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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采风来的人不少,可真到了婚礼进行时,忙起来的只有导演组的主创。周导带着摄像编剧和美指随着新郎的接亲队伍去接亲,毫不意外的被人灌了半斤河套老窖和两瓶蒙古王。第二天回来时摄像和美指已经喝的跟张羊皮似的搭在马背上,周导还算有点意识,却也被宿醉折腾到说不出一句口齿清晰的人话了。随行的编剧是个女孩儿,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倒是没有喝酒,却显然是被吓到了,随着迎亲的队伍回来后一见我就拉着我的胳膊,直呼自己能活着回来简直是命大。

我坐在毡房门口的凳子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心不在焉的点头,心说妹妹你可真是太天真了,昨儿只是去新娘家迎亲,跟娘家人喝点儿开胃的。今儿新娘的娘家亲戚到婆家来送亲,两边儿亲友长辈聚在一起,这才是正餐。

事实证明我这么些年走南闯北,确实是攒下了不少见识的。新郎新娘拜佛祭灶后拜见了父母亲友,梳头额吉带新娘到新婚毡房中去梳洗换装,岱钦叔就带着一众亲属开始点火。被扒了皮收拾好的全羊加上火架,泛着引人食指大动的肉香,空气中是羊脂油花受热后发出的“噼啪”轻响,衬着染上暮色斜阳的草原和众人热闹的交谈声与各色的蒙古袍,热闹幸福的像是虚无天堂中才存在的情景。

周导不知是被外面的声响吵到还是醒了点酒,从歇脚的毡房中走出来时步子有些蹒跚,推开门往外走了两步,被夕阳的余晖刺的眯了眯眼,手搭凉棚看向热闹处,脚步顿了顿,立刻又钻进毡房,不一会儿扯着眼睛都没睁开的摄像和美指出来,一边为他们指点江山一边兴奋的嘎巴着嘴。

我有些走神,隔着老远将郑洛川抱在腿上正和陆晨曦闲聊,看着周导异常兴奋堪比回光返照的精神状态,觉得自己这投资人当的实在是值了。

陆晨曦胳膊拐了我一下:“啧,你听没听见啊!”

我回过神来,扭头看着她:“嗯?”

她一脸嫌弃的上下扫量了我好几眼,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低头对郑洛川说:“儿子,我跟你墨七姨姨说会话儿,你找你幼齿叔叔玩去。”

郑洛川点了点头从我膝盖上跳下来,颇有些犹豫的看着她:“妈妈,幼齿叔叔好像很不开心……”

她愣了一下,而后一笑:“那你就不要去找他,找别的小伙伴去玩,或者让岱钦爷爷教你怎么烤羊肉,好不好?”

小家伙点了点头,撩开小小的袍摆就冲着一旁围着烤架忙活的岱钦叔跑过去。

陆晨曦看着他的背影,像是叹了口气,神色却是极度的温柔。我的余光看到她扭过头来看着我,重重的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你啊……”

“晨曦,你说。”我看着郑洛川跑到岱钦叔身边,扯着岱钦叔的袍摆仰着小脸跟他说话,笑了笑:“当妈妈,是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又是悠悠的一叹:

“昨天……昨天晚上,幼清来找过我。”她说:“他问我,秦琛走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孩子。”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你告诉他的?”

我心里一阵发苦,点了点头。

她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这么多年,这件事你没有再提过,但我们都知道你忘不了。我以为这次你肯和他一起出来,是打算掀过那一页了,也打心眼里为你高兴。但,你又何必……”顿了顿,又是一叹。

是啊,又何必。

委屈是有的,但这么多年早已经淡了。那天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又何必非要说出来,让他心里也蜇一下呢?

篝火越燃越旺,矮几软垫也已经摆好,几上的菜品都是新郎家的女眷们一道道仔细掂量着做得了的。一群人三三两两围拢过去,陆陆续续就坐,渐渐就坐满了一圈儿。

林幼清被岱钦叔从所住的毡房里挖出来,一身蒙古袍穿的整齐妥帖,胡茬似乎几天没刮过,贴在下巴上像是蒙了一层暗青色的纱。他含笑的坐在上宾位上,偶尔有人来搭话,他淡淡的点头,唇角挑的风流,眼中却是一片冷寂,像是某个死去多年却在阴司作乐的英俊亡魂。

岱钦叔站在他身后,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才看到我,一只胳膊远远的冲我挥了挥,另一只手做喊话状。我隔着夜风和八丈远的距离,大概听到了:“墨小姐!入座啦!”

