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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跟婚礼采风现场忙碌的陆晨曦打电话。她那边是四川山区里呼啸的山风,衬的她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十分落寞疲惫:“愁死我了,洛川这两天总想看熊猫,还要看野生的!”

“这不是正常么,孩子嘛。”我说:“你带他去动物园看小熊猫吧,大的太凶残了,长得再萌毕竟也是熊科动物。”

她闻言狠狠的叹了口气:“哪有时间带他去动物园啊!昨晚我和导演摄像全被灌倒了,巴蜀儿女喝起来也不比内蒙同胞随和啊!”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幼清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一下,对于这个问题,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要说他一天不如一天吧,他也一直在老老实实的配合调养,点了几天葡萄糖之后每天按照医生的祝福只吃小米粥和馒头。

你要说他一天好过一天,可他的精神状态实在是不大好,每天连晨跑都荒废了。我坐在茶亭里总能隔着一片苇叶和竹叶看到他坐在自家露台上看着远方出神的样子。

一脸空茫淡漠,荒凉的要命。

我着实的叹了口气,对于陆晨曦的问题,或许这是唯一的答案。

她在那边也没有说话,长久的沉默映衬着那边的山风被跨越了半个中国的电磁波传过来,每一秒似乎都成了煎熬。

她似乎有些犹豫,也似乎十分不解:“……要不你干脆告诉他你是秦……”

“不可能。”我打断她:“告诉他我是秦琛,当年被你表妹弄掉了孩子,心灰意冷加上不相信你所以说自己死了,你被我和青丝晨曦合伙懵了。然后呢?在他面前自裁谢罪?等着他一巴掌抽上来说我把他骗的好苦?等着他手刃穆青青给……给我们的孩子报仇?”说完自己也叹了口气,竟然觉得无比的乏,搓了把脸醒神:“晨曦,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不是秦琛了,告诉他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门铃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我抬眼看了看角落里的座钟,这个刚吃过早饭的时间,大概是林幼清的助理来找我汇报他的精神状态。我草草说了两句注意身体少喝酒之类的结束这场心塞的通话,走到玄关去迎接一个让我更加心塞的汇报结果。

林幼清的小助理一脸愁容的看着我,就连原本利落的发型似乎也因心情郁结而起了扎刺儿:“还是那样,本来就话少,现在跟他说什么他都跟听不见似的,连吭都不吭一声。”担忧的叹了口气:“您说他这样要是以后得自闭症了怎么办啊?”顿了顿,强装出一脸讨好的表情看着我:“我看前两天上医院复查的时候,您说话他还是听的进去的,要不您帮我劝劝他……”

看着他那满目期待的神色,我实在是不忍心告诉他林幼清就是因为听进了我一时鬼迷心窍气上心头的浑话才搞成这幅样子的。

劝劝他?说的轻巧,我怎么劝?这件事上最不该劝他,最没立场劝他的就是我,可我也已经劝过了不止一次。

我长长的叹了口气,找出自己的车钥匙递给他:“去,开我的车帮我去茶叶城买套小茶盘,要防风炉具明火烧水的那种。”

他愣了愣,一脸茫然:“啊?”

“啧,让你去你就去!”我皱着眉头指使他:“中午给你们林总送饭的时候把钥匙还我,下午我带他出去一趟。”见他依旧一脸茫然的坐着不动,不由得有些不耐烦,皱褶眉头攒足了劲儿冲他一吼:“去啊!”

这几天我做了很多事,听了很多经文,翻了很多哲学类书籍,发了很久的呆。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这个目的之前的九年里我一直没有达成,却在这一次有了结果。

或许是时过境迁更容易让人参悟当年,又或许是事情呈现多面性的时候更容易看透本质。关于林幼清和我,哦不,应该说,关于当年林幼清和秦琛,为何会有那样深的缘,又怎么会造下那样重的孽,在我心中终于有了清晰的眉目。

不仅是眉目,就连眉目下的皮肤、脂肪、肌肉和骨骼,都看的那么深刻。

这真的是件十足的好事。

麓林的夏天是十成十的燥热,太阳执着的暴晒着这座钢筋水泥建起的城市,微弱的风里吹来的是近处同样令人抓狂的热气,人们早就被这样的气温磨的没了脾气,习以为常的不与反抗,整日闷在空调房里尽量不出门。唯一的抗议来自于树上的蝉,但那声音却丝毫没有让人觉得舒缓,反而更显暴躁。

林幼清的助理把钥匙给我送来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我接过钥匙之后问他要了对门的防盗门密码,回到房间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

