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到忘我的地步,头发都有些凌乱。楚正越伸手想去抚抚她的头发,手指却在半空中止住曲起。上京她一定怕的,十九叔秘密将她一路从原都送来,路上也一定会怕的。她总会为十九叔担心,更怕当他的累赘。明明这样忧心忡忡的来,路上还能闹出笑话来逗人。真不知她是心细还是没心没肺!

青梅就那么好吃么?酸倒牙的东西怎么就那么喜欢?碧棠的个头比青梅大不少呢好不好!况且她附近还有个闹肚子的丫头,怎么吃得下去?

他想着,唇角又漾起笑容,渐弥至眼底,与那忧忡交相纠缠。原本僵在半空的手指慢慢又伸直了,抵向她的眉心,轻轻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叶凝欢嘴里咕哝了两声,将脸更深地埋了埋,又成个团子。

楚正越的眉头微舒,转而抚抚她的头顶,一字一句地说:“谁都不能动你,管他是太后还是皇上。通通都不行!”

他的生命里,贪嗔爱恶皆因北海而起,那些厌憎仇恨,那些肝胆相照亦都因北海。以北海为基,得荣辱与共,得情深不移。也是因为这样,难免与权、利相缠,终脱不了小心翼翼四个字。

唯她是不一样的,风似来去,与北海无关。可触达心底,可入蚀神魂,可牵肠动骨。可让他这近三十年来浸透于肝骨深处的疲惫与焦乏,皆茹风而散,又成清新爽朗的一个人。

十九叔待她至宝,旁人不解他却明了。亦是因此,与十九叔的惺惺相惜来的快却深。他们,原这样相似!

是他来的太晚,怨不得人。十九叔是她的丈夫,虽艳羡却不嫉妒,相反还有些感激。若换了别人,诸如楚正遥之流,岂能明了她的好?不过贪图色媚,三夜五夕扔在一旁,任她红粉化枯骨。若真是那样,他一生也不可能知道,这世间尚有一个人,可春风化雪,成他心中绝景。

因对方是十九叔,他愿退而求其次,做她一辈子的侄子。任她入主心房,僻出安所,将他所有情怀悉数放入。他可在此倾诉,在此疗伤,在此软弱,在此坚强。

这是他再退无可退的底限,若来侵夺,绝不容忍!

叶凝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床顶上的紫色的团花幔顶发了一会呆,突然反应过来。她猛地翻身下床,嘴里唤:“冬英!”

外头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气,皇宫?不,皇宫到处都是名贵木材的雕梁垂檐。到处都是朱漆大柱子。这里不是,石墙,雕石柱,石阶,石地。黑的,青白的,浅碧的。

色泽很润,却也清冷,像是玉堆砌的。恢宏壮观,却也森凛。这紫幔垂帐,倒成唯一的艳。房子太大,显得有些空荡荡。

地板是暖的,连脚踏都熏暖了,她赤足踏着也不觉得冷。可见是有地龙烧着,中央还放着大坐蟾火炉,四面八方的蟾口明晃晃,炉火正旺。将这森凛的环境,带出相反的暖融热度。

墙角各立了一架黑铁架雕花烛树,上置的烛火熄了大半,所以光晕并不刺眼。应该是晚上了吧?她四下看,寻找窗户的位置想确认一下天色。

熟悉地声音响起:“看够了吗?”

叶凝欢收起惊愕无比的观景表情,探着身子循声捕影。楚正越斜倚在床架边的雕屏侧,半垂了头,却微扬了眼看她。晕光让他的皮肤透得很,神情格外轻松妩媚,看起来这小子近来过得不错呀!

叶凝欢怔怔半晌,悠然松了口气,不确定地问:“王府?”

