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答话,朗冶却轻笑一声:“她知道的当然比你知道的多,因为你基本什么都不知道。”

说这句话时他语气并不亲和,便有种微微森严的寒意,季妩听了很不高兴,牙尖嘴利地反驳:“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也没人告诉明珠,但她会自己费心去查……”朗冶道:“查一些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季妩皱起精致的眉,不悦道:“你是谁呀?”

她其实知道朗冶是谁,不过因为这段时间朗冶不常来店里,并不怎么熟悉罢了。

朗冶自然听出她这番话外之音,顿了顿,道:“你让我的人为你的事情陷入如斯危险的境地,还来反客为主地问我是谁,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季妩一愣,对我道:“你是他的人?”

我也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收到来自朗冶的意味深长的眼神,我端详了一下他的表情,觉得如果我如果现在否认,就是拂了他的面子,可能会伤到他作为雄性的自尊,便昧着良心道:“啊……嗯……”

季妩惊讶道:“我还以为你是单身……那肖铉怎么办?”

朗冶又道:“关他什么事,你有这份闲心,不如先想想你自己。”

季妩的注意力被他转移,顺着他的话问:“拿我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朗冶把烟头压灭在烟灰缸里:“你见了宋秦自己去问他。”

季妩又开始皱眉:“你不能告诉我吗?为什么一定要问他?”

朗冶道:“你只能问他,这个问题,也只有他能回答你。”

季妩转向我,哀哀地喊了一声:“明珠……”

朗冶截住她的话头:“你喊明珠也没用,这件事情,没我的允许,她一个字都不会向你透露。”

季妩不信,执拗地看着我,我看了朗冶一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我听他的。”

我其实很理解季妩的心情,这种说话说一半实在是最恶心人的事情,尤其是性命攸关的大事。然而朗冶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不管怎么样,他的决定总不会出错。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等齐予过来,身子坐下去的时候,他似乎心情好了点,揽住我的肩,用力捏了捏:“不要担心。”

我不担心,因为担心也没什么用,生死天注定,凡人不过是推波助澜。

齐予在将近一个小时后到店里,来的时候气喘吁吁,额上见汗,我给他开了店门,见他这幅样子,不由惊讶:“逃命呢?”

他抹了把汗,道:“你这地方能停自行车么?”

我这才看清他身后还有一辆银白色的山地车,有点无语:“你骑自行车来的?”

齐予点头:“笔砚街晚上出租稀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索性骑自行一路飙过来。”

神人……一个两个都是神人……

我把大门打开,让他把自行车推进来,季妩和朗冶相顾无言地坐在沙发里,两个人都表情严肃,加之灯光昏黄,齐予的动作顿了顿,扭过脸来问我:“末日审判?”

我没接这个话茬,问他:“身份证带了没?”

齐予道:“带了,何时动身?”

我说:“明天早上的航班,季妩,你可以去订机票和火车票了。”

齐予走过去,朗冶站起身来,和他握手,客套地寒暄,一举一动都像是一个正常的凡人,看不出一点妖类嗜杀嗜血的痕迹。我们在凡世混迹太久,几乎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逃不开七情六欲,逃不开贪嗔痴怒,逃不开凡人逃不开的一切感情。

然而终究不是凡人。

季妩和齐予去看机票,我在落地窗前发呆,朗冶站在我后面,随我一同沉默,一直等到季妩定好了票,扬声喊我们时,他才忽然惊醒似的,急促而低声道:“我在,别慌。”

好,不慌。

我们在第三日的傍晚抵达湖村,在湖村客车站见到宋秦,他面色红润,精神十足,阳光之下笑的晴朗,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的心脏再次紧张收缩,与宋秦和齐予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下午一样,因为希望而激动收缩。

季妩下车看到他,连日来阴霾的情绪霎时消散,笑着跑过去,和他热烈的拥抱、接吻,旁若无人地挥洒年轻的爱情和激情,宋秦抱着她旋转,大声问道:“想我吗?”

季妩大笑着回答:“想!”

宋秦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也想你!”

