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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离开?”

“明早动身。”

“这么急?看在我这半截入土的人份上,梅家的主人也不要多停留一段时间吗?”

“看在我们多年未见的份上,钟离兄又何必取笑于我呢?何况,这世上又有谁不是向死而生呢?”

“当年意气风发的梅郎,如今竟也免不了感伤了。”

……

 

天刚蒙蒙亮,钟离谨就差人送来了请帖。丹枫和葵便前往看台,只剩下平安留在别院中。许是托了梅尧俞的关系,虽然不见他到场,但庄主对两个女眷所处的位置安排得极为用心。她们和其他有身份的看客一样,都位于试剑场视野最好的地方。两边用帷帐隔起来,前面倒挂着半幅卷帘,外面只看得影影绰绰,惟有各色的衣裾鲜明。

丹枫剥开栗子壳,将翻炒的脆香的栗子放入口中,轻轻咬下去,含混不清地道,“这样好的风景,梅尧俞也不来吗?”

许是听到丹枫直呼其名,葵有些生气地答道,“家主事务繁多,去何处无需告诉我等。”

丹枫便低低地地笑出声来,摇了摇头后,倾身拈起右手边桌上琉璃碟中的橘子瓣送入口中,心满意足地观赏起外面的比剑来。

这次大会,来的大多是各地在剑术上有所修为的青年,看他们互相打斗,倒也别有一番趣味。因为是最后一天,更多了些看头。尽管如此,在看了两三个时辰,吃掉了一盘蒲桃,一盘栗子,剥了四五个橘子,整个胃里都泛酸后,丹枫也开始觉得索然乏味,打算离席时,葵从两人中间的桌案上放着的碟子下抽出几个话本,成功将她拖住。

等到两人俱已昏昏欲睡时,孤心的鸣声瞬间让丹枫警觉起来。紧接着,严重的眩晕感袭来,连胸口处也隐隐作痛起来,她想要站起来,却在几番尝试后最终颓坐在椅子上。

这时葵也清醒过来,留意到丹枫痛苦非常的神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十分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

丹枫闭上眼,缓缓定住心神,许久后才长舒一口气道,“你感受到了吗?”

“什么?”

“剑气。”

“啊?”

丹枫拿起孤心,温柔地抚摸着剑鞘,道:“它感受到了,邪恶的,被魔性腐蚀的力量。”

深深嗅闻着空气中尚且菲薄的血腥之气,丹枫忽然想起关于江南四家梅家家主的传闻,唇边漾起一抹笑意,“想不想听故事?”

“啊?”一直在云里雾里,不明白自己旁边人说什么的葵,适时地再次表现了自己的茫然与惊讶,做出一副你说的太深奥了,我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来。

丹枫嗤笑一声,拿起桌上搁着供客人赏玩的折扇敲敲手背,展开又合上,把目光投向卷帘外上空逐渐阴沉下来的晴空,带着一丝神秘道:“我保证,非常有趣。”

正在这时,试剑场中传来惊呼,随之而来的是泣血一般的哀号。

只见方才还在比剑的白衣飘飘的青年,此刻已经被对手洞穿了胸膛,手中长剑铿然堕地。而他那毫不留情的对手,以一种满足自负的表情将剑迅速抽出后,冷冷看着青年向后倒去。鲜血飞溅,在静止一般的坠落中,场外一个老人踉踉跄跄走到场中,接住了青年即将倒地的身体,然后跪倒在地,将他抱入怀中。

那是江湖上享誉已久的七十二剑剑宗宗主。而死去的青年,是他五十九岁时候才得到的孩子,是他如今唯一的孩子。

一瞬间,试剑场内外只剩下一位父亲撕心裂肺的哀号声,当他放下怀中孩子尸体,缓缓起身时,所有人都知道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然而大多数人依然抱着事不关己看戏的心态,只有极少几个洞悉了真正根源的人带着深深的不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灾难。

葵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丹枫轻飘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以前啊,有一个王朝,就成为安显吧。那时候,安显王朝大厦将倾,各个藩国纷纷叛乱,群雄并起,互相混战。其中,有一个小小属国的王子非常希望得到这个天下,嗬,可这算不算自不量力呢!他的国家那样弱小,在乱世里,在强大的诸侯国面前就像一只蚂蚁,连存活都不能保障,又能拿什么去和人家争呢?”

葵依旧看着试剑场中,神思却被故事分走了一半,“然后呢?”

