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雨后的夜风时冷的,林幼清的身子也是冷的,他身上的袍子浸透了湿寒气息,唯有口鼻中呼出的气息还带着温热。那温温的热气呼在我耳边,他拍了拍我的背:“谢谢你,墨七。”

我脊背一僵,有一瞬爆发出汹涌的冲动和欲望,想告诉他我不是墨七,我是秦琛。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如果说了,又该怎么解释呢?

为什么装死,为什么相见不相认?

因为我以为你跟周文姝走了,因为我以为你不过是跟我玩儿玩儿,所以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再跟你有牵扯?

因为你表妹杀了我们的孩子?

说完之后呢?他怎么办?

我说:“林幼清。”

他的下巴抵在我颈窝里,硬硬的胡茬扎的我心里一阵难受,像是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极其无力的状态,低低的“嗯”了一声。

我一手拍上他的肩膀,一手抚上他脑后的头发:“你没看过这两年国内流行的青春电影吧?几年过去之后物是人非,大家都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自己了。”我叹了口气:“或许你忘不了的,只是那时候的秦琛。现在她如果活着,变成了我这种样子,你还会喜欢她吗?”顿了顿,竟然觉得有些感慨:“你看,不会……”

“墨七,”他打断我,将我的手从他身上扒下来,一双眼沉沉的看着我:“对不起。”

我心里猛的一滞,深吸了口气,抿出个笑来:“我就是打个比方,你不要多……”

“对不起,我撑不住……”

他再次打断我,看着我,笑了笑,唇角竟涌出一丝血,逆着月光显得极为凄凉,可他的语气和表情却一如往常般清冷。然后整个人就向我压了下来。

用那样疲惫的姿态,和那样令人绝望的冷漠表情,像是一瞬间就死掉了一样,压得我心跳一停,彻底乱了方寸。

我下意识的接住他的身子,愣了好久才反过神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绵长且极轻,轻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我想找人帮忙,却想起席间每个人都喝了酒,连个能开车将我们送去市区的人都没有。在身上摸了半天才找到手机,叫了救护车。

身后的毡房里是众人饮酒笑闹的热闹声响,我想起晚上他喝起酒来不要命的架势,和上次在影视城医院里那张苍白的脸,一瞬间心中的懊悔达到了顶峰,反手冲着自己的脸抽了两巴掌。

等待的时间漫长且磨人,似乎能生生将人逼疯。我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不停的搓着他的胳膊,希望能让他的身子暖起来一点,却第一次发现,原本辽阔宽广一马平川的草原,阻碍似乎比我想象中多得多;也是第一次有些恨,恨草原的面积这么大,一辆救护车从市中心赶来,居然需要这么久。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点秃顶。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林幼清,又看了看化验单,一脸唏嘘的看了口气,一边叹气还一边摇头,一张圆润饱满的小肥脸上,双下巴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他那双下巴上水波荡漾的小肥肉,心里跟着一忽悠一忽悠的,想问他到底什么情况,结果只能盯着他:“……”

医生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继续摇头,手中的化验报告向门的方向指了指,然后就径自走了过去。

我悬着一颗心紧跟他出了病房,还没等开口就听到他一声重重的叹息:“唉!”

我脑子里一懵,直觉的下一句就是“我们已经尽力了”或“抓紧时间带他吃点好的”之类的,一瞬间居然生出一种想跑的冲动。

医生一边翻着化验单叹气一边摇头:“太没数了,逮着酒就往死了喝,不要命了?”抬头皱着眉头看我,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没有再说话,指示指了指我的脸和眼睛,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上的化验单:“按照出血和溃疡面积看,情况经算很严重了。虽然还没有癌变,但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摇了摇头:“悬。”

我差点被他之前那个肢体语言吓抽过去,听见“没有癌变”这四个字才慢慢的缓过神来,居然本能的生出一种想殴打面前这位肢体动作过于丰富传神的医生的冲动。压住血液里的暴力因子抹了把脸,我问:“您说怎么办,我听着。”

“静养。”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犹豫再三,终于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块手绢递给我:“要忌口,生冷硬辣不能吃,保持患者心境平和,不能激动,否则引发应激性胃出血。”将手中的化验单翻了几页,又开始摇头叹气:“太多了,说了你也记不住,我写下来吧。”

我拿着他的手绢擦了把脸,略带点报复心态的又擤了把鼻涕,擤完之后把手绢还给他:“好。”

夜里雨后的草原带着特有的清冷和孤寂,随便一阵风就能把人吹的直哆嗦。我托两个护士帮我暂时照顾林幼清,出了住院处大门在风里站了半个小时才打到车。司机师傅似乎没有什么与人多谈的欲望,上车之后只问了我一句“去哪儿”之后就没有再开口。

车子驶过市区最繁华的地段,又开入荒凉,最终进入了广袤的牧区草原。我看着窗外起伏柔和的山丘,想起两个小时前的那一瞬间,还是觉得有些缓不过气来。

我让司机师傅停车等我去收个东西回城,走进了林幼清住的那间毡房,听见大毡房里远远传来嬉笑和醉话,心里顿时莫名就觉得荒凉。收拾完我们两个的行李和洗漱用具回到医院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