“不然呢?”楚正越释释然踱过来,坐在床边的乌木凳子上。身上穿着家常的袍子,却也是黑色的。与这黑石地板白玉柱子倒是很搭,都是低调的奢华。

“你这王府也太大了,而且,你用玉盖房子吗?”叶凝欢环视了一圈又把视线绕回到他身上,从这间房就可以大略估计到外面的环境,规模绝对超原都王府的。

“沂府产玉,外头瞧着好的,这里都是下脚料。盖房子也不奇怪!”楚正越随意踩踩地,“外头花园里有一条用好玉铺成的斜径,月光打下来才好看呢。你要不要去瞧瞧?”

叶凝欢半张了嘴,突然啐了一声:“瞧你个头!”

楚正越愣了,看着她那扭曲的表情,莞尔:“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害怕上京受不住刑,把我的事全招出来?”

叶凝欢说:“还用我受刑招供?我跟你说,你叔叔只比我晚走四天。就说他们人多,他再刻意拉慢行程,那也只不过能拉出十几二十天的间隙。二十天你要怎么办?拿布把这房子全蒙上?还是快给你叔叔捎信,让他在路上把那些宗堂的官全戳瞎喽?你能把王府盖成这样,照我估计着沂府也小不了,到时你吃不了兜着走!”

“一山之隔有个范城,我在那里迎驾,不碍事。”他浅笑微微地说,醒来先替他担心,他心情大好。

她长出一口气:“那还好……难怪前天过了一座城,以为是都城沂府。但他们还说要赶路……”叶凝欢缓了缓神情,说,“反正我现在也不能露面,住在这儿也无所谓。至于你叔叔,到时候……”

楚正越牵了嘴角,想到她的处境,心情又低落了。瞬息万变,只因一人呐!

他接口道:“明白,叔叔想在执礼后带你从瑜成王那借道,自他那里上京,估计与朝廷接你的车马差不多同时到。”

叶凝欢说:“是啊,我那个替身去年底就找来了,长的不大像但身材挺像的。学几个月规矩出入省得露馅。反正朝廷来接的人也没见过我,到时瑞娘和绿云陪着一道去。至了京城,再想办法换出来,只与太后说是路上碰着了。”

楚正越点头:“这几年我与瑜成王也有生意往来,到时我亲自送你们出去。”

叶凝欢弯了眼睛:“先谢喽!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楚正越垂了眼睫,牵起涩笑:“我已经够蠢了,还拿这话来堵我?”

叶凝欢看他的表情,心里也有些难过起来,堆了满脸笑安慰:“没有,又不关你的事。你成不成亲,太后一样要见我的。”

楚正越说:“这次是我催来的,不然太后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这还看不出来么?摆明了是太后瞅着这次机会,把楚灏支开,好收拾收拾叶凝欢。想让他们来玩,结果把他们玩到京里去了。叔叔担心的没错,叶凝欢若是独行上京,只怕路上就得有事。

叶凝欢笑着摆了摆手,刚想说话,却见沈雅言领了阿宁、素琴等一干亲信侍女端了各式菜肴并相应器物鱼贯而入。

沈雅言很是高兴,行礼道:“婶婶可醒了,灌了两壶醒神茶才缓过来呢。碧棠怎么好乱吃?”

叶凝欢这才反应过来,脑子过电般的往前倒。记忆停留在将入沂府的峡谷,这一觉睡的极沉,之后一应状况全不知了。

楚正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脸傻相,这会才想起自己的事,实在磨人的很。他说:“碧棠又名梦归,专用来做安神药、息惊散之类的。吃多了会睡死的!你居然还会当成梅子。”

叶凝欢愕然地想了想,有些尴尬:“长的好像……而且也是酸酸滴……”

楚正越露出很鄙视她的表情,叶凝欢讪讪地想起身,沈雅言却先行上来,又将她扶回去歪着。侍女有条不紊上前,架桌的架桌,摆菜的摆菜,端盆的端盆。沈雅言又亲自递了口盂和漱杯给她。虽说都围在床侧忙碌,但这里极大,倒也不显挤拥。一会工夫桌上摆满,另还有放不下的呈在别的小矮桌上,随时准备换。

叶凝欢受到这样高规格的礼遇,有些不好意思:“咱们去厅里吃算了,这样你们……”

“现在戌时都过了,我们用罢了,只剩你这个大睡刚醒的主儿。”楚正越白她一眼,说,“虽说晚了,但胃里空了一天好歹用些。不然闹了病,过些天十九叔来了,要我怎么交待?”

