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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初雪的家距离严府不远,宅子不算大,总算她身边就一个侍女一个车夫,并不需要多大的地方。这一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左近邻里家的妇人们都过来帮忙,有人张罗守门,有人负责散发喜糖,还专门找了十岁以下的女童在门边唱歌引导。这些都是北方风俗,与南方有很大的不同。好在不论南北,遇见这种嫁娶大事,新娘子要做的事情也没多少差别,就是等待而已。

眼看天色渐暗,送聘纳彩一套规范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等夫家遣人来接新妇过门。按照习俗,接亲须得新郎亲至,只是严若涵年纪也大,恐怕会被人嘲笑,因此遣人商议是不是可以着族中子侄辈代为迎亲。他们本想着叶初雪也就是个再嫁的寡妇,大概也和自己一样不愿意太过张扬,不料这提议却把晗辛气得够呛,当时变脸就说要婚事作罢,眼看要闹僵了,幸亏叶初雪通情达理,同意严若涵不必亲自迎亲,但也不用他们严家上门,而是由女方按时辰赶过去便可以。

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有女子嫁人不需迎亲的,左邻右舍登时炸开了锅,有人指斥严家不厚道,也有人质疑叶初雪太不矜持,然而不论旁人说什么,叶初雪的话已经说了出去,也没有要更改的意思,晗辛只好照行。街坊邻里前来看热闹的人就更多。

晗辛好不容易请几位邻居家的娘子帮忙稳住了场面,端着一碗肉羹匆匆往主屋来看,只见叶初雪一身鲜红嫁衣,金簪银钗,满头珠翠,眉目也精心修饰过,肤白唇红,如画中走下来的美人似的,正坐在灯下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羊皮地图。晗辛过去将肉羹放在叶初雪面前,既无奈又不满地说:“哪儿有新娘子做这事儿的?你就不能歇歇?”一边说,一边自作主张把那张地图抽开卷起来:“我替你收起来,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叶初雪好脾气地笑:“不看也是白坐着,白白浪费时间。不过我大致已经记得差不多了,背给你听。”她说着,伸了个懒腰,闭上眼慢慢回忆,一边说,一边用手臂凌空画出地形图来:“丁零人的势力南止长江,北及漠南,西边到阴山,东边直至太行。阴山以西有柔然人,腾格里沙漠以北则是高车,出右北平燕山以西是西乌桓,以东是东乌桓……”她细细思索了一会儿,忽而一笑:“看来丁零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东西乌桓在东北环伺,,西边有柔然人掣肘,难怪平宗这么野心勃勃陈兵江北,却一直不见动静。”

晗辛有些忧虑:“只怕这局面马上要被打破了。”

“怎么?”

晗辛曾经遍历江北诸部,各地情况十分熟悉,“丁零人据有中原这块宝地百十来年,真正安生日子也不过最近十几年,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东西乌桓分裂,势力削弱,让丁零北边的威胁减弱了很多。所以这些年平宗也好,上一代的国主也好,都在准备南渡的事儿。但一直没有动的原因,是因为西边还有一头狼在虎视眈眈。”

叶初雪当然知道答案,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柔然!”

“对!”晗辛点了点头:“柔然扼守着丁零与他们祖先故地阿斡儿草原之间的壶关要道,将中原这一部分和他们根系所在的故地切割开,这成了平宗的心腹大患。柔然人和丁零人在西边隔着磐山对峙,也已经有十几年时间。你也知道,磐山以西就是广阔牧场,是柔然人的根本之地。”

“我听说过,有什么问题吗?”叶初雪听得出神,目光炯炯有神。

“过去几年雨水丰足,又跟江南有边贸互市,柔然人的日子过得还算舒服。但今年以来大旱,柔然牧场疫病传染,到我离开的时候,单单赫连一部就已经死了四成牲畜。现在已经入冬,他们日子不好过的话,肯定要向西边找出路。”

叶初雪眉毛一跳:“他们会让出磐山以东的牧场?”

“柔然人相信,大旱翌年会发生蝗灾,这片牧场三年之内都不能再放牧,他们只能向戈壁以西走。”

叶初雪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她站起来踱了几步,自言自语:“也就是说,柔然西撤会减轻丁零人西边的压力,那么这个冬天他们就可以安心准备南渡的事情了。”她抬起眼来,晗辛也正盯着她看,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外面传来鼓乐之声。北方风俗,婚丧嫁娶皆用鼓乐,十分喧腾热闹。邻家大婶们在外面高谈阔论,笑语欢歌,无比嘈杂。然而这房间里,对视的主仆俩却沉默得出奇。晗辛望着主人,这些话其实早该说,但却一直委决不下要怎么开口。怎么才能在不让她伤心的情况下,提起这些事情来。故国安危,和旧主的生死之劫,两相权衡,究竟哪个更重,她自己也说不清。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初雪像是回过神来,扶着椅子缓缓坐下。晗辛热切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叶初雪叹了口气:“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只是如今我什么也做不了。”

“只是一句提醒呢?”晗辛还是不甘心,追着又问。

叶初雪盯着她看,长久之后转过头去淡淡地说:“被他们下旨赐自缢的不是你。”

晗辛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这轻飘飘一句话中蕴藏了多深的怨恨和决绝,她到此刻才惊觉,原来远走他乡并不足以弥合心中的创痛,原来故国真的会因为怨恨而成为陌路。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并不合理,也知道主人所遭受过的事情,无论以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都毫不过分。但在内心某个角落里,她始终希望还有一丝明亮在,希望仇恨不要成为她心中全部的色彩。然而这淡淡的一句话,已经将她心中这丝期望打得粉碎。

“那么你是希望要报仇了”晗辛走到叶初雪的身前,替她整理襟带,满心的不赞同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来:“我知道你心里面苦……可是再苦也犯不上作践自己。”她的话没能说完,喉间突然一凉,被叶初雪钳制住了下巴。

叶初雪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捏着,她的手冰凉没有温度,她的目光更像是被冰雪浸透了一样,能将人盯成冰凌柱子。她笑吟吟地,指尖拂过晗辛的下颌,有些漫不经心,有些不以为然,“看来把你放出来时间太久了,规矩都忘了?”

晗辛一凛,但她不愿意退缩,有些话总得有人说,自己是唯一知道底细的人,她不说就没人会在意。“公……”刚一开口,就已经失言,捏着她下巴的手劲加大,这回除了寒冷,更能感受到疼痛。她立即改口:“主人生什么气晗辛明白,但即使生气我也还是要说……”

“说什么?”叶初雪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锋锐的尖刻:“说我自己作践自己?你放心,永德一生痴傻,聪明反被聪明误,叶初雪不会了。叶初雪不为任何人而活,甚至不为她自己活,她就像雪一样,现于世间,就要淋漓尽致让周天寒彻。有朝一日该离去的时候,就悄然消逝,无影无踪。”这番话直到从她口中说出来,才惊觉原来自己竟然是这样的想法,竟是之前从来没有诉诸于外的。她低头细细思量片刻,将这番话又咀嚼了一遍,再抬起头时目光精灿,如天上繁星一般,神情却已经温和了许多。“晗辛,永德已经死了,这世间已经没有永德这个人了。没有任何人需要你像对永德一样尽心竭力小心呵护,你好好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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