这时候,场中白发苍苍的老人止住劝阻的弟子,命人将爱子的尸体放置好后,手执长剑站在了刚刚杀死他的孩子的无名剑客面前。

丹枫突兀地笑了一声,道:“他的愿望是那么强烈,强烈到心中只剩下深重的执念,再也容不下其他情感。有趣的是,恰巧有一位姑娘,非常非常地喜爱他。虽然身份不足以让自己站在他的身边,更不要说做他的妻子。然而,她对王子的喜爱那样深沉,深沉到甘愿为他做任何事。”

场中的两人,一个是痛失爱子的绝顶高手,一个是凭了运气侥幸取胜的无名剑客。这场不平等的争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葵的目光转向丹枫,她看着对面含笑讲述的女子,漠然道:“可他们注定不能在一起。”

“所以才说有趣。他的野心那么大,却缺少足以匹配的能力,就像一个剑客缺少一把称手的宝剑。像明珠一样纯洁的女孩子呀,就是那么盲目地投进了爱情的罗网,”丹枫顿了顿,伸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才继续道,“可惜,还是单相思。你说可悲不可悲?”

葵低垂着头,两手绞在一起,好半晌才答道:“真是可怜的家伙。”

此刻,场中的打斗已经开始。对着年轻人,七十二剑剑宗的宗主没有丝毫的手软,剑剑都是杀招,本是无名的剑客只好奋力格挡,却难敌对手步步紧逼,一番下来招架起来已是力不从心。

“像蝴蝶一样脆弱的女孩子呀,虔诚地希望能有一个机会将自己带到爱人的身边,让爱人抚上自己的脸,哪怕像日日相随的物件也好。”

“真是愚蠢又荒唐!”

“她终于等到一个机会。祭司告诉她的爱人关于祭剑的传说。”

“祭剑?”

“强大的力量,不以应有的方式获得,总要些什么珍贵的东西祭奠才好。”

“珍贵的东西?”

“那怀着满腔爱意的女孩子的鲜血,难道不是这个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吗?”

“我不明白。”

“她是那样虔诚地希望完成爱人的愿望,心甘情愿地跳进了铸剑炉。那剑饮着生魂的血,在铸造了它的昏暗的地宫里滋长出深重的魔性,斩杀四方,剑下亡魂多年不得安息。”

“啊——”

“能够常伴他的身边,被紧握在手中,像爱人一样抚摸,难道不是她的愿望吗?”

……

就在这一瞬间,森茫的剑气横扫过四周,还未及众人反应过来,一线鲜红从年老的长者脖颈上显现。享誉天下,门下子弟无数的老人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也倒下了,就像他挚爱的孩子一样。而那无名的剑客,此刻握着他沾血的长剑,脸上浮现出一个傲慢的笑容。

丹枫用温柔的语气吐出令人森然的语句,“你看,就像那样,见血封喉。”

寒意自葵的心底渗出,一层一层漫上来,她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笑意盈盈的女子,断断续续地道:“他拿的……是祭剑……”

“真聪明。所以更有趣的事情要发生了哟!”

此时,由于剑宗宗主的死去,各个门派由于这突然的异变混乱不堪,局势已非山庄所能控制。钟离谨已经是一个老人,如果说方才由于祭剑的传说太过久远而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至于犯下了致命的错误的话,那么现在,他绝望地发现这个错误是多么的难以挽回。他是一个老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并不惧怕死亡,倘若死亡是值得的,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剑而战。然而,他没有把握,如果就这样死去的话,山庄百年基业,无人主持更要毁于一旦。而今,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江湖人崇尚忠义,剑宗门下弟子为师报仇自不消说,然而祭剑的魔性已经被完全发挥出来,即便这么多人,也无异于白白送死。灾难性的后果终于不可逆转。本是一场天下盛事的试剑大会突然之间,就转变成了一场屠杀的盛宴。

葵心悸着抓着手边的桌布,看向丹枫,“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丹枫微蹙着眉,冷然道:“祭剑一出,血流枯骨。除非……”奇异的笑容自女子脸上浮现,如同剑气一样的森寒声音道:“以杀止杀!”

不过这还不是最有趣的,场中斩杀四方的剑客,她心中想。剑客无名,可这任性残忍的孩子难道不知道自己长了一张与父亲或者祖父肖似的面孔吗?再说自己,也不是那么冷漠的人哟!所以,得有人来终止这场杀戮吧,当然,她不希望自己的手上沾上鲜血。

于是,她便用宽慰一般的声音对着感到惊恐的女孩子安抚道:“但,这与你并没有什么关系,那些人是死是活,你并不必在意,”而后,她却话锋一转,“说起来这位小公子以后说不定还是你家主子的小舅子呢。”

葵花了一段时间才消化过来丹枫话中到底是什么意思,连她都不知道场中的无名剑客居然是江南周家的小公子周笙。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身边的是一个多么令人恐惧的存在,自己也是昨日从夫人处才得到的消息,脸色便瞬间沉下来,冷言道:“那又如何?”

丹枫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天真无知的表情,似笑非笑道,“是啊,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多死些人罢了,到现在为止,和梅尧俞也没什么关系。”

“你什么意思?”