叶凝欢很羞愧:“不用交待,我自己傻……”

沈雅言忍不住抿嘴一笑,素琴和阿宁也都笑了。置完席,素琴将不相关的人挥退,自己与阿宁亦退到阶下候传,只由沈雅言一人服侍。

叶凝欢接过递来的餐具,想起了冬英,又问:“冬英呢?她也吃了,你们给她喝解药了吗?”

沈雅言刚要回答,楚正越却像被踩了尾巴似地盯着叶凝欢,口气不善地问:“刚才一睁眼就先找冬英,现在又问,她是你亲戚?”

叶凝欢摇头,楚正越问:“救过你的命?”

依旧摇头,楚正越的眼角抖了抖,接连追问:“武林高手?才华横溢?深谋远虑?赤胆忠心?”

叶凝欢一串摇下去,到“赤胆忠心”时,生生把脖子转了个方向,点头:“嗯,赤胆忠心!”

楚正越阴阳怪气地问:“你倒说说,怎么个忠心法?”

叶凝欢皱着眉头想了想:“跟了我快三年,目前为止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也算忠心了吧?”

“呸!”楚正越瞪她,连珠炮似的冲她发作,“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是她没机会对不起你。吃就跑在头里,干活就躲在后面。这一路还要你伺候她,你养个奶奶在身边?还是说,你家里的个个都跟奶奶似的?”

叶凝欢很不满意:“平日里她手脚勤快着呢,也替我想的周全。一路上互相照应有什么不对的?”

楚正越教育她:“身边的奴才只有两种,中用与不中用。她显然是后者!既不沾亲带故,也不用讲什么面子。趁早打发了,挑好的来。”

叶凝欢不以为然:“她中用!再说了,你好好的管她干什么?她又不是你府里的人,好了坏了我自己担着。”

沈雅言见楚正越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忙劝和:“婶子饿了一天,先用些再说吧?你倒扰得她不能吃了。”

说着给叶凝欢捧了汤盅,又挟了几样好入口的菜给她,轻声说:“婶子别担心,冬英我打发人在下房安置。醒神茶也着人喂了,想来她吃得比你多些,现在还未醒。待醒了就让她来伺候。”

楚正越听了更来气:“闹着肚子还吃得比你多,真服了你了,养的什么怪胎?”

这话一说,喝汤的叶凝欢被呛到了。沈雅言更是快忍不住笑,特别是看楚正越一本正经的在说这事,她就更觉得好笑。

沈雅言强忍着笑,替叶凝欢拍背,向着楚正越劝:“殿下今日这是怎么了?婶子吃个饭,你还只管逗她。”

叶凝欢勉强把汤吞下去,替冬英辩白:“就是闹肚子才要吃些酸的压一压。”

楚正越反驳:“你有没有常识,呕吐才会用酸的压,她又不是大肚子!”

叶凝欢再度反驳回去:“闹肚子一样可以用酸的止泄,我闹肚子的时候吃青梅子就管用。”

楚正越急:“胡说八道,青梅要是能止泄,那砒霜就是大补了。”

叶凝欢抢白:“人人体质不同,也许真的有人拿砒霜进补呐!”

楚正越要疯,早把当初真正想表达的意思给扔脑后了。哭笑不得地说:“拿砒霜补命啊?你就在这死辩着不讲理吧,快被你给气死。”

叶凝欢:“我还气死了呢!就你事多,饭也不让吃就这样数落我。”

楚正越气结:“谁不让你吃了?你不有能耐吗,边上拉着一个都能吃得下!”