“来咯。”我笑着应了声,拉着陆晨曦一起一身走过去,走到一半转头问她:“你花露水喷足了没?篝火旁飞虫蚊子最多。”

原本许久没人再办这样传统的民族婚礼,一来是费时,二来是礼数太多,三来更是经济成本巨大。这次采风参加的婚礼都是我出资赞助的,原本就是想完整的再现最传统的礼节,哪里晓得却带着林幼清一起被岱钦叔奉为上宾。新娘端着银碗,新郎提着银壶,从席间末位开始敬喜酒献哈达,一步三顿的行过来。

上宾席不好坐,待会儿新娘这一碗喜酒喝完,又会有一大波人来敬酒,平均下来一人半碗总该要有的。通常蒙古族的婚宴要有三四天的时间,今日是头一天,新郎新娘家两边只邀了关系最近的亲友,即便如此也围着篝火坐了二三十人。

我远远看着新娘手中装着马奶酒的银碗,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侧头看向一旁手边的林幼清。他倒是淡定的很,淡定的有些不正常。

眼底色疏离清冷倒是一如往昔,唇角的笑却是散漫的不像他了。

他神色淡淡的转过来,见我在看他,脸上的笑有一瞬的凝滞,眼中像是划过一丝不再平静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淡漠:“我记得你不能喝酒。”笑容也越发懒散起来:“喜酒总是要喝一点的,其他的我替你。”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新娘却在这时走了过来,双手合带着手上的哈达向我行了个礼。我站起来回礼,任她将哈达披在我后颈,看着她端起银碗让新郎添酒,也端起手边的酒碗:“新婚快乐。”

新娘笑的一脸满足,两只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隙:“谢谢墨小姐。”仰头将一碗马奶酒饮尽。

生在草原长在草原的烈性子,本就是不善言辞的人,所有的话都在一碗酒里。

我第一次来内蒙的时候问过当地的朋友:“听说内蒙这边平时喝酒都能喝上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朋友闻言大笑:“三个小时才刚刚开始呐!”

当时我还不信,以为他在吹牛,直到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真正涨了见识。

婚宴进行到一半,天空中忽然飘起了雨丝。明明傍晚时还是夕阳无限好,此刻的雨却来的没头没脑,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本以为这样晚宴就可以草草结束,哪知道大家兴致丝毫不减,一群人都动起手来把矮几小案连着菜品全羊都抬到了最大的一间毡房里,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

我心里十分清楚,即便是醉了,他们也是不会归的。碰上这样的喜事,大概是一群人喝多了喝醉了,就地倒头就睡,醒来之后继续喝。

林幼清素来都是讲信用的,今日更是十分的守信,所有人端着酒碗酒杯时不时的向我们这桌走来,都被他一一拦下,人家敬一杯,他喝两杯,大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势。

我看着他把白酒像矿泉水一样咕咚咕咚的往喉咙里倒,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想劝,又不知该如何劝以什么身份劝,犹豫纠结半晌,只得由他去。终于,他大概是喝的真有些上头,出了毡房去透气,陆晨曦坐在隔壁桌伸出手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幼清怎么回事啊?”

我只觉得今儿着喜宴吃的人心里发苦,顺手倒了碗马奶酒润喉:“我哪知道。”

“啧!你还喝!”她一把夺下我手中的酒碗,皱着眉头低声质问我:“明儿不还奔影视城吗?你俩都高了行程不就耽误了!”将碗放在桌上推了我一把:“去看看他去,”见我不动我,许是酒劲儿上了头,冲我一瞪眼:“解铃还需系铃人,赶紧的!”

