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早上九点,我闭着眼睛把粥从电饭煲里盛出来,拿完了鸡蛋还没来得及把冰箱门关好,门铃就响了。

我把鸡蛋放在料理台上跑去开门,心说最近连快递小哥都越发勤勉了,这么一大早就开始勤勤恳恳的为人民服务简直是好样的,开了门一看,却是林幼清。

他像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滴着水,脖子上搭了条浴巾,浅灰色家居看起来妥帖舒:“方案已经发到你邮箱里了。”顿了顿,问我:“你这里有吹风机么?”

显然,人刚睡醒的时候脑子都有些迟钝。我打了个呵欠点着头去给他拿吹风机,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随口习惯客套:“吃了么,没吃一起。”

他倒是很自觉,又一次展现了自己面对所有邀约都来者不拒的本色:“好。”

我一边翻着吹风机一边听着他在玄关门口换拖鞋的声音,即便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也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上当了。

今儿的阳光格外好,隔着露台上高高的苇叶透过落地窗零碎的洒进来,阴影与光斑的比例分布恰到好处,不会让人燥热也不会感到阴冷。我把油倒在平底锅里煎了四个鸡蛋,小区的燃气供给很好,灶火很旺,很快蛋清开始变白,边缘泛出金黄的色泽。

鸡蛋盛进瓷盘里,我打了个呵欠仰着脖子喊:“煎蛋要酱油还是番茄酱?”

洗手间里吹风机电机“嗡嗡”的声响停了一下,他的声音似乎难得不再清冷的冻人:“酱油,谢谢。”

我倒了一小碟酱油,配着两盘煎蛋一起端到餐厅。粥碗还飘着热气,散发着诱人又纯净的米香味儿,我坐在餐桌前听着吹风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不由得有些走神。

这气氛太过祥和安逸,很容易让人陷进去,产生一种此生足矣的喟叹。

其实在我进入麓林三中和林幼清正面接触之前,就曾无数次脑补过,如果有朝一日我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那会是真么样的光景。光是日常生活这一项,我就曾在脑内描绘出多种脚本,现在总结一下,大致可以分为两大套路风格:

套路一,不折腾死不算完型。即我天天撞见他跟别的女人搞的不清不楚,天天要死要活,他天天挽回我破碎的心,什么抱着吉他在我家楼下唱歌啊,什么买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拍成心形讨好我啊,之类之类的。更有甚者我曾梦见太爷爷为他挽回我的道路设置了重重障碍,敲碎了四五箱啤酒瓶让他跪玻璃碴子。总而言之,我将自己小时候看过的所有狗血剧的脚本都套用到了自己和他身上,这实在是充分的说明了我的天分之高和选择进娱乐圈的正确性。

套路二,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型。什么他天天叫我小宝贝儿啊,我天天叫他大傻瓜什么什么的,俩人对视一眼都饱含着即将满溢的情谊,他打个喷嚏我都要叫120,我撅个嘴他的心都要碎成渣渣。成天到晚除了腻在一起就没别的消遣和爱好,即便看着对方拉屎也觉得是世间美景。现在看来,能脑补出以上情节,幸亏我是制片人不是编剧,否则真是中国影视界的不幸。

吹风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洗手间的门被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我回过神来,看着桌上简单的煎蛋和白粥,想起冰箱里应该还有些别的吃的,跑去切了颗榨菜和一小碟豆腐干,回来的时候他十分端正的坐在桌前,脊背挺的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板正的跟军训的学生似的。

饭都蹭了,而且也还不是第一次,真不知道他在拘谨个什么劲儿。我没管他,直接端着碗就着鸡蛋开始喝粥,直到一碗粥喝了一半儿才反应过劲儿来。

我端着碗看着他,心里掂量了一下,说:“林幼清,你搬过来多久了?”

他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眸淡淡看着我:“一个月零五天。”

我想了想,又问:“你只要在麓林,基本都住这边?”