叶凝欢快掀桌,口不择言:“拉完了才找的果子,有本事你当貔貅,光吃别拉。”

沈雅言快要笑倒,阶下的阿宁和素琴更早站不住了,借着屏挡笑成一团。沈雅言捂着肚子见两人仍大眼瞪小眼在那对峙,谁也不想先败下阵来,遂上前劝和:“好了好了,快别说这些扰胃口的了,汤都要凉了。”

楚正越回过神,看诸人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失态了。今天这是怎么了,明明是要说奴才问题,最后竟让叶凝欢拐得抬上杠了?还抬得这样兴致勃勃?

他生生止住自己的神飞,瞥了眼沈雅言,说:“你们在这里服侍着吧,我去换换衣服。”

楚正越赶着去了,竟像是逃之夭夭。沈雅言忙示意素琴跟过去服侍,转而笑而给叶凝欢继续布菜。

叶凝欢撇撇嘴说:“真是的,好好的数落我……”

沈雅言忍不住又笑了,一边为她布菜一边说:“平日里他也不这样,许是今日婶子来的突然。身边又只跟了冬英,有些不安了吧?”

叶凝欢是赶在楚灏来前之到,沈雅言也不笨,心知必有事故。楚正越虽不愿多说,却也告诉她,楚灏是要在执礼后带着叶凝欢一起上京的。楚正越觉得她身边的人不靠谱,是怕上京以后有事端。偏被叶凝欢的话给拐带得没了重点,最后抬杠抬成了笑话。

沈雅言也不安,这事因楚正越成婚而起,亦也是因她而起。沈雅言是很感激叶凝欢的,总想与她尽心,以表达自己的谢意,如今成了这个局势,难免愧疚。

沈雅言说:“婶子待我的厚意,如今未能偿得一二,倒让婶子陷入困境。别说殿下不安,我心里更惭愧。”

“你们两口子都是这样!”叶凝欢将汤喝完,说,“与你们无关,再多心我也不好在这里处了。”

叶凝欢话说的随意,沈雅言听得却动容,特别是说到两口子,更得她的心。

沈雅言忙揉了眼笑:“是,再不敢了。婶子安心住下,一应都有我。其实殿下平日里在家,也不这样说笑。倒是婶子一来,家里跟添了十口人一样热闹!我盼也盼不到,心里好生喜欢。”

楚正越奔出卧房,冷风一吹才渐渐恢复常态。叶凝欢身边的人实在不着调,真带去京里全是累赘,但她又不受教,直接跟她说两句就被她带跑了,这样下去岂能让人心安?楚正越边忖着边往外走,素琴拿了披风追出来,说:“殿下可要往前头去?”

楚正越瞟一眼素琴,想了想说:“你去看看冬英醒没醒,若醒了把她叫到丛云楼来。”

素琴会意,给他披上披风,转身就要吩咐身边的侍女去看。楚正越又叫住她说:“若东临王妃一会想起来问,你就告诉她被我叫去丛云楼了。若她要找,只管带她来就是,也不要让人拦着。”

素琴这次会不了意了,以她对楚正越的了解,这样盯着冬英,背着叶凝欢拎她过去。八成是问完话就料理掉的。但这样由着叶凝欢一会想起来了去找,岂不当众要翻扯?

楚正越一看素琴那表情,就知道若他不紧着嘱咐这一句,素琴必装傻到底,才不会告诉叶凝欢呢。不过素琴毕竟训练有素,虽不大明白却也不多问,回过神点头道:“奴婢会依吩咐办事。”

她说着,招呼廊外抬辇的小侍进来,楚正越上了辇直往丛云楼去。素琴送到门口,这才吩咐手下去办事。

4924 阅读 1 评论
  • 搞笑

    水景彡子

    呵呵,看了好几遍他们俩吵架这段,笑死我了,整个一对冤家,快快更新吧,比以前更新的频率低的太多啦!!!(0回复)

    4 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