你眼中,和你自己是一样的对吗?模糊预知了自己不好的未来,便一心求生,你被追杀了几百年,想方设法的活着,她也一样,明知道天命不可违,还是竭尽全力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我被人追杀过,我知道那种滋味,每一分每一秒都提心吊胆,”我抬起头,尝试对他描述那种能把人逼疯的感觉:“连明天会不会活着都不知道,好像是那种死刑日期迟迟没有下来的囚犯,每一条都在极度恐惧中生活。”

朗冶眼神温柔,慢慢安抚我心头暴躁的情绪:“但是那样崩溃的恨不得求死的生活,你最终还是忍受下来了,你还是想活着。”

我用右手搭着额头,长长吐息:“嗯,我想活着,所以所有求生人的心里,我都能理解,但是我不知道究竟该不该救她,我不想多管闲事。”

朗冶道:“但是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如果她死了,就好像另一个被杀死的你自己。”

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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