天色沉的不像话,四周围暗的很也安静的叫人心慌,繁星明月在靠近医院的住院处大楼后被窗口映出的灯光衬的越发暗淡。

病房里只开了两盏地灯,药液一滴一滴顺着输液管和针头流进病床上那人手臂上的静脉血管里,一切都显得安静平和。

守在房间里的小护士看了看点滴的瓶子,把玩了半天的手机收起来,伸手熟练而利落的揭开他手上的胶布,将针头拔出来后又把胶布贴了回去,右手抓着他的手按了一会儿,或许是惦记着什么人或什么事,抬起左手来颇为不耐的看了看腕表。许是时间差不多了,她叹了口气,放开他的手,起身收起一旁架子上的点滴瓶和输液管,一转身看见我站在病房门口,像是吓了一跳,张着嘴抚了抚胸口,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还翻了个白眼。

房间里光线昏暗的有些过分,映的林幼清素来清冷淡漠的面容居然都有些柔和。他阖眼躺在那里,大概是没有做梦,眉目竟然那么舒展,唇上依旧没有什么血色,唯有胸膛悠长轻缓的起伏昭示着他还是活的。

即便是小医院的高等病房,在面积和格局上也比普通病房高出不止一个档位,如果不是这一股极具特色的消毒水味,我简直会把这里当成酒店。我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推进门放在墙边,把装洗漱用品的纸袋和刚买的盆子放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打了盆热水,连着毛巾和洁面产品一起端了出去。

或许是水温正合适,或许是毛巾的湿度正合适,他毫无反应的任我擦拭着脸上的每一处,老实的简直让人心慌。我把沾了泡沫的毛巾丢进水盆里端回卫生间洗干净,拧的半干折成一小块拿回病床前敷在他下巴上,拆开刚买的剃须用品,把剃须泡沫涂在他脸上,剃须刀的刀片划过须根的时发出轻微而密集的“沙沙”声响。我没有给人刮过胡子,也不知道这样的手法到底对不对,只能按照自己刚刚在路上百度的结果一点点的来。

索性医院的病床很宽,坐在床沿动作起来也不累,我的手也算稳,把他的脸擦干净上须后乳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一点伤口,这可真是剃须初学者中的奇迹。

我把东西都收拾干净,回到病床前脱掉鞋子,掀开他身上的被子钻了进去。

他身上穿着护工帮他换上的病号服,质料妥帖柔软。房间里冷气开的很足,吹的人手脚发冷,唯有他身上散着温热的生气。我忍不住更往他身边凑了凑,伸手半搂着他的腰,拉过来一个空闲的枕头将脑袋靠在他肩膀处。

我想我只是有些冷而已。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天光放亮却不刺眼,带着朦胧晨光把人从梦里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时有些发愣,手机在一边的床头柜上不停的震动,我回过神来,心里一紧,赶紧看了看身旁的人。他还睡着,依旧眉头舒展双目微阖,唇上比昨晚多了丝血色,看起来是渐渐缓过来了。

我松了口气,拿起手机掀开被子穿鞋下床,从包里翻出钱包,刚按着空调面板把冷气调的小了些,就有两个护士来帮他挂今天的点滴。我在洗手间里接了电话,那头陆晨曦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墨七,你哪儿了?哈~~人呢?”

“有些事。”我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捧了把凉水彻底让自己清醒过来:“你们先去影视城,后面的行程我们不参与。”

她迷迷糊糊应了声哦,随即反过味儿来大叫:“唉不是,什么事儿啊就不参与了?”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跟幼清在一起呢?你把他杀了?”

我无比疲惫的翻了个白眼挂掉电话,洗面奶还没在手上揉匀,她就又打过来。我挂掉之后洗完脸,给她发去了小白和之后几个采风地点新人的联系方式,顺便短信告诉她我没有杀人放火,这才倒出功夫擦了把脸。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一个年轻点的护士将胶布在他手边贴好,直起腰来去调输液管的流速,另一个看着年长些的护士轻声对她嘱咐着什么,一边低头在手中的本上记着,转身抬头看到我从卫生间出来,对我笑了一下。

我笑着冲她们点了点头,小声问:“他今天能吃东西么。”

护士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行,他要先靠葡萄糖维持两天,等胃黏膜养回来一些才可以吃东西。”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们出了,回到沙发前把自己的钱包塞回包里,想了想,拿着手机出去给墨卿珏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淡漠的看着天花板,似乎对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毫不意外,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一丝情绪,听见我关门的声响,转过头来淡淡的看着我,似乎也毫不意外我会出现在这里:“墨七。”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下,说:“医生说你需要静养,忌生冷硬辣和情绪激动。再出问题会有癌变的可能。”

他没有说话,只是敛着眸,长久之后说了句“好”,顿了顿,又看向我:“静养的事,等把事情做完再说吧。”

我全当没听见:“你还要再挂几天葡萄糖才能吃东西,想在这边静养还是回麓林?”我说:“我刚刚帮你联系了麓林那边的医院,如果你想回麓林,可以在家上门静点,你也可以舒服些。”

“墨七。”他打断我:“谢谢你的好意,我会注意自己的身体,但不是现在。”

我深吸了口气,又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站在床尾看着他的眼睛:“林幼清,你以为你现在有什么讲条件的资格?你想把事情做完,还是想在事情做到一半时就当烈士?能功德圆满你干嘛非要前赴后继肝脑涂地?……她……她会那么恶毒的想看你这样?”

他如以往一样,神色淡淡的看着我,眸光却似乎比以往更沉,又似乎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的心里一阵难受,坐到他床边,语气也软了下来:“林幼清,跟我回家吧。嗯?”

窗外是上午高照的阳光,隔着高大的树木叶片洒进一室光斑,门外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子路过的声音,器械和铁盘因颠簸碰撞出的脆响,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生的“咕噜”声。

他看着我,侧过头去,唇角弯了弯,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好。”

1210 阅读 3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