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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音迅速摇了摇头,突然说:“其实今天也是罗三的忌日,只怕她进宫是……”

龙霄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你不也时时惦念着旧日主人吗?我龙霄什么人,岂会吃一个死人的飞醋。”

离音一怔,忽然觉得自己的确有些小人行径,面上烧红,匆匆转身要走,忽觉臂上一紧,被龙霄拽住。她怒目而视:“你要做什么?”

龙霄赶紧放手,将两只手高高举起,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你,想不想跟我出去逛逛?”

“现在?”离音看了看即将暗淡的天色,“去哪儿?”

“明光军大营。”

永嘉公主拜祭完母亲后并没有回白癸宫,遣散身边侍女,自己独自掌着灯笼来到明庐外面。明庐本是先帝的书房,先帝御极后不近女色,便常年在明庐就寝,这里也就成了实际上的寝宫。幼帝即位后永德把持内外事务,将幼弟安置在明庐教养,并不让他与太后母子相聚。自从中秋之后,皇帝已经被太后接回居延宫去,这里也就冷落下来,只留下几个年老的太监平日扫洒维持。天气渐冷,又黑得早,老太监们早早就将明庐大门下了锁聚到屋里喝酒赌钱去了。

永嘉也不去惊扰他们,自己走到明庐外的台阶上,用灯笼仔仔细细地照着脚下的汉白玉看了半天。事情过去多年,早已经不见了印记。而她,这才是第一次能亲身到这里来。她怔怔呆立半天,瞪着汉白玉台阶,用尽力气去想象那人当初在这里被杖毙还面带微笑的模样,然而脑中却一片空白,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那样一个明朗温柔的人,会在血泊中死去。

他是她少女豆蔻年华最美好的记忆,即使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即使她已经将情丝系在了别人的身上,却总觉得还应该再来给那人一个交代。他为她而死,为她惹出了罗家的倾覆,永嘉公主再不懂事,也要来做个了断。

永嘉放弃了无谓的努力,从怀中掏出一支芦苇做的哨子。不过是草木之质,这几年虽然精心保管,也已经干枯得一碰就会碎了一样。这是她下嫁龙霄的那天永德悄悄给她的,是永嘉和罗三的定情之物。罗三在被杖毙的现场,亲手交给永德拜托她转交的。

永嘉鼻翼发酸,他到临死,还想着她。

“你父皇打了他一百杖,听说其实到五十杖的时候就没气了。”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吓了永嘉一跳,她回头,看见惨白的月光下,罗邂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你来干什么?”永嘉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撇过头去。

罗邂像是听不出她语中的情绪,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走到白玉台阶下,也低头看着那一片浸染了月色的凉意:“罗约是我的三哥,他当年被你父皇杖毙在这里,”他抬起头来,故作惊诧:“公主难道不知道?”继而又露出一丝恶意的讥讽:“这么晚,公主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永嘉被他问得一噎,旋即回过味来,冷笑:“罗邂,你也有脸来!”

“杀我三哥的是你父皇,我为什么没脸来?”罗邂的眼睛在月色下也是一片冰冷,令永嘉一眼望过去,心头重重地一沉。和几个月前他刚从北边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和最后一次在中秋之夜看见的时候也不一样了,他的身上有些什么东西已经变了,整个人散发出来一种将所有人都远远隔绝开的阴冷气质。

“你不用口口声声提我父皇,永德怎么死的你还记得么?”

罗邂倒是一愣,“永德?永德的事儿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永嘉冷笑,有些事儿在这儿说开反倒比较容易:“她因为信了你这个小人被你害死了!你还好意思去向她宣旨,罗邂,阿丫那么一个人,自父皇驾崩后里里外外多少人要害她都栽了跟头,只有你能伤她,因为她只信过你,只爱过你!”

“够了!”罗邂低声喝止她,知道跟她多说没有意思,冷笑:“永德的死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回去问龙霄,他比我清楚多了。”他对永嘉的耐心已经用磬,拍了两下掌,两个明光军侍卫悄然出现在路口。罗邂吩咐:“护送永嘉公主回白癸宫。”

“罗邂!”永嘉气得大喊起来,“我堂堂长公主,轮不到你来支使摆布。我不走,我看谁敢强迫我!”

罗邂走到她面前,冰冷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遍,从她手中将那个芦苇哨子接过来,“这是我三哥做的?”