解铃还需系铃人。

好一个解铃还需系铃人。

我们两个,究竟谁是谁的系铃人呢。

毡房外的阵雨已停了,月亮从云后冒出头来,草上沾着丰沛的雨水,空气因了这一场短暂的落雨骤然冷下来,一阵夜风吹过来,直教人从前胸凉到后背。

我借着晦暗的月色张望了一圈,没看到有人,心里不禁有些急。

深夜的草原,虽不至于有狼,但总归是让人没有安全感的。

我怕惊动了毡房中饮酒的宾客,不敢乱喊,只得一边走一边细细的看着周围的景色。终于,在离开毡房十几米的地方看见了远处草丛中高出来的一团黑影。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向着那里走过去。

那是个人影,借着月色看得出高大清俊的轮廓,此刻盘着双腿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头斜斜的抬起,像是看着天上的月亮,脊背不再如往常一般挺得笔直,而是弯曲成一个似乎无比苍老的弧度,头顶的发丝随着偶尔吹过的夜风轻轻扬起来,看上去似乎懵懂又无奈。

我看清了那人是谁,却没有勇气再走近一步,可脚下的草地却因步子的挪动发出轻微的飒飒声。

他像是被惊扰了一样,整个人脊背一僵,头缓缓的低下来,却没有回头,脊背又恢复了挺直,像是一把泛着寒光的剑,冷硬却又从骨子里透出一阵凄凉,声音也有些难掩的晦涩:“……墨七。”拍了拍身旁沾了雨水的草地:“坐。”

我“嗯”了一声,走过去坐在他身旁,看着远处天空中彻底从乌云里解脱出来的月亮,不知该说什么。

身后几十米外的毡房里是众人的谈笑和姑娘们合着马头琴唱歌的热闹声响,似乎有谁说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一阵更为快意热烈的说笑透过毡布扩散开来,飘在原本寂静的草原上,似乎想为这清冷的夜色沾染些暖意。

“墨七。”不知坐了多久,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的像是用砂纸打磨过,语调却是一如往昔的平静冷淡:“怎么办,我好像喝醉了,想说话。”顿了顿,似乎笑了:“但脑子却清醒的很。”

我从袍子的腰带里摸出烟和火,给自己点了一根,看着自己口中被吐出一团不成形的白烟:“你说吧,我听着呢。”

“为什么我想要什么,来的总是相反的呢。我明明想要喝的醉一点,但却越来越清醒,” 他似乎又笑了一下,皱起看向我的眉眼间是全然的疑惑与淡漠,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学术上的难题:“明明想让她幸福,结果……”顿了顿,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像是有些无奈的释然:“……墨七,秦琛走的时候,是不是很恨我?”

一截烟灰掉在手背上,火星烫的我心里也跟着一痛。

不恨吗?

亲手为自己置办墓地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我时至今日也形容不出来,却还记得那一团血污中还没长成人形的孩子,也记得自己隔着一层帽缘的黑纱看着当年同学在我坟前失声痛哭的样子。

每当想起这些场景,心里那股自以为消失已久的痛就又一次铺天盖地的压过来,叫我不得不恨。每当我躲进深山,却还是看到林安国际股价暴跌的新闻,想起这是五哥为我报当年失子之仇,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要恨。我用了九年,渐渐把那些事淡忘,但你却回来了,心心念念守着你的家族立场,逼的我无法不恨。

恨吗?

可是林幼清,我又什么时候狠得下心恨过你?

“或许吧。”我看着天上渐渐散去的乌云和云后闪出的星星:“毕竟,任谁被抛弃都不会觉得开心。”

“抛弃……?”他眉头皱的更紧了,随即却笑了:“墨七……你们怎么都这么说?我什么时候见抛弃过她?我买好了戒指准备求婚,可……” 他的喉结不停的上下滚动着,声音沙哑凄厉,语气却轻的像是什么都没有说一样:“被抛弃的那个,不是我么。”

我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说出这样轻的一句,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的压住,所有内脏合器官都像是被挤的要破裂般的疼,应着身下雨水丰沛的草地合雨后草原的凉风,只觉得全身发冷。

什么求婚,什么戒指。

林幼清,这么多年过去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压下从心底漫上喉头来的那阵苦,把烟凑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努力镇定下来:“她已经是去了那么多年的人,你现在也妻女双全,无论如何都不该再想这些。”