我们三个人在一旁默默的旁观这一幕,谁都没有出声打断。

这次来,季妩和宋秦住在宋秦的外祖父家,我和朗冶还有齐予依然住在周婆婆的小院子里,老婆婆还记得我们,忙不迭地打扫了屋子,又进厨房,做了小甜品送过来。本来是其乐融融的重逢,然而因为重逢的目的,所有人都高兴不起来。

傍晚吃过饭,季妩和宋秦散步归来,特意绕来周婆婆的院子,和我们道晚安。我看着宋秦若无其事的脸,不知道他究竟作何打算,不由得百爪挠心,连连给他使眼色,他却当没看见,只说明天要带我们去抓鱼,便笑着走了。

我愈发的百爪挠心。

然而朗冶却淡定地很,送走宋秦两口子之后,便淡定的洗漱换衣服,准备睡觉,我在卧室里走来走去,他还很不乐意地皱眉:“转的我头晕。”

我说:“你一点都不急吗?”

他说:“急什么?”

我揪着被子,道:“宋秦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啊,他这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是不是已经有解决办法了?”

朗冶眼皮都不抬一下:“都到湖村了,答案就见分晓,也不急这几天。”

我说:“可是我想知道啊,我一天不知道,一天不能放心。”

朗冶道:“你知道了就能放心?或许会更担心。宋秦现在不说,自然有他的考量和打算,揠苗助长向来没好事,你现在自己在这想破脑袋都不会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不如省省力气,赶紧睡。”

我又纠结地想了一会,不情不愿地打了一下被子:“你出去,我换衣服。”

朗冶不满道:“矫情什么,咱俩还有男女授受不亲的必要吗?”

我说:“怎么没有,不管怎么说咱俩都不是一个性别的,肯定要防一下。”

朗冶说:“原型就是一只东奔西跑的裸体猫,变成人倒还讲究起来了,之前你见那些公猫,怎么就没想到穿衣服?”

我说:“但是我现在是人,所以我得穿,入乡随俗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朗冶最终没有闹过我,不情不愿的出门。然而门一关上就开始嘭嘭嘭地敲个不停:“你换好了没?换个衣服也磨磨唧唧的。”

宋秦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带着我们把湖村玩了个遍,从早到晚,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捉虾捉鱼,挖藕划船,所有南方水乡最具代表性的活动全部不落单的玩了一遍。季妩每天都很开心,她的脸庞愈发消瘦,但神采却愈发飞扬。

谁都没有提起那个梦境,好像大家默契的把这个东西忘记,忘的好像从来没有发生。

然而这种开心却给我一种心里十分没底的感觉,宋秦玩的实在是太投入,太认真,就好像是……要把这一辈子所有的开心,全部一次性使用完一样。我几次想要问,却全部被朗冶拦住。

“不要问。”他的眼神温柔含笑,看着正在湖中划船采莲的男女,微微摇了摇头,又说了一遍:“不要问。”

不问,不代表不存在。

玩了七天之后,宋秦在深夜登门,依然是轻松愉悦的那副表情,明朗的好像刚刚和朋友游玩归来:“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休息了。”

我倚在朗冶身边,惴惴不安的摇头:“没事。”

宋秦说:“小妩这两天瘦了很多,可能是那个梦……快到末日了。”

我们三个互相对视,又点了点头。

宋秦笑了笑,道:“我玩的差不多了,是时候可以引魂了。”

我狠狠一抖,哑着嗓子道:“引魂……是什么?”

宋秦含着笑意看了我一眼:“就是梦魇术啊,可以用引子引到另一个人身上。”

我说:“那你是打算……怎么样?”

宋秦道:“什么怎么样,引一下啊,周婆婆跟我说,梦魇术选定新的宿主之后,便不会再对原宿主造成影响,如果小心调养的话,被抽离的灵魂,会慢慢养回来。”

“我是斩梦人,注定要亲手杀掉她,可是如果我杀掉她,那和杀掉我自己有什么区别呢?既然如此,不如让我代替她,这样也可以去的安心一点。”

他说出这段话,脸上还带着微笑的表情,好像说的不是他要代替她去死,而是他和她……即将举行婚礼一样,发自内心的愉悦幸福。

我又问了一遍:“你是说,你要代替她……去死?”

宋秦点点头:“这个术,目前,破不了。”

齐予道:“但就算你死了,梦魇术还会去找下一个宿主。”

宋秦问道:“如果继续找下一个宿主,会找到小妩身上吗?”

齐予道:“不会,梦魇术的宿主只会是完整的新生灵魂。”

宋秦点点头:“那就好。”

齐予又强调了一遍:“就算你死了,梦魇术也会找下一个宿主。”

宋秦看着他,挑起唇角来漫不经心地笑了一笑,竟然有些调皮又狡黠的模样:“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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