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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码头,沿着河堤一路向前,垂柳依依,不知道是迎春还是连翘开得灿烂美好,平安看着走在前面,脚步似浮在水面上的丹枫的背影,忽然觉得似曾相识。春日微醺的风吹得人微醉,神思恍惚片刻,紫衣女子回头嫣然一笑,轻轻巧巧,晕眩的感觉袭来,他看见前方的人置身于一片模糊且明亮的光雾中,唯有笑容看得真真切切却分外不真实。

城墙之上,竹楼门外,自己叫做师父的人,为何每当想起她的名字,心上便难以抑制涌上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丹枫,丹枫,这个人,这个名字,到底是谁?

他抬手扶上额头,晃了几晃想要站定,便被葵拖入臂弯,被架着肩膀拉扯着向前。旁边的梅尧俞看见了,有些无奈地皱了皱眉,看向葵,眼神里有一丝责怪的意味。葵朝他眨眨眼,天真得很,梅尧俞无奈地摇摇头,想想回去后她的境况,到底没说什么,加紧步伐走到了两人前面。平安见此,极力想要挣脱出来,奈何葵一个怜惜的眼神飘过来,又十分怜惜地说,“姐姐现今身娇体弱,不过是让你扶上一扶,至于么?”他遂安静下来,不情愿地被葵搭着肩膀,紧跟着前面的两人。

而在回头的一刹那,丹枫看着自己身后自从风雪谷归来后就变得异常沉默的少年,难过、心疼,心中复杂的感情一层层漫上来。她想起这孩子透过窗子看到自己回来时忧郁的眼神。那时他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声音受伤的和被抛弃的小宠物差不多。其实,他一向沉默,一开始缠着自己只是因为怕被抛弃吧。他本来就该跟着自己的,还记得大殿里丹枫问夏未孩子的名字时,夏未哀哀地笑着,恍惚道,“平安,就叫平安吧,护佑他一生平安。”

丹枫抬眼看那太阳,晕眩感袭来,她撑起藏青骨伞,深吸几口气,稳住身形继续向前。现在,连阳光都成为奢侈了是吗?唇角漾起浅笑,那最喜欢盛夏的晌午的人,她生命里最耀眼的光,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终不复至的温暖和光亮。

时值仲春,暖阳照耀,和煦的风吹拂整个江南大地。河面波光粼粼,幻梦般的垂影倒影其中。桃花树下,青年挽着恋人的手,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由着长长的线向上,风筝在高空摇摆。在泡沫里不可见的空中城堡,所有的美好都顺理成章,所有的幸福都触手可及。

所有的所有,是否能再次归来?

……

辛康显武,自从这乱世四朝结束以后,天下划江而治。澜江以北是统一的大胤,澜江以南,则势力盘踞,被梅杞顾周四个家族牢牢把持。其中,最有影响力的就是梅家,梅尧俞,正是梅家的家主。

此次回江南,因为周笙被杀的消息已经被有心之人散布出去,他们几个又身份特殊,所以必须绕过周家的地界。最好能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回去,因此,隐藏在群山之中的伊川河是最好的选择。但当丹枫说出这个提议时,葵首先激烈地反对,梅尧俞则不置可否。

伊川,正是传说中可以通往冥河的河流。当在峡谷中蜿蜒穿行的时候,会经过激流冲刷形成的石洞,没有光亮,漫长的黑暗中,唯有撑船者良好的方向感才不至于让人陷入危险。更危险的是,流水冲刷出不止一个暗道,一旦走进死胡同,再回去就很困难了。所以尽管伊川河途经之处,山水风光,风景秀异,没有人会选择这条路。理论上,伊川水自北向南,沿着水流方向,必然能到达目的地,然而,这条路正如传说所言,它是一条通往冥河的河流。

当葵仍然在说着自己不赞成的理由时,丹枫看向不置一词的梅尧俞,道:“梅先生,你的意思呢?”

“葵,”梅尧俞抬手示意葵不要再说话后方道:“我没有意见。本来或许有些担忧路途不太顺畅,但姑娘既然提出了这个法子,我们不妨试一试。”

“公子……”

“欸,葵,我早就想去看看崖山一带的风景了,”梅尧俞顿了顿,道,“毋须多言,我已经决定了。”

……

起初,船静静漂流在伊川河上游,,密林之中河面虽算不得宽阔,但由于水流流速缓慢,并没有特别值得小心之处。一直到了峡谷中幽深之处,群山环抱,河道极窄且乱石密布,水流湍急,船行其中,十分难以掌控。不时的冲撞让几个人的骨头都要散架了,重伤未愈的葵禁不住抱怨连连。

然而,当经过流水蓄积的潭面时,却能看见飞瀑溅落时翡翠色的水面上星光点点。外面是晴朗的天气,但这里雾雨侵衣,感觉微凉。除了偶尔互相的交谈,耳畔便只剩下了流水冲刷石壁的声音。远处的山是黛色的,看过去,只有山顶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事实上,辉光布泽在整个的向阳面上。

当船小心地行驶过这一段时,几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只是,却容不得太多松懈,因为接下来的才是最危险的。当光自身后消失,船只划入黑暗之中时,由于上方石壁高度非常的低,几个人只好卧在船上。葵因为伤势的原因,躺在船舱里。梅尧俞和平安则伏在船上,分别握着桨控制方向。全然的黑暗中,丹枫坐在船的后部,两只脚浸在水中,虚空的身体直直穿过低矮的石壁。

“我……有些害怕……”

是葵的声音。然后似乎有人嗤笑一声,是平安。丹枫微蹙着眉头,低声道:“不要说话,否则我分辨不了方向。”

接着,是一阵沉默。而后,有小声的啜泣声传来。真是个孩子,丹枫心想,那天试剑场中,可是一点儿也没见害怕呢!

