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很多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越是向北走,风越烈,雪越重。到达龙城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彼时雪下得正欢,彤云厚重如幔帐一样笼罩在整个龙城的上方,重重积雪让这个卓然立于阴山脚下的孤城看上去像是白玉雕成的一样,在纷然的雪幕中显得仙姿宛然。

叶初雪没能看见这一幕,她早在这一天的早上就已经失去了知觉。平宗真就按照她的说法,用绳子将她绑在自己身上,一路飞驰不敢耽误,只在中午略些了片刻,给她喂了些水,换马再走。

冬天的傍晚短暂得如同鸿雁在天边掠过时的那一眼回眸。只有阴郁得一抹惨淡天光,让平宗透过漫天的飞雪看见了那座被大雪妆点成白色的城池,然后就突然摧枯拉朽地黑了下去,任他再如何催鞭,还是无可救药地没能在天黑前赶到城门前。

楚勒早就等在城外,远远看见莽莽雪原上的人影就飞驰迎了上去。

平宗早先让楚勒先行,回来先摸清情况打个前站,焉赉因为要分马给晗辛,落在了后面,还要有一天的路程。本来楚勒非常反对这样的安排,没有贺布铁卫独自出行已经非常冒险,怎么能让平宗一个人带着生死不明的叶初雪千里独行。但无论怎么劝解都说不通,楚勒隐约有些诧异平宗在叶初雪这事上的执拗。但他素来稳重寡言,看明白多说无益便索性利落执行照办,以防节外生枝。

到了跟前楚勒先看了一眼平宗怀中的人,只看见风帽低垂遮住面孔,整个人瘫软靠在平宗怀中,全无一点力道,知道情况一定严峻,不用平宗问,迎着风雪说了一句:“已经跟崔黄明说好了。”

平宗登时心中略微一定,点点头催马当先向城门跑去。

龙城是坊里布局,与昭明大同小异,格局却大了十倍都不止。丁零人自当年太武皇帝立国到如今,将近百年经营下来,龙城已经是北方首屈一指的重镇。

平宗从南边正中的龙章门进城,一路疾驰,穿过大半个龙城,直奔西边天幸坊崔黄明的宅邸。龙城的规矩平时戌时关城门,但楚勒打听到这几日天一黑就宵禁。他担心因为宵禁坊门会提前关闭,跟平宗打了招呼后先赶到天幸坊去知会坊吏稍候片刻。等到平宗赶到的时候,崔黄明已经带着几个子侄在坊门恭候迎接了。

平宗看见这个阵势就皱眉,责备地瞪了楚勒一眼。他是潜行回来的,自然不想张扬,却也不能在这里多费口舌,二话不说抱着叶初雪从马上下来。这一天都在马背上耗过去,脚一沾地才觉得膝盖酸软,手臂也僵硬得抬不大起来,只得冲楚勒使个眼色:“来帮我一下。”

崔氏出身清河,本是第一等的士族。当年衣冠大族纷纷南渡,几十年间北方的旧族凋零得厉害,只有崔氏勉力维持了下来,如今也有不少子弟在北朝为官。汉官地位虽低,总算是谋得了安身立命之地,也就无暇顾全太多。崔黄明在崔氏同辈中并不算有太大出息,只做到五品礼官博士。但他早年曾是平宗晋王府的主簿,有今日地位也是托了平宗的提拔,是平宗十分信任的亲信。

崔黄明也看出平宗体力将竭,连忙指挥子侄:“快去将人接过来!”

“等一下!你们都不要出来!”平宗抬手阻止那些人过去,仍向楚勒吩咐:“你把人送过去。”

崔黄明等人低头看了一眼,坊门的门槛就在脚边,平宗的意思,是不让他们越过这道门槛。崔黄明无奈,只得在门边,等着楚勒将叶初雪从平宗身上解下来打横抱起送到门边。

平宗待眼见着众人将叶初雪接进去直奔崔府去了,才将崔黄明叫住:“人我交给你了。不可走漏消息,她有外伤,长途奔波已经昏过去了。你尽管找人医治用药,务必救回她的性命。”

他对待下属从来不肯多说废话,一向言简意赅。崔黄明深知他的习性,今日却被他如此细细叮嘱,也立即就知道这女人定然不同寻常,不敢怠慢,回去张罗人手将叶初雪安排在府中最好的房间里,延医开药疗伤,又让自己的夫人亲自照料,不敢有半点差池。

