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愈发惨淡:“那条短信不是我发的,明珠,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要害你,起码是……我爱上你之后。”

我嗤笑一声:“我真是荣幸,能让季氏的族长倾心。”

肖铉于是沉默,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触摸我的脸,然而半途遇到我厌恶的目光,就像被烫到一样,猛然停了手,颓然地放下。

“你还想做什么?你们家的百年祖训不就是杀我么?现在我束手就擒,妖力被封,再也没有办法断尾保命,季玄嚣,你要成为你们季家百年来最大的功臣了,开心么?”

他没有说话。

静室里一片绝望的寂静,我站在这一片静默里,面对死亡,心里却平静的犹如一泓死水,想起我尽在咫尺的长生之劫,此劫之后,天下便再没有人能伤害我,然后天道如此,我终究没有捱到。

门外忽然响起喧哗的声音,打破室内的一片静寂,肖铉如同沉睡中被猛地惊醒一样,惶然抬头,回过身去看了一眼那个黑压压的门,又扭过来,低声而快速道:“我不会让你有事,我曾经告诉过你,我会保护你,哪怕以生命为代价。”

一群人破门而入,淹没了他最后冰冷的眼神。

“各位这样失礼地破门,是有什么要事么?”

站在人群前的垂暮老者拄着拐杖,眯起眼睛来打量我,眼神里盈满了残酷的杀机与快意,没有回答他,反而对身后众人道:“九命猫妖,看看,这就是折磨了咱们季氏上百年的妖孽。”

我冷笑一声:“真是笑话,明明是季氏追杀我上百年,现在倒变成我折磨你们,尝闻你们这些号称的正道人士心肠歹毒,最善于颠倒黑白,今日看来果然所言非虚。小子,若是我有意对你们季氏下手,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老头眼睛一眯:“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逞一时口舌之快,有何意义?孽障,我告诉你,道法……”

“叔祖,”站在我面前的肖铉淡淡打断他的话:“她不是孽障,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应当是我的夫人。”

老头倒抽一口冷气,他身后一群人也倒抽一口冷气,如果并不是情势所逼,我也想倒抽一口冷气。

“玄嚣,你……你莫不是被这畜生迷惑了心智?她是我季氏百年的心结,你捕到她,本来应该是可以再入族谱的功劳。”

另一个面目阴沉的中年女人道:“而且这样的孽障,怎么可以做季家的主母?今日族长说这番话,是要背叛家族么?”

玄嚣淡淡地笑了笑:“我从来无意背叛家族,但是我不能杀她,连伤她都做不到,如今家族必定要与她对立,那我只能随之与家族对立。”

中年妇女轻哼一声,对那老人道:“子奚道长,这就是您一意拥立的族长,季氏作为道家四门之意,百年荣光,恐怕今日要亡在这一代的族长身上了。”

老人目光复杂地看着肖铉,又出言问道:“玄嚣,你是我一手抚养长大,亲自传授道法,又将你送进道门,你今日,真要为一只妖而放弃家族吗?”

肖铉向他深深鞠躬:“我别无选择。”

大敌当前,生命垂危,我默默地旁观完这一出跌宕起伏的戏,假如我不是这出戏的当事人,一定会被肖铉的深情感动。然而作为当事人,反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倒想起另一桩事来。

“先前玄殷曾经告诉我,同门之中有人保我,他才会处处维护,那个人是你么?”

这句话其实不当这个时候问,然而我觉得如果此时不问的话,可能此生没有机会再问。

肖铉扭过头来,对我笑了笑:“他送给你的那串手串,其实是道门的无妄珠,罪孽深重的人佩戴,会使珠子变色,我也是看到了无妄珠之后,才知道他已经见过你。”

我和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手腕,那串珠子毫不起眼地贴着皮肤,纯色,一点瑕疵都无。

我唇角浮起冷笑,又动了动,使锁链发出碰撞的声响:“既然是这样,那季氏几百年来追杀我,又是用的什么……借口呢?”

老头眉心仅仅蹙起,一直在研究那串珠子,听见我如此发问,才答非所问:“无妄珠是道门圣物,不可能被玄殷拿去使用,玄嚣,你若现在迷途知返,家族不会责怪你。”

那个中年妇女又阴阳怪气地笑:“子奚道长,季氏绝不能接受这样,对一只妖轻起妄心的族长来领导全族。”

老头终于回过头来,看了那女人一眼:“清桓,你是对当年我没有扶持你的儿子上位,而一直怀恨在心么?”