有冷而哀伤的吟唱声低低响起,回荡在黑暗中,在水声中挣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吟唱声落,古老的歌谣丢在了身后,只听见非常轻缓的声音道,“睡吧,给她一个好梦,梦醒了天也亮了。”

“师父?”平安扭头转向声源处,声音中带着些疑惑道。

“嗯?”丹枫看着黑暗中的少年,就连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也看得一清二楚,轻声道,“你也睡吧,你一定很累了。”

船只悄无声息向前滑去,少年闭上眼睛陷入沉睡,脸贴上了船面,倒悬的石柱堪堪从头上面擦过。

“右转,留心上面。”

丹枫走到少年的旁边,握住船桨,手臂自虚空中显现,低低笑出声来。

“我不知道先生是夜眼。”

梅尧俞握桨的手僵了一下,一会儿方道:“哦?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唱歌的时候,先生果然非同一般,不过人的眼睛却是骗不了人的。”

无论怎样,当你看到一个人消失在你眼前,却能听到他的声音时,总是要有些害怕的,尽管,梅尧俞的眼中当时只有一闪而过的惊异。

“我并非天生就是夜眼。”于他而言,黑夜中环伺的敌人并不算太少。

“我也不是。”长长久久的生命,或者说黑夜中游荡的魂灵,尽管这样,自己的这条路也快要到尽头了。只是想要等的人啊,还没有等到。

忽然,梅尧俞的声音变得少见的急切:“哪边?”

只见前面,一个石墙像锥子一样伸出,水流分成两道,分别流向不同的方向。两边看起来没有什么差别,都是一样的平静,一样的琥珀色。

“那就,”丹枫看向梅尧俞,和梅尧俞一起道:“赌一赌。”

“哪一边?”

丹枫看看两边,闭上眼睛,下定决心道,“左边。”

“好。”

幽深的石洞中,只有回荡耳畔的水声。顺着水流一路向前,逐渐由平缓的速度变得湍急起来。

“错了。”有细微的声音在耳边轻轻道。

丹枫看向梅尧俞:“你说什么?”

梅尧俞诧异地看着丹枫,摇了摇头。

“应该是听错了。”

然而,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正在这时,丹枫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错了”,这次的大了一些,也清晰许多。

“你听见了吗?”

“什么?”

丹枫心底越来越不安起来,这个声音,很熟悉,可却想不起来……

“丹枫,回去!”声音很大,就在这一瞬间,呼吸和心跳似乎都停止了,她听出来了,这是那个人的声音。船顺着水流一路向下,丹枫呆呆地坐在那里,直到又一声“回去”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抓过船桨,猛地打上身侧石墙,暂缓住船只行进的速度。

“你怎么了?”梅尧俞看见她的动作,不解地问道。却见丹枫忽然松开了船桨,任凭它落在水中,目光呆滞,站在船上。

眼见着自上而下悬着的一个石柱就要打上她的头,梅尧俞向前一跃,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扑在身下,起身后道,“你疯了?”

却见丹枫痛苦地摇了摇头,她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留下来,哭泣着道:“我听见……他的声音了,我听见……他的声音了!”

“谁?”话刚一出口,梅尧俞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世间令人痛苦之事,大多都是情爱二字,这个女子,在她漫长的生命里,逃不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情劫?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错了,叫我回去……叫我回去,”女子边哭泣边道。

错了?回去?

等到意识到这几个字的真正含义时,梅尧俞忽然发现前面是一个瀑布,也就是说,如果不控制住船,他们势必随着水流坠落,等到落下时,如果当初选错了方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此时船仍在飞速顺着水流向前驶去。

来不及想了,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哗啦”的巨大水声传来,神思回复常态的丹枫向后看去,只见梅尧俞一手抓着石壁,一手死命地拖着顺水而下的船,生生阻住了下去的势头。她迟疑了一会儿,冥河,如果继续向前,就能见到那个人吧,至少能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吧。正在这时,梅尧俞的声音传来,“帮我一把!”

拉回思绪,她目光落在船上沉睡着的两人,是这样年轻的生命啊!她心中默默道。她拿起一旁的船桨,奋力与刚才向着相反的方向划去。梅尧俞在水中竭力稳住自己的身体,一手攀着石壁,一手抓住船体,往回走去。直到拿回另一只船桨,他才回到船上。水流十分湍急,两人分别站在船头船尾两侧,稳住船身,奋力地往回划去。不知过了多久,筋疲力竭的两人终于再次回到了岔道处。

船顺流而下,两人俱躺倒在船上。丹枫看向熟睡中的葵和平安,两人仍旧未醒。他们真的在做一个好梦吗?

应该还会有一段路程吧。大约一刻钟后,丹枫听见梅尧俞的声音从船的另一侧传来。

“再唱一次吧……那首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那么,到底是在何方呢?

……

当猛地被流水冲出黑漆漆的洞中,栽进宽阔的水面时,四个人总算有惊无险地到了最为平静的河段。

刺目的阳光直射下来,天气简直晴朗得过分。

葵揉揉惺忪的睡眼,晕晕地问道:“出去了?”平安也打着呵欠从睡梦中醒来。

丹枫和梅尧俞相视一笑。劫后余生,的确算是个好天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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