永嘉不明白他的用意,戒备地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今夜内廷是我当值,护卫后宫各处宫室安全是我的职责,还请长公主不要为难在下。公主今夜到这里来的用意,在下大致也猜的到,多谢公主还顾念旧情,也请公主体谅配合,”他说着,手指摩挲着芦苇哨子,“明日公主出宫时这东西定当完好无损交还到公主手上。否则的话,”他冷冷盯着永嘉,“改日朝堂上见到武都侯,交给他也未必不行,公主,你说呢?”

永嘉大怒,伸出手:“还给我!”

罗邂哪里容她去抢,转身走开挥了挥手;“我的话说得够明白了,公主你自己掂量。”

两个侍卫得到指令,过来拦在永嘉面前,一起躬身行礼:“公主,请!”

永嘉气得浑身发抖,却知道自己根本对他无可奈何,咬着牙说:“罗邂,你尽可以往死里得罪我,但我不是永德,不会对你心慈手软,总有一日,我会替永德讨回公道。”

罗邂长声笑了起来,“如此,罗邂随时恭候公主赐教。”

永嘉跺跺脚,转身就走。

罗邂像是笑得停不下来,直到几个人都走远了,还一边笑,一边摊开手看着掌心那个芦苇哨子。兄弟四人里,三哥是最跳脱多艺的,一双眼睛像是永远在笑,小小年纪已经尽得凤都仕女们的青睐,如果不是因为永嘉,也许现在已经儿女绕膝了吧。他的笑意转冷,手上用力,将那个芦苇哨捏的粉碎。

居延宫一直就是太后的居所。据说中秋之变后曾经有过请她移居慈圣宫的议论,都被她否了,理由是不愿意无谓铺张。但内廷的人都风传不搬的原因是这里距离内廷侧门近,琅琊王进出方便。罗邂曾在居延宫做过侍卫,对这里熟门熟路,趁着月色赶过来的时候发现门外立着两个身着龙驭校尉服色的人,知道琅琊王已经到了,便不再耽搁,冲门外的侍卫们打了个招呼,匆匆进去。

果然太后正在亲自给琅琊王煮茶喝。

社稷南渡已经近百年,受江南风俗影响,凤都宫廷市井都开始喝泡的清茶,煮茶的传统早就荒废衰落,没想到太后还保留着这个手艺。罗邂一进门闻到满室的香味就是一愣。

太后已经看见他,笑着招呼:“子衾来了?来常常我煮的这茶味道怎么样?好些年没玩这个了,手生呢。”她说着用长柄木勺将茶汤舀进琅琊王的茶碗里,见琅琊王伸手要来接,一巴掌把他的手打掉:“别急!”

琅琊王不以为意,嘿嘿一笑,这才望向罗邂:“怎么才来?快过来吧。”

琅琊王好魏晋之风,他每次来,太后也就撤去桌椅,摆上矮几靠屏,席地而坐。罗邂也只好随俗,将身上的软甲解去,过去在矮几旁跻坐。琅琊王侧目打量他一眼,见他上身挺得笔直,身体重量都压在脚跟上,皱眉头:“这么坐还怎么喝茶说话?来来,随便点儿,咱们几个人不用分尊卑上下。”

太后也笑:“子衾真是客气,如今你是文山侯了,又不归我居延宫统辖,不用这么一本正经的。”

罗邂这才学着琅琊王的样子松下身体,盘腿而坐。

就说话的功夫,太后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在茶汤的汤面上画出个松鹤延年图来,这才将茶碗推到琅琊王面前:“如何?”

琅琊王眼睛都瞪大了:“这是茶汤百戏,你居然还有这一手?”

太后抿嘴微笑,冲罗邂说:“都是小时候学的玩意儿,要不是琅琊王今儿突然想起来说要喝煮茶,我都快把这手艺忘了呢。子衾你在北边的时候大概常喝煮茶,这雕虫小技是蒙不了你的。”

罗邂曾经亡命北国的事情是他一生中的一块伤疤,并不愿意被人时常提起,但面对着太后和摄政王,他也无法抗议,只能转换话题:“消息确定吗?”

太后和琅琊王对望一眼,都不禁失笑。

太后给罗邂也斟满一碗茶,倒是没再画百戏图,只是打趣他:“子衾这是不忘旧情呢,看把他给急得。味道合口味吗?”后一句是问琅琊王。

琅琊王喝了一口,在口中细细品着:“本王还是小时候跟父皇在庐江时喝过一次,你这个没有那次的好喝。”

“当然没有。”太后大度地笑了笑:“那味道是殿下小时候的记忆,这么多年时时回忆起来,都觉得无比香美,我这现煮的哪儿能比得上。世间的事儿可不就是这样么,记忆里的才是最好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你说对吧,子衾?”

