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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又绿江南岸。

林花开了又谢,雁群再次北归,转眼已经是三年后。这三年,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日子就如梅园后山的溪水一样静静流淌。

“外面阳光很好,你不如出去走走。”丹枫注视着颓坐在地上倚着石壁的女子道。

突兀的一声笑后,女子缓缓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丹枫俯下身,温柔地绽开一个笑容,用同样轻柔的语调道:“不,像我这种人,是连怜悯之心也没有的。”

听了这话,女子有一瞬茫然,转而大笑起来,接着就变成了歇斯底里,当从哀号与哭泣声中摆脱出来后,整个人怔怔地,陷入一种麻木的状态中。

丹枫上前,右手握着丝帕,刚要靠近女子的脸,便被打开。她笑了一笑,换另一只手轻轻擦拭掉女子脸上的泪痕。

“既然你做出了选择,那么无论怎样的结果都要独自承受。你想要达到的目的也达到了。痛苦,不过是因为你想要的更多。”丹枫将丝帕塞到女子手中后转身离去,紫色衣裾扫过女子肩头。

当丹枫的身影消失在石室外后,女子双臂环着膝盖,开始低声哭泣起来。

已经三年了,三年了,从名义上被逐出梅家到这里看守石室,度日如年,竟也过去了三年。无数个昼夜起落,此处时间却如静默一般。一天之中大多时候,她都呆在这水下的另一个世界里。

周家的小姐最后嫁入顾家,前几日听平安说,似乎才又得了一个孩子。梅尧俞并未将她交给周家,也没有交给自己的母亲。这两种做法,于她而言,都是死路。他想让她离开,嫁人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可她不愿意,他满足了她最后卑微的愿望。可结果呢?日日相对的,是寒玉冰棺中那清丽无双没有一点生气的美人。她想起梅尧俞又是怎样掩人耳目于寒冬腊月将一具了无生气的身体从极北之地运送至江南,以及那时自己无意间见到他伤痕累累的手,他竟然又亲手打了一副寒玉冰棺。葵用力摇了摇头,想要把脑子中的想法全都抛出去,却愈发头疼起来。她站起身,由于长时间的久坐,血流不畅。她跺了一会儿脚后,转身走上台阶,进到石室的内部里去。

眼前是通透精致的寒玉冰棺,白衣胜雪的柳如弦躺在里面,安静温柔的脸让人以为她仿佛只是入睡,尤其眉间一颗小痣更添生动。死去的人真的能复生吗?那所谓的轮回又是怎么回事呢?她这样美,死得却这样早。自己从未见过她活着的模样,却在她死后,日日面对这这样一张脸。

她不知道,到底是早些死去还是如今一日一日凌迟一般的痛苦更折磨自己。

 

丹枫回到自己所在的别院时,恰好遇到正在练剑的平安。昔日十三岁的少年,如今已经十六岁,仍是清俊的脸,却的确是长大了。起初两年,梅尧俞请了不少不同宗派的师父来教他,他都学得很好。近一年,梅尧俞偶尔会亲自指点,更多时候,是他自己在练剑,现在也开始练刀。算起来,自己这个师父,当得倒是非常不称职。但这样的孩子,的确是天生适合用剑的人。

丹枫隐在蔷薇花影后,看着少年抿得紧紧的唇,一招一式,都是非常的认真。如今的沉默内敛,叫人难以相信他是当初城墙上犹豫柔弱的小少年,更不是被自己救下来时多话的小孩子。他倒是真对上长得一张脸了,眼睛似他父亲,唇形尤其凉薄。少年的心性,真是叫人捉摸不定啊!

看到少年放下剑,丹枫拂开枝桠,俯身从树后走出。就在这时,剑气破空而来,是利落的招式,转眼一柄剑就搁在了她的脖颈上。

等到看清来人后,少年错愕地对上她的眼,喊了一句“师父”,随后就说不出话来。她哑然失笑,把剑从脖子上推开后,赞许地道:“不错。”

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也或者没有料到她会在一旁观看,少年显得非常拘谨不安。

“真的是超出我的想象了呢!”丹枫说完这句后,思索了一会儿,问道,“怎么不用流云呢?”

三年前,孤心断成两截,作为弥补,缙川山庄将流云送给了葵。又因为孤心已属于丹枫,所以最终拿到流云的是丹枫。在少年十四岁生辰的时候,作为礼物,丹枫将此剑送给了他。

“因为……因为,”少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迟疑了半天后方道:“我听梅叔说这把剑很贵重,平时拿来练习太……嗯,太浪费了。”

她轻笑出声,拍拍少年的肩膀,道:“你以为我送你剑时让你挂在墙上看的吗?没有被握在手中的剑,即便是上古的名剑,也不过是一堆废铁。一把好剑,有一个相配的主人,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少年点点头,一脸认真的样子。

丹枫心中一动,想起来前几日梅尧俞告诉自己孤心已经被重铸的消息。

“不必这么辛苦,尽力就好。过段时间我们来比试一番。”