中年妇女一愣,脸色有些不自然:“我们一直恪守家族祖训,从未对族长不敬,而且这次若非玄贤出力,我们压根捉不到这只猫妖。”

先前看守我的年轻人季玄贤急忙摆手:“玄嚣哥,我可什么都不知道,那个短信是我妈发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中年妇女脸上终于浮现出难堪的表情,直接用手里的拂尘招呼在季玄贤的脑袋上:“孽子,你给我闭嘴!”

果然,越是把口号挂在嘴巴上的,越是道貌岸然之徒,打从她一进来我就看她不顺眼。我被绑在桃木架子上,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目睹香港豪门戏,有些无语,本来以为自己应该是主角,搞半天才知道原来只是个道具。

老头脸上表情严肃,对这对神奇的母子呵斥一声:“都给我住嘴!”呵斥完又扭头回来,目光复杂地看看肖铉看看我:“那……能否让老朽和她私谈两句?”

我浑身警铃大作,现在我妖力被封,如果他要趁机下手,那一定是必死无疑,虽然肖铉不怎么可靠,但有一个保命的总比没有好,或许……朗冶和朱颜正在想办法找我。

我从来不是一个随意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然而此时此刻,除了相信他会来,别无他法。

况且,我相信他会来,或许还会和朱颜一起来。

说到朱颜,我同她告别的时候,她告诫我小心,分明是已经预知到灾难的形容,却压住了没有对我透露一个字,她曾经是梦魇宿主,难道预知这个能力还没消失?

真是太大意了,当时应该好好问问的。

肖铉看了他一眼,显然和我有相同的顾虑:“还请叔祖先让我们私谈两句,您刚刚不请自来,打断我们了。”

这句话话音刚落,门外斜斜插进一个风清月朗的男声,似乎是闲庭信步而来,还带了点微微的笑意:“在此之前,能否给行个方便,让我和明珠私谈两句?昨天她赴你的约走得急,有两句话没来及说呢。”

朗冶。

一刹那连心神都松懈下去,排山倒海地委屈霎时间涌上心口,眼底一酸,便有泪意充盈而至。

他依然穿着昨夜分别时的衣服,进门的时候看到我目前不怎么玉树临风的形象,还很不客气地嘲笑了一句:“哟,COSPALY耶稣呢?”

季子奚看着他,皱起眉:“阁下是?”

朗冶散开了全身的妖力……或许应该叫做神力,那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悟大道,方有此功。

缚住手腕的锁链应声而断,妖力再一次回到体内,我抬起手,试着运转它,内丹犹如沉睡很久被蓦然唤醒一样,激发出曾经撼动山岳的力量。

朗冶站在门口,对我勾勾手指:“来亲,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塞了一屋子的道士道姑,最后对肖铉道:“那我就……先走了?”

肖铉微笑着注视我,伸出一只手:“你愿不愿意跟我一道走?”

我摇摇头:“你还是跟着你的道一条路走到黑吧,我长生劫将至,不宜妄开杀戒,不然今日必定血洗此地。”

季子奚握着拐杖的手猛然一紧,在地上重重一顿,却是对朗冶道:“神尊既然修神道,当知替天行道的道理,这只猫妖曾服食两颗人心,不得不除。”

朗冶皱了皱眉,满脸不耐烦的表情:“你要是动手就动手,不动手拉倒,废什么话。”

季子奚盯着他,左手已经做了个捏诀的手型:“那红尘之事,神尊是否可以不插手?”

朗冶点点头:“可以。”

我和季子奚都满脸不可置信,朗冶看着我,吊儿郎当地一摊手:“你们红尘中事,我中间插手不太好嘛,耽误我修仙道。”

我愤恨地看着他:“你们神都如此有欲有求,跟我们妖还有什么区别,我苦苦追求长生之劫,还有个毛线意义。”

朗冶点点头:“你要是现在不追求也不是不可以。”

我觉得他今天格外气人,枉费我刚还把他当成救命稻草,果然丫就是根稻草,关键时刻说断就断。

季子奚的符已经列开,他指尖燃起一抹幽蓝火光,口中喃喃自语:“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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