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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尧俞的婚期定在十五日后,作为四家之首梅家的家主,江南顶级的黄金单身汉,消息一经发布,就像一颗炸雷,震荡着不少有权有势的家族的耳朵,这是其一。其二,这位后世传闻中风雅绝伦的贵公子当时成亲的消息甫一公布,据说就碎了一地的芳心。像是“为君垂泪到天明”的帕子,源源不绝地从被人递过来。更有好事之徒秉承着一颗八卦到底的心,夜探梅园,掉进水沟里狼狈不堪地被守卫救起。

不堪其扰下,梅家索性趁春暖花开,开了靠近洛水,即澜江支流的半个梅园,供人踏青游玩。一时之间,出入梅园到处都是衣着华美的公子。除此之外,一来江南民风还算开放,二来梅家的地盘没人敢造次,连不常踏出闺门的有身份有地位人家的小姐,也带着贴身的婢女侍从来到这里。当时的游园会,据传倒是促成了不少美满姻缘。

梅尧俞母亲的病情,却已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甚至一日比一日更糟,大多时候都是在昏迷中,一天之中少有清醒。他可以很明显的看到,崔氏的身体一天一天以可见的速度迅速被掏空。然而,她竟没有死去,靠着一股心力苦苦支撑。这种情况下,梅尧俞本该在母亲床边,尽心尽力侍奉。然而,当他这么做时,不仅仅受着愧疚和悲伤的折磨。崔氏偶有醒来的时候仍然不忘提醒自己儿子近在眼前的婚礼,听身边的仆人回报筹备的进度。她成功地用自己的性命,逼迫着自己的儿子成家,完成自己多年的夙愿。

时间以日计算地过去,正在梅尧俞被母亲的病情和近在眼前的婚事压得喘不过气时,梅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杞家的小公子,唤做杞九,名义上是来贺喜,实际上此行却别有深意。杞九与梅尧俞定下婚约的顾清霜,两人恰好是青梅竹马。本来,不管是身份地位,还是年龄才貌,两人都是相当的。杞九长于顾清霜六岁,在古琴上颇有造诣,顾清霜也在音律上领悟非常。因为顾杞两家早有结亲的意愿,所以两人幼时常常相伴,抚琴吟歌。

杞九已过加冠之年,顾清霜虽体弱多病,却是顾家最疼宠的小女儿。卜卦之人也言婚姻为吉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顾清霜近几年来几次发病,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这样的情况下,虽然身份尊贵,即便是杞家,也不愿意娶一个指不定哪天就挂掉的美人。杞家一直有退婚的打算,如果不是杞九的坚持以及两家的关系,或许早就这般做了。所以在梅家出面订婚后,杞家就有了足够的借口不再应承这门婚事。

崔氏并非不晓得其中的关系,然而江南名门望族中适婚的女子并不多,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来不及再去寻找。何况,顾家一向得到梅家的荫庇,因此才得以维持住地位,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拒绝呢?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成家立业,子孙繁衍。顾清霜也许体弱多病,也许不能为他诞下子嗣。然而,他既已娶了妻子,便已经违背了为昔日恋人立下的誓言,既然如此,也许就不会有多么坚定的意志再去坚持了吧?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在长辈们明确给出了此事再无更改的可能后,杞九选择了出逃。换上仆役偷偷拿给自己的旧衣,带了足够的银两和一把匕首,经过两天三夜,他才终于来到梅家的地界。因了梅尧俞即将到来的大婚,这里分外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唯有他面带悲戚。

或许是因为是琴师,也或许是因为自幼就在哥哥们的辉光下成长,这个已经加冠却仍然心思单纯的青年人,对形势做了太乐观的估计,甚至还带了诗意的想象。他想,只要见到梅尧俞,告诉他自己与清霜的感情,梅家家主一定会转变态度。作为晚辈,自己只要展示了足够的尊重,说明来意,加以请求,传闻中开明仁善的梅家家主断不会拒绝了自己,说不定还会成人之美,让清霜与自己成婚。

