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邂也气得不轻,喝道:“龙霄,你发什么疯?”

龙霄见他出来,从马上跳下来,不等他开口,说了一句:“私下说。”

罗邂冷笑,正要拒绝,却见到马上还坐着离音,正面若寒霜死死盯着他,就像是恨不得立即扑过来咬他一口似的。罗邂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知道事情不能公开,只好忍着气点了点头,当先带路,将龙霄和离音引入自己的书房,将周围用人都打发走,这才关了门,不满地问:“你这又是闹哪出?”

他一边问,一边关好门回头,突然眼前一花,鞭子发出破空锋锐的声音,重重一下抽在他的脸上,登时留下一条火辣辣的鞭痕。

罗邂猝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倒退两步装在门上,眼睛被鞭梢扫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也急了眼,顺手抄起手边一只梅瓶扔过去,怒喝:“龙霄你别欺人太甚!”

话没说完,龙霄的鞭子已经戳到了眼前,他咬着牙冷笑:“这一鞭子是替永德打的,为什么打你自己心里明白!”

罗邂本要还击的手突然顿住,停在空中半晌,似乎被这句话打散了所有的底气,怔怔地问:“你,你说什么?”

离音红了眼睛,咬牙切齿:“姓罗的,你少装傻。我们说什么你不清楚?她已经被你杀过一次了,你还不放手。你到底对她有多深的深仇大恨,要赶尽杀绝到这个地步?”她说完这句话已经泣不成声,扶着一旁的椅子坐下,泪如雨下:“她都走了,改名换姓远避异国,甚至要嫁给一个庸常老吏托庇于人,就是这样你还不满意?你还要对她下这样的毒手,罗邂,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摸着良心说,你还是人吗?”

离音说这话的时候,龙霄目不转睛地盯着罗邂,果不其然在他面上找不到任何惊诧的神色。他冷笑地点了点头:“看来真没冤枉你。”

罗邂听他这样说,竟然也不辩白,双手用力狠狠搓脸,半晌声音才从掌心中传出来:“她没事儿吧?”

这等于默认了。离音跳起来要去抓他的脸,被龙霄一把拦腰抱住。

离音使劲挣扎,两只脚被抱着离地,在空中乱踢。她尖声叫:“你放开我!让我杀了这个无耻的小人!”

罗邂抬起头来,直直盯着龙霄,目光中竟然有些微祈求的意味。龙霄心中一动,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还是冷若寒冰:“放心,死不了。”

罗邂竟然像是松了口气,长长叹了一声,如释重负一般点头:“那就好。”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发怔,百转千回的话到了唇边,半晌还是三个字:“那就好。”

离音恨声痛骂:“罗邂,谁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她死了你不是才更开心吗?装什么装?”

罗邂一言不发任她痛骂,奇怪的是连龙霄也不再出声,两个男人都将目光集中在这个骂人的女子身上,一时间谁都没有吭声。离音骂了一会儿,察觉出异样来,停下来左右看看。她不愿意跟罗邂说话,只盯着龙霄问:“你怎么不说话?”

龙霄目光在罗邂身上又转了一圈,忽而笑了笑:“听听他说又何妨?”

罗邂讥讽地笑了笑:“终于肯听我说了?”

离音变色:“谁要听你说话……”话没说完,忽觉肩上一沉,龙霄一只手重重压住,示意她稍安勿躁。

龙霄淡淡道:“罗邂,这事儿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罗邂反问:“你知不知道琅琊王派人去斩草除根?如果不是我的话,你们只怕连她的尸首都找不到。”

离音冷笑:“这么说还得谢你救了她一命?她后背那支箭是不是也得谢你?”

“你们又怎么知道那支箭是我的?”

“那上面有你的罗字。”

“果然!”罗邂苦涩地笑了一下,闭眼想了片刻,问:“是她让你们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离音一噎,“罗邂,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倒想她对你纠缠不休吧?可惜你打错算盘了。”

罗邂明白跟离音压根说不通,转向龙霄,“你真相信我如果要杀她,会用写着我名字的箭?”

龙霄早就心存疑惑,这几句你来我往,渐渐摸出了头绪来,有些恍然:“你是在向她传讯息?”

罗邂低头苦笑,此举对他来说也远说不上容易,“即使当初亲手葬她,也没有如今这般,就像是从心口挖出了血肉,从此再也不属于我自己。故国已邈,亲恩成仇,往事不堪回首,没有必要留恋。没错,我就是要告诉她,既然走了,就往前走出一片生天,身后只有虎狼驱赶,这一次是我,她尚能全身而退,若换了别人就难说了。长江这边,想要她命的人多得是。”这番话他在心中藏了多时,千言万语都化作一道冷酷决绝的密令送往江北,他以为自己能铁了心冷了血果决一回,能以残酷偿还她,但到了这个时候发现还是做不到。

罗邂骨子里天生的软弱,在面对质问的时候让他不能自控地要为自己辩白。他想让人知道,哪怕只是眼前这两个跟他反目成仇的人,他也想让他们知道,他是为了她好,为了她甘做恶人。

龙霄在这一静一默间已经看透了他心中所有没有说出来的话,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这不就是他一直最觉胆寒的那种人么?口中时时刻刻仁义道德,每每剖白,都是顾全大局不得已而为之。将旁人伤入了骨髓,还是为别人着想,仿佛自己担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他们这么说如此做,往往是为了给自己的行为辩白,此刻尚是不得已地自辩,若再过些时日,陷入不利局面到时候,就难免奔走呼号,恨不得六月飞雪,才能一洗身上不白之名一般。他皱着眉头,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像是躲避什么恶心肮脏的东西,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离音冷笑道:“说得多了不得的样子。罗邂,她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可曾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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