紫衣的女子懒洋洋靠着椅子,翻了翻手中刚拿起来的话本,无所谓地道:“字面上的意思。”

“盲目无知像蝴蝶一样的女孩子呀,就算得不到他的心,也还是不想让别人得到。这卑微的愿望啊,看起来是那么的难以实现。”对上葵愤怒却悲伤的眼神,丹枫扬扬手中的东西,“不是我说的,这上面写的。”

葵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中一片混乱,这时听到身旁女子蛊惑一般的声音传来“会是谁来解救那些人呢?现在杀人的算是英雄吧!”洞悉一切的女子在暗示着自己,这的确是她唯一的机会。

被隐忍的感情折磨的女子兀地站起,拿起自己的佩剑,就要出去,却被柔美的女声止住“那把剑可是不可以的哟,你得用这把。”葵转过身,半截鲜红的衣袖从丹枫手中滑脱。她接过递过来的孤心,颔首礼貌地道谢,而后拂起卷帘,从容地走向场中。

就在这时,令人恐惧的低低笑声自帘中响起,仍旧甜美的声音看着女孩子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可你是挡不住那把剑的,那么,就看有没有人让你有运气活下来了!”凉薄的笑容从丹枫脸上消失,她静静等待着。

黄昏时分,风比白昼时更冷。

残阳如血,试剑场被染上无边无尽的萧索。

幽蓝光芒流动处,是另一场杀戮。或许可以称之为“正义”吧,拿这两个字当做安慰也可以,一路斩杀过去,无人阻挡地,凛冽的女孩子终于对上此场杀戮的源头,举起长剑。

……

两柄利剑,分别代表着正邪,交错在血色的黄昏里。森然的剑光流动处,锋利的将执剑的剑客伤害。死命的搏击,无所谓到底为了什么,只要杀死对方就足够了。

当执念够深的时候,果然不容小觑呢!卷帘后的女子看着这场厮杀,目光牢牢锁在两柄剑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只是,那天真多情的女孩子,这把剑并不属于你,所以,面对与剑合二为一的对手,你是一定要失败的。

仿佛为了印证丹枫的预测,就在此刻葵的衣袖堪堪被斩去半截。葵却无暇顾及,因为对手的下一剑已经向着她刺来。她挥动孤心,用力格挡过去,心却迅速沉下去。已经体力不支,她知道,再有一剑,自己是一定会送了命的。不仅仅是因为身体上的疲惫,更因为心中的倦累。因为,如果就这样死去的话,自己的愿望也算是达成了,不是吗?

盲目无知像蝴蝶一样的女孩子呀,就算得不到他的心,也还是不想让别人得到……

足以决定生死的另一剑已经朝着葵刺去,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本该是致命一击的剑却突然转了方向,它的主人将它刺入对手身旁的一片虚空中。葵得到喘息的机会,却来不及多做停留,迅速握紧手中长剑,再次恢复了战斗的状态。而周笙,也没有被这小小的波折影响,迎上了对手的攻击。

是幻术!只有帘幕后的丹枫,知道到底刚刚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她从座位上起身,掀起卷帘环视四周,终于发现高处合上的窗子后一闪而过的玄色衣袖。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吗?如果两个人都死去,这件事就不会有人知道了,那样的话,对你才更有利吧?

就在此刻,自始自终都带着一种病态的观赏者的冷漠女子,忽然感觉到心口一阵冰凉,是什么碎裂的声音,就像当年那人将剑送入她胸膛时候。她惊恐地看到葵手中的剑——孤心应声而折。

人群中发出惊呼。只见周笙的剑直直地刺进了葵的肩胛骨,脸上现出一抹得意的神色,却见葵咬出鲜血的唇微微勾起,展露出苍白的微笑。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眼前女子硬生生把身体往前一送,让祭剑刺穿了肩部,与此同时,右手握住断剑,迅速狠力地刺入了对方的后背。一瞬间,周笙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台下之人也全都失声。仿佛要确认自己的胜利,她用最后的气力,将残剑刺过了对手的胸骨,直到它从周笙身体的另一侧穿出。

鲜血泼溅上明丽的黄昏,为其染上最瑰丽的色泽。红衣被洇染得更深了一个色度的女子,带着释然的一点笑意推开了死去的敌人,拔出肩部上的剑扔到一边后,终于无力地跪在地上。喘息许久后,她才握着断剑的剑柄支撑住身体踉跄起身,在一片静默无声,跌跌撞撞地走出试剑场。

夕阳坠落,盛至将死的黄昏后,暗夜终于来临。

 

P.S.这章的伏笔会在后面交代清楚,仔细看也能理清来龙去脉,譬如葵为何甘愿冒着性命危险去迎战,至于丹枫,作为主角,她并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反而因为过于长久的存在于这世上,非常的冷漠。其他人也是如此,都有各自的优缺点。

故事的走向已经确立,我所希望做的,就是把自己心中的它更好的呈现上来,能与更多人分享我脑海中这样一个算上奇幻美丽的故事吧。但无论再怎样的言说,明白由于自己能力的所限,呈现出来的必然不是我心中的面貌,但还是想要与你们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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