“不是基本,”他将手中的碗筷放下,依旧是不肯在进食过程中说话的习惯:“是全部。”

很好,最后一个理由也被他自己排除了:“那么请问林先生,你一个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的人,自己没有吹风机?”

他看着我,神色淡定的就跟平时说话喘气没有任何分别:“有。”顿了顿,毫不顾我的诧异,继续说:“其实我只是来告诉你方案已经发到了你的邮箱里,但闻到了你家里有粥的味道,打算随便找个借口进来吃东西。”

“……”我听得直发懵,半天没言语,无数次想开口说点啥,但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终究只能摆摆手:“……吃饭吧。”

苍天明鉴,他无耻的如此坦然如此正大光明,我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他居然能被白粥的味道勾引的如此没节操没下限,也侧面反应了平时没人给他做饭。想了想,除了机场那次之后我就没见过周文姝,心里大概有了个底。

我叹了口气,难得好心的劝他:“两口子一起过日子,相互包着点儿容着点儿的事儿。你居然还离家出走?多大仇?” 离家出走就算了,居然还为了离家出走置办这么一房子!我眼见他两道眉毛随着我的话越蹙越紧,赶忙打住:““得得得,当我没说,吃饭,吃完饭说方案。”

林幼清的方案做的素来很有战略眼光,当年在学生会宣传部的时候,每次文体活动我们都在揪着晚会的流程和细节不放,但他已经做好了前期和后期所有的筹备计划。更为难得的是,在这种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下,他很难得的兼顾了细节设计,从哪个节目先上场到演员服装遵从什么样的原则,简直无一不包无一不揽。

客厅里时常有风顺着通往露台的落地窗灌进来,掀动明制式木沙发垫角坠着的流苏穗子,扬起细小的弧度。他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脊背微微前倾,手指灵活的操作着触控板,调出的报告PPT界面背景是干净素雅的灰白色:“在你的方案里我发现了一些问题。”他说:“按照你的方案来做,咱们这个项目基本是赔钱的,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收支持平。”

“现在还不是‘咱们’的项目。”我坐在他一旁的单人太师椅上听他说着,闻言打断他:“赚钱赔钱无所谓,事儿起来就行。”

他抬眸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倒是不像平日里那样淡漠清冷。我被他看的后脊梁泛起一排鸡皮疙瘩,心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终于,他“嗯”了一声:“但,既然能赚钱为什么不赚,只不过是把赚来的钱用到哪里,需要根据各自的初心进行考量。”

他这话说的淡然而笃定,简直就要让我欣喜若狂。

天地良心,之前几年的时间我的私房钱已经在这块儿投的差不多了,再这么赔下去我怕是就剩一块兜裆布了。但听他的意思,我不仅可以不用继续赔本养民俗,反而可以赚到钱,这实在是个天大的利好消息。虽然我不指着这个项目赚钱养活自己,但如果能把赚到的钱投入后期其他的项目中去循环利用起来,简直就太棒了。

我简直有点要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好好好行行行赚赚赚,你继续说。”

他侧过头去,唇角弯了弯,而后回过头来看着我:“你的方案前期准备非常充足,但在后期影视旅游的事情上卡住了。影视旅游的诸多障碍相信你深有体会,我们暂且不提,单说后期运作这个大版块本身。”他的神色随着自己的话恢复了清冷而认真的样子:“一部电影的热度持续时间是有限的,后期运作的力度才是深度宣传民俗文化的关键。你之所以要搞影视旅游是为了宣传民俗文化,而不是为了影视旅游本身。”像是在给我一个反应和思考的时间,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我们可以跳过民俗旅游项目不做,从其他的后期行为进行对某方面民俗文化更深更广的宣传。”

如果人的脑子里装的是满满的电路和电线,我的感觉就是一根电线终于打破了各类绝缘体的屏障,在此刻顺利会师。

所谓醍醐灌顶大概如此,一个人用简单的三言两语化解了你多时的疑惑,说是瞬间感到通体舒泰也并不夸张。

他手指在电脑的触控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屏幕上显示出相应的ppt画面:“你的民俗电影方案我仔细看过,通过爱情故事来表现各民族不同的婚礼仪式细节,这本身是很好的想法。那么后期,我们可以做与电影本身有关系更密切的东西,比如婚礼策划公司。”

