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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先生若是想救人,就继续研究新的方案吧,我对牺牲小我成全大家没兴趣,我这么做,只是不想让小妩死掉罢了。”宋秦撇着嘴笑了笑,对我说:“明珠,能不能帮个忙?明天我有点事,帮我照看一下小妩。”

我点点头。

他临走的时候和朗冶目光相触,似乎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似乎只是简单的对视,我追着朗冶问了一整晚,他却一个字都不说。

宋秦第二天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早起离开,还是昨夜就已经上路,季妩醒过来不见他,以为他来我们这边吃早饭,一路迷蒙着睡眼找来:“宋秦在这没?”

朗冶在屋里不知道做什么,听见她的声音便走出来:“他去买点东西,你醒了先和明珠玩一会,我去找他。”

季妩急忙摇头:“我和你一起去。”

她心里……应该已经接受自己命不久矣这个现实了吧,很害怕会就此和宋秦阴阳永隔,才会这样担惊受怕,连一会的分离也不能忍耐。

朗冶皱着眉道:“你去干什么?添乱么?”

季妩不依不饶,一定要跟着朗冶一同去找宋秦,朗冶远远地看了我一眼,意思是,放倒算了。

我倒是没意见,问题是,这屋子里还住着周婆婆和齐予,好端端一个人忽然咕咚倒地,作为一个有着坚定有神论信仰的齐予,估计分分钟就能怀疑到我身上来。

朗冶收到我眼神所传达的讯息,皱了皱眉,准备编一个合理的理由让她留下,然而周婆婆却从屋里走出来,目光在季妩脸上顿了顿,很轻很轻地一声叹息:“让她去吧,看看也好,毕竟小秦是因为她才……”

季妩看着周婆婆,脸上有强作镇定的慌乱:“婆婆,宋秦在哪?”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却问宋秦在哪。

周婆婆道:“在觉娘娘庙。”

季妩从来不知道觉娘娘的传说,只是听说它是个庙,脸色就有点白,一言不发地往外走,还带了点恼怒。

我追上去拉住她,听见季妩低声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问你,你不告诉我,朗冶也不告诉我,都让我去问宋秦,可他也不告诉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被瞒在鼓里是不是?”

我默了一下,叹道:“无知者无畏,被瞒在鼓里,反而是最幸福的。”

季妩大声喊了起来:“我不想当最幸福的那个人,那个事情真相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不就是没有人能救我,不就是一死吗?我父母都已经去世,也没有多少朋友,正好无牵无挂,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死了的确是没什么大不了,问题是,有人不想让你死。”朗冶追上来,正好听见季妩赌气的那句话,冷笑一声,如此作答。

从头到尾,如果不是我强烈要求,他都没有将这件事瞒着季妩的想法,在他的理念里,和这个人有关系的事情,就是这个人的责任,自然要她本人来承担。

季妩愣住,反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朗冶顿了顿:“这件事情和我无关,和明珠也无关,我们两个牵扯进来,为了救你,反而阴差阳错造就了这个结果,反正你马上要见到宋秦,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吧。”

季妩又开始发火:“我现在就想知道,而且他一定不会告诉我,他如果愿意让我知道,就不会这么多天来一个字都不说。”

朗冶毫不客气地反驳:“他不想让你知道,你却偏偏要去知道,你说你爱他,还这样逆着他的意思,和他作对,有意思么?”

季妩被噎了一句,一时间无言以对,嘟囔了一声:“我只想知道和我有关系的事情,这样也不行么?”

湖村并不大,从周婆婆家到觉娘娘庙,步行也没有走很久,肖铉说他曾经来过一次,是个很破败的古庙,实在是所言非虚,然而正是因为破败,所以更显阴森。

庙里供奉着神像,一个白衣黑剑的女人,因为年代久远且没有翻修,白衣已经退成了土黄,然而黑剑却依然乌黑,应该是用黑色的原石雕琢而成。

宋秦就在那个神像前跪坐,面前有一盅红色的液体,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将他的中指与瓷盅联系在一起,瓷盅下压了一张昏黄的布帛,画了一柄黑剑。我动了动鼻子,问道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和魂魄元神有关的禁术,通常都是取左手中指的血液为媒。我原本以为规模这样大的引魂之术,最少需要两个人的参与,原来他早上那样简短的告别,已经做好了最后一眼的准备。

季妩不知道这场法术代表什么,只是看到瓷盅下压的那柄黑剑,惊讶的浑身都在颤抖:“那柄剑……那是……”

朗冶道“至你于死地的斩梦剑,和你推测的一样,那个执剑的人,是宋秦。”

季妩把手收回来,攒住心口的衣服:“那他是在做什么?毁了这柄剑吗?”