他像是听不懂我说什么,看着我半天,唇角又勾出那样嘲讽而散漫的笑:“你是在祝福我?我与谁妻女双全?”见我看着他手上的戒指,像是明白了什么,笑着将它取下来递到我眼前:“你们以为,这是我跟谁的戒指?”顿了顿,眼中的冷寂更甚,唇角那抹不走心的笑也彻底消散:“她以为我跟周文姝……”

我看着他指尖捏着的那枚戒指,只觉得心里一阵地动山摇。

我说过,我是个裸眼视力5.3的远视眼,所以即便只有月色,这一眼也足够让我看清内壁上刻着什么。

YQ&C

幼清与琛。

那是一枚银白色的戒指,素圈,宽边,或许是材质的关系,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的戒指内壁上,为什么会刻着这样的痕迹。

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我不敢细想。

若那是一个男人的真心,我又错过了什么?

我看着戒指上映出的一点寒芒,企图借着它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口头的苦意却越发的浓厚,开口时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声音的颤抖:“既然你……那当年,为什么要走。”

风忽然就大了起来,吹过一旁湿润的草地,冰凉的水花飞起溅在我脸上,像是一根根透着彻骨寒意的钢针。

“我不走怎么能娶她。”他沉默许久,终究是一声叹息,声音像是失了所有力气,眼睛却始终淡淡的看着我:“如果我不凭自己攒下一堆筹码,有什么资本跟我父亲说我要娶她呢。”

“周文姝出国留学的钱不是我出的,两家关系摆在那里,我有什么资本连个做旅伴的面子都不给。”

“我怕她心里难受,告诉她错的起飞时间,倒了伦敦第一件事就是带周文姝去买这对戒指,想告诉她等我回国我们就结婚。”

“结果呢?等我终于打通电话的时候,青丝告诉我什么?我现在还记得呐” 他看着我,声音懒散的不像是他的,眼神淡得像是一只造型漂亮的空杯:“‘车祸,师兄,琛儿坐的大巴冲破盘山公路护栏掉到山下,车上乘客连同司机32人,无人生还。’还说什么:‘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我可以帮你烧给她’。呵……”他笑的越发散漫:“烧给她……你们能不能把我烧给她?”

我看着他毫无欣喜的笑,感觉身上泛起一阵刺骨的疼,真真切切的,从皮肤倒骨头,剥皮抽筋一样的疼,脑中也是一片空白,许久才隐隐找回了些思绪。

我觉得越发好笑,居然真的笑出了声来。

这么多年,我恨的是谁,怨的是谁,该怪的又是谁?

所以我以为他是跟周文姝走了,所以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

穆青青固然恶毒,但如果没有她,我们两个就会圆满吗?

这么多年,我恨的是谁,怨的是谁,该怪的又是谁?

我抹去脸上的水迹,伸出手抱住他:“林幼清,忘了吧……我是个混蛋。”

我像是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棵浮木,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手臂收紧。他就那样任我抱着,没有任何动作,衬着身上背夜风和雨水浸透的寒意,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唯有下巴上的胡茬随着说话时嘴唇的一张一翕,时不时的擦在我脸上,戳的我心里一阵难忍的疼。

“……你不是混蛋。”

“我才是。”

“这么多年我都在想,秦琛,你可真狠,这么就没了。”

“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呢。”

他的声音冷静的像是来自远方的冰原,似乎句句轻描淡写,却又能将我冻透刺穿:

“我没想过她的感受,甚至不知道她有了我的孩子。”

“我在我没有能力负责的时候,做了对她伤害最大的事……”

“我才是那个混蛋。”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谢谢你,墨七。”

我脊背一僵,彻底回过神来。

对的,我是墨七。

1310 阅读 4 评论
  • 评论

    sawagu

    其实林幼清挺该的,无论他为秦琛的心有多坚定,他毕竟做了伤害他的事。只能说,此man对爱还不成熟。(1回复)

    3 年前

  • 真的不错

    Menthe

    这段的文字描写的很犀利,人物感情表现的很到位,加油,作者!(1回复)

    3 年前

  • 抢沙发

    四海潮生

    啦啦啦我已经摸透发文规律啦,唉,让幼清知道得更明白些吧。。。(4回复)

    3 年前

  • 抢沙发,

    四海潮生

    已经摸透发书规律了,!!!。。。。。。,,,(0回复)

    3 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