我看着屏幕上的PPT界面,脑子似乎瞬间就恢复了最高速的运转。

当代人追求个性化,对于婚礼这种重要仪式更是希望独一无二。就同一年龄段人群来看,消费能力越高的,相对追求个性化的程度也就越大,收入或家庭环境也都相对较高。如果做高端策划公司推出定制化民俗婚礼,市场前景会相当不错,民俗文化在老百姓心中传递的印象也会在逼格上有大大的提升。

任何方案都不是天衣无缝,这个方案已经很恰当很合适,正是我需要和欠缺的,但这件事还有一个漏洞。

年轻人闲着没事儿都爱往北上广跑,生生把当地的文化传承丢的有要断层的危险,还让房价借势翻了十几番儿。如果放弃影视旅游项目,那就不能为民俗地的当地人带来效益,没有经济效益,年轻人留不住,这事儿长久不了。说句寒碜的,等老一辈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这事儿也就绝了。

这真的是个大问题,我心里揣着这么个大疙瘩看完了他的整套图文方案,看完发现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我担心,他早就想到了。

连这种问题都能解决,我不由得有些佩服他:“让当地年轻人作为股东加入策划公司形成技术文化支持,你可以啊!”

“过奖。”他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眼睛里却像是有极浅的笑意,脊背难得放松的靠在沙发背上,冲我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找一个婚礼策划行业的资深人士,给一些专业意见。如果能以操盘手的身份参加公司营业后的具体运作就更好。”

“这个不难。”陆晨曦就是这行里的老江湖,她每年经手的婚礼比我用过的卫生巾都多。我自顾自的烧水泡茶,觉得聊到这个程度,他也该开口跟我提入伙条件了,心里琢磨着他到底能憋到几时,于是干脆不主动问他,只看着他。

他不避不讳的回看我,眼神平静而坦然,和着那难得闲适松散的姿势,简直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气场。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发现没把他看的尴尬,反而叫自己有些眼酸,于是干脆低头泡自己的茶。茶匙从茶叶罐里舀出点茶叶放进壶里,还没来得及添水,眼前光线却是一暗。

他的声音就响在我身侧不远的高处:“谢谢你的早餐,再见。”

……他这是跟我玩儿欲擒故纵?

我抬头看着他:“这就走了,没什么要说的?”

他看着我,笑了笑——我说过他是一个很少笑的人,虽然他最近明显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但顶多也就是微微偏头,唇角勾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着我,毫不避讳的笑。

这样笑若是挂在旁人脸上,大概是有些故作高深的意味,但或许是因为他身上一直都笼罩着一层清冷淡漠的疏离气质,这样起来反而会让人有如沐春风的亲近感。

他就端着这样的一个典型的林幼清式笑容,声音似乎也像是冰层下流动起来的河水,寒冷而鲜活:“没有。”

我忽然就有些感慨,扬了扬眉毛:“哦,那再见”

原来他真的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一路淡定的走到门口换掉脚上的拖鞋,门在他身后阖上,门锁自动落下“咔嗒”的一声响,门外他的脚步声很轻却又很稳,轻到像是不存在,稳到像是每一下都重重的敲在人心尖上,像是在不停的提醒我:“去啊去啊,去留住他!告诉他你的决定!”

即便淡定如我,依旧没有抵抗住这样的蛊惑,起身三两步跑到门口打开房门,看见他站在对面的门里正要关门。

“恭喜你,林幼清。”我说:“现在,这是‘咱们’的项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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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评论

    sawagu

    就是感觉。。女主其实想给自己一些理由和林幼清继续往来,,说好的sibi呢~(1回复)

    3 年前

  • 四海潮生

    诚实来说,这章好像没前面的好看。。。。。。。。(1回复)

    3 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