我和朗冶都没有出声,反而是慢悠悠跟来的齐予,旁观一阵后,发出了一声低笑,不知道是用来表达怅然,还是崇敬:“没人能毁掉梦魇术和斩梦刀,他爱你,不忍心你死在他的剑下,只能自己带着梦魇术,替你赴死……他有勇气……”

最后几个字变成自言自语的呢喃,模糊在静谧的空气里,可是没有一个人上前追问。

季妩的眼泪夺眶而出,猛地扑上去,想拥抱跪坐的宋秦,然而在离他三步之外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阻挡,一步也不能向前,只能无力的哭泣:“宋秦,你在做什么呀,我不用你替我去死,你快回来呀。”

齐予走到我身边,道:“他不会听见了,斩梦人抱了必死的决心,他处在冥界与阳间的交界点,季妩这样的活人,不会接触到那个世界。”

她被阻挡在三步之外,徒劳地叫喊,然而他却一句也不能听见。季妩的双手撑在空气中,就像撑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板上一样,慢慢滑下来,和宋秦一样双膝跪地,虽然是哭泣,可面色却逐渐红润,逐渐鲜活。

“梦魇术正在离开她的身体,那些生机与活力补回来,被抽走的灵魂也会慢慢补齐……”齐予道:“我疏忽了,我从来没有想到,想让梦魇宿主活着,只要斩梦人愿意引魂到自己身上,带着梦魇术去死就可以……这样简单,而我没有想到。”

朗冶站在原地,一只手牢牢箍住我的腰,让我一步也不能走动,脸上的神色却依然感慨:“他能做出这个决定,不愧于英雄这个决定了。”

我们活过了百年,见惯了数百个生死,人世间所有最痛苦的事情和感情,不过于爱不得与生别离,那些撕心裂肺的生死之别虽然悲伤,可是看多了,便逐渐麻木。

唯有宋秦,从头到尾,都是微笑而洒脱,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出的这个决定,当他决定从容赴死的时候,可有过一丝一毫的纠结,这三千浮华世界,竟然没有一个理由能够牵绊住他,能抵抗过求死的欲望。

“或许会有很多理由吧,但是都抵不过那一个人的生死。”朗冶道:“虽然不是为了所谓的民族大义,但他的确是我这几百年来,见过的第一个可以这样轻易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和陈家山墓园里的先烈没有区别,都是英雄。”

“我先前,的确是有些看不起因为男女情爱而要死要活的人,这样旁观过他们之间的纠葛,却有些被震动,先前他们两个在一起,也没有让人觉得有多么刻骨铭心,竟然可以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或许别人的爱情,作为旁观者,我们永远无法明白。”

“人生百世,能被一个人用生命来爱,虽然沉重,可的确是人之幸事,他从未告诉季妩勿忘我之类的话,可是有了这样的经历,终其一生,季妩都不会再爱上别人。”

“爱上过太阳的人,怎么会眷恋夜晚的流萤。”

说这些话的时候,宋秦的骨灰已经入土为安,季妩倾尽家产,为他在滨海的万寿山墓园里买了一块她能买到的最好的墓地,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名字,已亡人的白字和未亡人的红字,虽然并列,可两个名字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也不远的距离,就好像是他们之间的爱情给我一直以来的印象一样,明明没有刻骨铭心,实际却是生死之约。

“明珠,你知不知道,看到他自愿结束生命的时候,我忽然很厌恶我自己,为什么那么贪生怕死,如果我安于天命,他便不会因此丧生,会娶一个很好地妻子,安稳地渡此一生。”

宋秦的碑文,是季妩亲手撰写,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却在石店里呆了两个多月,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凿刻,写在小说里应该是感天动地的事情,在他的性命面前,却是那么微不足道。

“最初,我想离开你,可是我不敢,我怕我离开你,便再也找不到像你一样,对我这样好的人。”

“然后,我想离开你,可是我不敢,我怕离开你,便再也找不到像你一样,与我的生命如此契合的人。”

“后来,我想离开你,可是我不敢,我怕离开你,便再也找不到像你一样,让我如此深爱的人。”

“现在,我想离开你,可你却离开,我想寻你,却不敢,我怕我随你而去,你的眼睛便不能再看这三千浮华,你的耳朵便不能再听这六方浮世,你的身体便不能再经历高山大海,你的感情便不能再经历喜悦悲哀。”

“我已长眠,你却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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