太后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说话虽然老气横秋,眉目容貌都向外透着一种妩媚的光华,眼波扫过来,整个人无比明艳。罗邂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也不知是因为煮茶的小泥炉将屋子里烘得太热,还是因为太后话中有话的缘故。

琅琊王手里端着茶杯瞧着罗邂,见他没有回话的意思,扑哧一笑:“我说子衾,你也太拘谨了些。太后随便问句话就能把你难成这样?”

太后用衣袖掩着嘴笑起来:“殿下别卖关子了,快告诉他吧。”

琅琊王将那碗茶都喝了进去,这才慢悠悠地说:“落霞关传来的消息是说,有人在打听一个叫叶初雪的女人。”他专门停下来看了一眼满脸茫然的罗邂,才继续道:“但对方说的很明白,这就是个化名。根据形容,那女人年纪模样都跟永德很像,如果那天你看见的真是永德的话,说不定就是她。”

罗邂追问:“头发呢?白头发还是黑头发?”

琅琊王一愣,仔细想了想:“没有特别提到发色。但这个年纪如果是白头发,一定会特别提出来的。”

罗邂显得有些失望:“那就不是了。她的头发全都……全都白了。”

琅琊王深深盯着他看,见他神色间的惆怅绝非伪饰,冲太后使了个眼色。太后会意,说:“听说那女人会嫁给昭明武库守备严若涵,你对这人有什么印象吗?”

“严若涵?”罗邂细细思索了一下,才能想起来:“这人六十多岁了,是个混吃等死的庸吏,没有任何价值。”

“不管是不是她,我都会让人去昭明查清楚。不管永德是死是活,都要确认一下才好,你说对吧,子衾?”

罗邂点了点头,“到底是什么人在打听那女人的底细?”

摄政王扑哧一声笑了:“子衾啊,你们罗家在落霞关埋了多少钉子我还不知道么?这事儿我还以为你早就清楚呢,没想到倒成了我给你传消息,你们家崔先生呢?”

罗邂苦笑:“她怎么会给自己留这种后患?”

中秋之夜后他曾经想办法跟落霞关那边罗家旧日部属联系,但一直没有回音。直到这次捉到了方僭才发现,原来当初永德把他放出去,就是去清理罗家在落霞关的人脉了。如今自己反倒一点儿落霞关的消息都收不到。

琅琊王朝太后望去,见她微微点头,知道罗邂所言非虚,这才作罢,笑道:“永德这样的人,不管是死是活,哪怕只是有一点儿她行踪的风传,都会是大祸害。我已经派人去解决这件事情了。”

罗邂一惊,站起身来:“解决?”

太后在一旁幽幽地笑话他:“哎哟,看把子衾给急得,还说心里面没惦记人家?”

罗邂强自镇定下来,问:“怎么解决?”

太后笑道:“子衾莫非不知道龙驭军?”

罗邂苦笑,怎么可能不知道?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在门外看见两个龙驭校尉。龙驭军事琅琊王在自己封地训练的私兵。因朝廷对藩王私兵的规模有严格限制,琅琊王的龙驭军总共不到一百人,但却都是神出鬼没能与大军中取上将首级的高手,除了近身保卫琅琊王的安全之外,最主要的职责就是为琅琊王除去会惹麻烦的人。

太后此时提起龙驭军,目的不言自明。罗邂只觉耳边嗡地响了一声,勉强镇定下来,追问:“已经派出去了吗?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琅琊王笑道:“这种事有什么可商量的?莫非你罗子衾还有怜香惜玉之心?那可糟糕,下午一接到报告就已经派了人,现在要想再收回来就来不及了。只怕啊,这个时候人头都已经入手了。”一边说着,琅琊王和太后都笑了起来。

罗邂眼前发黑,勉强恭维了几句琅琊王雷厉风行,龙驭军出手如电的话,找了个理由出来,二话不说直奔自己在紫薇湖畔的宅子,将自己的安排写在密函上,亲自装入鸽子腿上的竹筒里。此时天黑如墨,那一夜即将坠落江心的火光中,那个女人讥讽的笑意变得如此清晰,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此时此刻他的心旌摇动。彷徨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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