我从床上爬起来到洗手间洗了把脸醒神,对着镜子告诉自己,墨红尘,你牛逼,你牛逼牛逼最牛逼,自己造孽自己赎,带着他去做个了断。

林幼清的家是一个典型的独居男人的家,不管是白色和墨蓝色的搭配还是整体的整洁程度,都让人想撒欢儿也有所忌惮,无论客厅书房还是厨房都透着一股冷静理智的淡漠气息,跟它的主人在气质上简直是一脉相承。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露台上发呆,他的双手搭在椅子两旁的扶手上,脊背靠在椅背上,明明依旧挺得笔直,但那微垂的肩膀、半敛的眼眸和密长低敛的睫毛,无一不透着让人心酸的空寂。

他像是想什么事情想的十分专注,根本没注意到我的接近,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一样,散发着旁若无人的淡漠。

我站在他身边,盯着他看了半天,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林幼清。”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我的存在,缓缓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像是有点茫然,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那双深沉又冷漠的墨色瞳仁似乎能把人吸进去,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觉得有些鼻酸:“你是不是想秦琛了。”

他的睫毛极细微的颤了一下,眼里似乎有极为短暂的一瞬出现了某种难以抑制的波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没有看向我,而是敛眸望向前方的地面:“嗯。”

我说:“我带你去看看她吧。”

他整个人似乎都僵了一下,沉默许久,嗓音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而沙哑的不像话:“好。”

麓林市市郊的龙骨山是个好地方,山顶是座庙,前山腰是墨家老宅,后山腰是墨家建的孤儿院,山脚下是陶然寝园。当年这座全市最豪华寝园选址准备落在龙骨山下的时候,许多人都以为这个工程必然要烂尾,墨家老太爷是多么讲究的人物,怎么可能容忍自家门口不远处便是公墓呢?

显然他们对我墨家老祖宗的了解不够深刻,我墨家老祖宗其实在除了对我们这些后生的教育问题之外的其他方面,一直是不怎么讲究的。当年陶然寝园的工程就是他暗箱操作安在了龙骨山山脚,那时我年纪还小,每次回老宅路上透过车窗看到一排排灰白的墓碑都要心惊胆战一次,老太爷却说,离死亡越近的人越容易学会生活。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倒是方便了我。

我把一大桶矿泉水连着茶炉和茶具从后备箱里搬出来,带着林幼清一路沉默的穿过寝园。秦琛的墓碑立在陶然寝园最深处最大最豪华的幕位前,丈余宽的贡台,宽大的简直可以供人打地铺,打远一看还以为这地方葬了什么有卓然贡献的大人物。墨家除了大哥五哥六哥和远在横江的墨青丝,其余人都不知道这座墓的存在,连我也只是逢年过节才敢来祭拜,寝园的工作人员倒是出人意料的勤快,竟然没让坟头长出草来,也是很不容易。

或许山里的风本就是比市中心的要大些,茶炉的明火发出“噗噗”的轻响。我把茶叶添好,盘腿坐在一边等着水开。林幼清坐在我对面,侧着头看着墓碑上秦琛的照片。

那是当年高中时照的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姑娘鹅蛋脸,杏仁眼,远山眉,悬胆鼻,明明是一副标准的古典美人的坯子,却因为满脸的青春痘而挫的让人无法直视。

他似乎看的极为专注,专注的好像是在端详揣摩一个绝世美人的相貌,像是那人长得多么具有深意,多么耐人寻味。

壶中的水开了,时不时溢出壶盖发出嘶嘶的声响。我用抹布垫着手提起壶柄,把开水注进小茶壶里:“其实秦琛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似乎没有听见我说话一样,依旧盯着那照片,唇角缓缓勾起个笑来。

我将头一泡洗茶的水倒进一旁的公道杯和茶盏里,又在壶里续满水:“她……不是很聪明,但很有才气,从小学什么东西都很快,也总喜欢一根筋。很多人都曾经劝她学聪明点,该放的放,该扔的扔,但她就是学不会。”我说:“就比方说你,她在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你,一直有人告诉她,叫她别再惦记你了,只不过是看了一眼,哪有那么情深意重?但她自己却怎么都转不过这根筋,知道你是青丝的师兄,天天缠着青丝打听你的消息。”

事情有些久远,需要好好想想。我眯着眼睛看半山腰上墨家老宅露出来的瓦角屋檐:“青丝一直是和你在同一所学校,大到你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名,长年保持校、区、市学生长跑纪录,小到哪个女同学给你递过情书,你那一天觉得学校食堂的什么菜难吃,她都知道。”忽然想起来件事,不由得有些想笑:“对了,有一次你没去学校,她听说了之后哭了好半天,以为你跟墨六似的被绑架了,非要报警,结果还是青丝实在受不了了,给你打了个电话,才知道你是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

他一脸茫然的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轻缓的滑下来,干裂的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看的眼酸,闭眼缓了缓:“你的所有事,她都记在一个小本本里,逐条分析真实性。墨二一个史学教授,每次想起她那个本本都觉得自己分析史料不够严谨。”睁开眼睛看着他:“这些你都不知道吧,其实,秦琛真的很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要久,也要多。”