平宗安顿好了叶初雪,这才领着楚勒回到自己的晋王府。

府中下人预先丝毫没有得到知会,突然见家主出现,自是一顿忙乱。平宗的王妃贺兰氏并另外几个侧室听到消息也都纷纷来到平宗书房里问候。平宗先喝了一碗参汤,压下满身的疲惫,命人烧了热水给他烫脚,贺兰王妃亲自执盆要为他擦洗,其他几位夫人也都叽叽喳喳要给他擦脸更衣,平宗不胜其烦,将其他人都撵了出去,只留下王妃问话。

王妃自打见到平宗就喜得满屋子乱转,一会儿让人换水一会儿命人送酪浆,一会儿又忙着要去找平宗的日常衣服来给他换。北方的房子都砌夹层墙,夹层里烧炭,外面再冷,屋里始终温暖如春。平宗喝下一碗参汤,没片刻就热得浑身冒汗,心浮气躁地对王妃说:“你别乱转了,坐下来我问你话。问完就走,来不及换衣服。”

王妃这才在平宗手边坐下,细细打量,见他离家小半年,又有些清减,心疼得眼睛都湿了,但知道平宗此刻心烦,只能勉强忍住问:“是要问世子的事儿么?”

平宗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这些微一个小动作让王妃心中一暖,整个人都妥帖了下来。她知道平宗想问什么,不待他开口,自己先说起来:“陛下前几日打猎的时候惊了马从马上摔下来,跌伤了腿。阿若被召进宫里去照应,这几日天天都有口信传回来,只说陛下伤势不重,过几天就回来。”

平宗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平若是他的长子,已经十五岁,与当今陛下虽然差着一辈,却是同年生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平宗出巡,京中安排平若协助陛下主持杂务,每隔三两日都有书信往来。他这次掩人耳目地潜回龙城,就是因为已经好些天没有收到平若的信,担心龙城不稳。此时听王妃说平若在宫里,心中登时安定了不少。知道不管龙城在发生什么事情,至少平若是安全的。

但事情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皇帝伤腿他身为堂堂摄政亲王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接到,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平宗皱着眉头问:“阿若小孩子不懂事儿,怎么海晏王也没有动静?”

贺兰王妃噗嗤一声笑了:“海晏王还不如阿若呢。当日陪着陛下打猎就有他一个。陛下是伤了腿,他直接受了寒,没有回龙城来,现在还在汤泉宫里养着呢。后来这些天都是阿若主持大局。咱们儿子可不是什么不懂事儿的孩子。”

平宗听了心里高兴,面上却不动声色,等长史裴緈来了之后,详细问了问晋王府幕僚近些日子的情况,尤其是有什么人员变动,知道府里没有出大问题,放下不少心,眼看着就要到亥时宫门落锁的时刻,便不再耽搁,换了衣服从府里出来。

这边楚勒也休整完毕早就备好了马匹等着。平宗一见他连马鞍马鞭都备的是金丝镶嵌红宝石御前专用的就笑了,“你倒是算准了我要进宫?”

楚勒颇为自矜地抬起头牵过马来。

晋王府离皇宫不远,只隔着两个坊和一座明堂。只是现在这狂风大雪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纵然坐骑神骏,马蹄砸在深深的雪坑中,也很难再畅行无碍。平宗赶到皇宫西南角的总章门时,正好碰见掌门禁军在落锁。禁军自然不会阻拦平宗,但这个时辰楚勒不能进宫,平宗平时谨慎,这些小节上尤其不愿意授人以柄,便让楚勒先回去,到天明后再来接他。

进了宫就不能再骑马,当值的内侍要给他安排轿子,平宗嫌太慢,将身上大氅裹好,着人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自己步行进去。另一边宫内府早就派人飞传禀报,晋王平宗要求觐见。

皇帝平宸与平宗都是太武皇帝的玄孙。平宸幼时蒙难,是平宗带领麾下铁骑杀贼平叛护送平宸进龙城继位的。从此后,平宗就成了当仁不让的首善功臣,受封晋王大司空,采邑多达一万二千户,是北朝首屈一指的权臣。那一年平宸刚刚十岁。

接到消息的时候,平宸正拉着平若与自己下棋。两个少年年龄相当,俱都生就丁零人宽肩细腰的矫健体魄,却因为从小跟着汉人师傅学习典籍经史,言谈举止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平宸自小生长在宫中,比起平若更加俊秀些。这时听说晋王求见,少年皇帝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碗里,抚掌笑道:“总算来了,我就说他一定会回来,你还不信。”

平若愁眉苦脸:“臣不是不信,是不愿意信。陛下……”

“行了,别装可怜了,当初你可是出的主意的。你放心,我知道轻重。”平宸的腿伤未好,却早就耐不住性子,掀开搭腿面上的狐裘从榻上跳下来,“还不快传晋王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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