自前往北地在白树林一战后,她的手,已有三年不再握剑。但当年殿上两个绝顶的剑客舞剑的身姿,至今依然难忘。那是怎样的清风朗月,却又是怎样的肃杀冷厉,美丽而危险。

丹枫觉得少年本来会拒绝的,自南下后,他一直与自己不怎么亲近,事实上,他与谁都不太亲近。但出乎意料的是,少年立即就答应了。

所以,就请期待吧,这样的两柄利剑,合该是精彩的战斗呢!这是她送出的最好的礼物了。

 

已经到了晌午时分了,天阴沉了一上午后忽然晴朗起来。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挣脱出来,日光洒满无荫蔽的地方。丹枫抬起头,看向刺目的阳光,头一阵晕眩。她苦笑一声,撑开藏青骨伞,靠着一棵老柳树,在常常的阴影里闭上眼睛,陷入回忆中。

╝每一年的雪夜,她都会到京畿拥月楼的屋顶喝酒喝到醉。在手脚都都从凉变成冰时,只有入了胸腔的酒,给身体带来热度。这酒啊,是她顺来的,偷喝才更有滋味。有人曾告诉她,这种酒叫什么来着,相思?不是,他说忘了才好,想起来了,就叫“且忘相思”。呵呵,这名字起得真好啊!

眼前浮现出幻影,她可能是真的醉了。

他穿着一身黑衣裳,用黑色的绢带把额头周围的头发固定好,后面的都披散着,看起来干干净净,整洁极了。他坐在丹枫旁边,吹一管箫。丹枫想,他长得真好看,又年轻又英俊,而且一双眼睛里……就算她醉眼迷离看不清楚都发现了他眼中的一往情深。这是谁家姑娘的夫君,天气这么冷,怎么就不看好呢?

“你是谁?”丹枫朝他眼前伸手摇了几下,他居然没有丝毫反应。原来是个呆子。

“陪我说会儿话,呆子。”她把酒坛递过去,还真是个呆子,居然不接。她拿回去喝了个干干净净,好酒不能浪费。

“那里,是什么?”她看见这人的一边衣袖上洇的颜色更深了一层,上面还滴着什么东西,她觉得自己眼神真是好使,这都能看出来。

他放下箫,看向丹枫,丹枫歪着头盯了半晌,然后使劲儿捶了几下自己的脑袋,诶?好面熟的样子,哎!该死,头痛,记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十分哀凉:“你忘记了吗?是你胸膛里流出的血。”她吗?丹枫看看自己,似乎没有受伤呀,这个人一定是在撒谎。杀了人栽赃给她,她才没那么傻呢!他继续说,“我不在了,以后你要自己保护好自己。如果有来生,我的手不会再拿起剑。”切,丹枫撇撇嘴,暗自腹诽道,自己像是那种需要保护的人吗?这么多年,自己不是过得好好的嘛!

“生生世世,我都会永远守护你。”玄衣男子说完这句话后,一下子就要消失不见的样子,像,像透明的星星,对,丹枫想自己应该许个愿望,阿娘说的,女孩子就要找个好人家嫁了,她才不呢,她要自己去找,嘻嘻,她的夫君,有一天会骑着骏马,把她拉上马背,和她一起去看好山好水好风光。

不要走啊,晕晕乎乎间丹枫去拉那玄色的半截衣袖,却什么也没抓住,她努力晃了晃头,想要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顺着屋顶就滑了下去。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神志清明了一瞬间。没事啊,摔不死的,已经死过一次了。就不要清醒了,继续晕掉吧。

雪下得好大呀,从高高的屋顶上,呼地一下,飞起来了,不过真的好冷啊,要是有三床棉被就好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骤然的停止,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长得也挺好看,嘿,今天看见的两个人长得都好看。

“姑娘,没事吧。”

她眨了眨眼,这青年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该不是热的吧。她呆呆地摇摇头。接着就睡过去了。真不是昏过去了,她每次喝完酒,都要睡三天三夜才醒。

该死,一定是喝酒喝多了,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抬眼便是绘着繁复花纹的云罗帐,安神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身上盖着三床棉被,压得人简直喘不过气。

 门外传来讨论的声音。

“大人,这女子来历不明,您贸然带入府中。当今时局不稳,理当万事小心。”

“知道了,你下去吧。”

丹枫刚想掀了被子,就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你醒了?”

“你……是?”

“陆翊风。”

“陆——翊——风?……我为什么在这里?”

“姑娘,我也想问你,走在大街上,你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掉下来的?”

“对,确切的说,是从拥月楼屋顶上摔下来的。”

“……”                                                               ╔  

 

那次遇上的人很好呢!可除了那像极了风清扬,清冽如深泉的眼睛外,她竟只记得青年一个模糊的剪影了。徒留太多牵绊,的确不是好事情。曾经以为的难以忍受、濒临死亡的痛苦,慢慢就遗忘了。分别的苦痛,虽没有完全忘却,但已经被时间稀释了。而来来往往的人,在脑海里,都是匆匆忙忙的过客,不曾停留过,也不曾为谁停留过。

当烛火在指尖明明灭灭,岁月如静穆的流水波澜不惊,一日一日的太阳东升西落,星辰变换位置,连回忆如若不反复温故都变得稀薄,所拥有的,便失去了珍贵存在的意义。幸福、快乐、喜欢,这些是什么?它们超出自己理解范畴太多了。

那么,你又何必等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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