他依旧没有说话,又或许是无话可说,只是那样看着我。

“但,你看,秦琛她这么喜欢你,可她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自己的喜欢。这是为什么呢?” 我说:“她很有才气,也很努力,但她不敢让你知道她喜欢你。在喜欢的人面前,每个人都是自卑的。那是她在一段感情中保持的唯一理智,她觉得,你那么好,怎么会喜欢她呢?怎么可能呢?如果被你发现了她的喜欢,那会怎么样?所以她敢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你,却唯独不敢让你知道。因为她根本不相信你喜欢她。”

“林幼清,你不明白一个女孩在一个她爱的男人面前有多卑微,就像她不明白你的沉默是为了你们两个的将来。”

如果要在多年后的今天给这段往事下一个定义,我想,无论它的开始多么酸涩,过程多么惨烈,结局多么凄苦,它都是一个包含着爱和懵懂的故事。

“她不相信你会爱上她,所以她从来不敢告诉你她喜欢你。你不认为她能承受住生活的压力,想等到有筹码后才把承诺和兑现一起执行,所以你也没有告诉她你爱她你要娶她。” 我说:“你看,你们两个当初都不成熟,这不过是一段发生在学生时代的感情,90%的人都经历过,结局大都不如人意,你何必苦苦挂怀这么多年。”

“墨七……”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哑的几乎让人听不到:“这不一样,我们……我们明明那么……”

“有什么不一样呢。”我眼眶疼的厉害,一个没忍住就流出眼泪来,头顶的太阳晒的人直冒汗,我伸手将脸上的汗水一起抹去:“有什么不一样呢?没错,秦琛有过你的孩子,我说了那些浑话,就是想气你,就是觉得不平。但,孩子的事你知道吗?别说你了,她自己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林幼清,你们只是错过了而已,唯一的不同就是她死了。”

“林幼清,秦琛这一世活的很知足,她来过,爱过,她觉得够本了,她很感谢你让她有这样的因缘。” 我说:“你忘不了她,也没有人让你忘了她,但,别让她的死成为她最后造的孽。”

林间的风吹动杨树的枝桠,树叶拍打间发出飒飒的响。

太阳渐渐小了,渐渐西沉,最终只留下一片祥和的暮色,天空中已经隐隐可见月亮的轮廓。

我看着他渐渐平静下来,似乎那些很多年前发生的,经久不散的,苦苦纠缠的,都随着他眼角眉梢沾染上的缕缕生气一寸寸的褪去。

山里夜凉,我将壶中凉透的茶水倒进公道杯,分出三盏茶来,一盏摆在秦琛碑前,一盏递给他,喝掉手中茶盏里的茶水,将空盏放到碑前。

我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染了土灰,把手伸到他面前:“走吧,我们回家。”

他抬眸看着我,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转头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将手中的茶水喝干,把茶盏也放在墓碑前的贡台上:“你先去吧,我想跟她说两句话。”

我看着他的侧影,心里只剩一声叹息,沿着来时的路往寝园外走。

很显然,我失败了。

入夜的寝园和白日里完全是两个样。白日里的寝园是夏日避暑的好去处,阴凉通风人烟寂静,到了晚上,阴凉就变成了阴冷,通风变成了鬼风,就连寂静都变成了可怖气氛的催生器。

我一步一步往寝园外的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停了步子,狠狠的抽了自己两巴掌。

让你嘴贱,墨红尘,让你嘴贱!

干嘛跟他说那些?本来都有了起色的人,你干嘛要跟他说那些!现在好了,他行尸走肉似的生不如死,每天光留个壳子丢了魂的样子,你美了,你开心了?

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这么恨自己。

如果他真的这辈子就这样了,真的这辈子就抱着秦琛的死不松手,怎么办?

我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鲠住,闷的喘不过气来,甚至有一瞬间生出一种冲动。

回去,告诉他所有的事情经过,最真实的真相,他要恨我也好,要恨穆青青也好,再坏也坏不过现在,成了一副空架子!

这个想法冒出头的一瞬间,我就想往回跑去找他,刚停住步子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背后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四周一排排灰白的墓地在夜风中越发冷寂,我被那脚步声吓住,不敢转身也不敢往回看,本能的想跑,却想起他还在身后最深处的那座坟前,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身后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就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怎么不走。”

我一愣,回头看过去,林幼清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皱着眉头有些莫名的看着我。

我从恐惧中回过神来,一时不大明白他现在跟上来意味着什么,张了半天嘴才找回声音:“你……怎么……”

他低下头,像是苦笑了一下:“墨七,你总要让我告个别。”

我好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竟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动,一把抱住他,眼泪一下就崩了:“……你吓死了我!”

他似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站在那里任我把眼泪曾在他肩膀的布料上,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似的,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把我的手从他腰上扒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对不起。”顿了顿,说:“走吧,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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