然而,在杞九请求进入梅府中而不得后,无奈之下,他只好表明自己的身份,请求守卫加以通传。门外的守卫看着他破旧简朴的装束,犹豫许久后还是告诉了梅尧俞。梅尧俞当时正守在崔氏床榻边上。崔氏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一天中醒来有三四次,醒来后却往往十分激动,口中不停叙说的都是很久以前她嫁给梅荇时的事。她本是江中采莲的女子,身份普通,岁月静好,却和自己的丈夫相隔了三十四岁的光阴。即便如此,她也只获得十年的短暂陪伴,那时,她刚好完成从一个少女到一个妇人的蜕变。梅尧俞八岁丧父,如今对严厉而不苟言笑的父亲并没有太多印象,一直以为父亲母亲的婚姻不过是世俗礼教下的结合,苍白乏味。然而,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的母亲是爱父亲的,看着刚刚安睡下来的母亲,他的心中愈发沉重起来。

那曾经美丽端庄,二十六岁就不得不面对丈夫死去后留下的庞大家业,含辛茹苦将儿子抚养长大的女人,就要这样死去了,带着对过去爱情的记忆,性命再也不可挽回。而他,就要没有母亲了,他唯一的亲人。还有他少年时的恋人,阴阳两头,堪堪隔开生死。绝望的感觉随着寒气从脚下侵入身体,蔓延至全身各处,以至于起身时,他的步伐也十分沉重起来。

守卫刚刚向他通传了情况,他对杞九的身份并没有怀疑,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有人冒着风险来顶替。

当杞九随着派来的仆役一路穿行,进入府中深处时,东风薄凉,只见梅家的家主阖眼躺在梅树下,有梅花入怀,冷香正盛。春色绯薄,杨柳堆烟,晴明处,恰是一年好光景。

“公子,人到了。”

听到家仆的话,梅尧俞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杞九脸上,并没有停留,淡淡朝着身边吩咐道,“下去吧。”

等到仆人退去,四周除了梅树,只剩下他们两人。杞九看着眼前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梅家家主,竟不知该说什么话。

“杞家的小公子,今天到这来做什么呢?”梅尧俞的声音并不让人感到压迫,却也没说“贵客到访,有失远迎”这样的客套话,他只是继续道,“你几个兄长派人送来的贺礼我都已经收到,过两日你的二哥也要来,我却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

“我……”杞九看着唇角含笑却神态冷漠的梅家家主,突然感觉喉咙哽住了,原先准备好的说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是怕来晚了酒都被喝光了吗?”这是一个相当冷的笑话。梅家的大多利益来自于玉石生意。然而,梅家最出名的,却是其酿造的价值千金的美酒。在坊间话本里,一个人最风光的不过是出生时戴的是周家的长命锁,婚礼上穿的是顾家的礼服,死去后所躺的是梅家的寒玉棺。然而,无论是怎样的场合典礼,不可或缺的都是梅家的美酒。无酒,一切便失了味道。

“不……不是……”杞九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那你来做什么呢?或者说,你想要什么呢?”

“我……”

“不管怎样,欢迎你来到这里,过几日的婚礼,一定会很热闹,是吗?”梅尧俞唇角勾起,轻浅笑意却漾不进眼中,他并不是在说一个问句,也不需要一个回答,只是在淡淡陈述一个事实。他从藤椅上站起身来,淡淡道,“你想要什么,自己去争取就好了。得不得到,看你的运气。而我,从不施舍。”说完,他转身向着梅园更深处而去。

“梅叔……”年轻人想不出别的称呼,看着被叫住的梅家家主回过头后冷冷的目光,终于意识到一切都和预想的不同,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沉默下去,眼睁睁看着梅尧俞离开。

叔叔吗?这个词在梅尧俞舌尖滚了一滚,却并没有说出口。按照辈分,按照年纪,的确是呢!那么,作为长辈,给些忠告也是可以的吧。你看,我这样痛苦,你却还来我这里求取幸福,是不是有些过于残忍了?不过,如果是暂时的快乐,又有何不可不给予呢?

想要的自己去争取,至于运气在谁的手中……梅尧俞勾起唇角,轻声笑了一笑,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惜我从不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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