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打算去救洛老板吗?黑子垂着头,语调非常低沉。

那又怎样?

最好别去,黑子说,我刚从那边逃回来,看看我身上的伤,你们就应该明白那边的东西绝不是普通人能够对付的,去了也只是多赔上两条命。

你跟那个东西交过手了?我连忙问道,看到洛冉了吗?

黑子点点头,淡淡道,大概是死了吧!那东西把洛老板绑在了后背上,就算是这样,我仍然差点死在它的手里,再者以洛老板的身手也不像一般人,连她都对付不了,你们去了也是白搭。

爱米莉不以为然,说,那是因为姐姐受了很重的伤,不然早就打得它满地找牙了,另外还有我和萧哥哥,一定能把姐姐救出来!

那东西跟人不一样,黑子冷笑了一下,说,如果是人或许还能用点脑子干点巧活,你也不想想,普通人谁会把一个累赘背在身上,但就因为是这样,你除了在不伤害洛老板的前提下正面将它打倒以外,几乎没有别的法子。这地儿非常邪门,各路牛鬼蛇神都出来了,老子活了这么大都从来没见过,所以别指望了。

我大概能猜到黑子说这番话的目的,他也让我想起之前在冰山底下撞见关西武爷的一幕,我们撞见的那个已经死了的刀疤脸,到现在我也不晓得是人是鬼,于是就随口问他当时是什么情况。

不清楚,光顾着跑了,后来他也没有追上来。黑子摇头说道,显然他也认出那个人是关西武爷,看到自己刚捅死的人又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的困惑应该不比我少。

自己做下的孽,还得由自己来还,我说,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没必要非得扯上我们。

黑子被我识破动机,表情略显尴尬,半晌才说,前面死路一条,三个人结伴返回,还能有更大的胜算,你们不觉得现在保命最重要?

此刻,他的态度已不像之前那般固执,也没有了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我突然意识到这跟我印象中的黑子不太一样,不由心中一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拿到浑天子了?

黑子苦笑了一下,也不隐瞒,直言浑天子早就被人拿走了,冰晶底座上面是空的,不仅如此,失去了浑天子的作用,他还注意到那边的坚冰已经融化大半,相信过不了多久,整个地下冰窟都将完全消融,所以,基本上可以推定浑天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笑了笑说,你居然真相信这个世界上会存在那种传说中的玩意儿,也真是不巧,让你白跑一趟,不过遇上我这个冤大头,怎么说你也算够本了,想想关西武爷这一趟走得比你还憋屈,把自己弄得死去活来不说,连是人是鬼都闹不清楚了。

黑子被我一番抢白,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表情都僵住了。

我也懒得再跟这种人叽歪,招呼一声爱米莉快点,自己也一溜小跑继续向前。

等到再回头时,黑子的身影已经模模糊糊,他似乎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变,一直在远处遥望着我们离开的背影,几乎快要跟后面的黑暗融为一体了。我不知道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照明工具,如果没有,想要原路走出去想必要吃些苦头,但那已经不是我在意的范畴了。

经此一役,我对黑子的认识在某种程度上又深了一层,他远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自信的时候接近自负,处处暗藏祸心,一败涂地之后又有着超乎寻常的隐忍,可以为了活命重新审时度势而果断委曲求全。

这些我都做不到,真正头脑发热,濒死的时候我可能都还在讲骨气。其实仔细想想这种偏执屁用都没有,反而会给加速自毁来一次助攻。虽然我不愿承认,但的确如此,某种角度上而言,深谙此中不变的法则,黑子更适合在我们共同走入的这个世界里生存,

人性总是如此,在处境的不断变化中做许许多多不同的有利于自己的决定,彼时的一切立场判断都无法决定此时的选择。理想化的状态就是将所有的联系切断,让每个决定彼此独立,相互剥离开来,然后要做的权衡就简单许多,只需要对自己有利,其他的都见鬼去吧!

记得当年,我家老爷子对《孙子兵法》喜欢得不行,打小时候起就天天让我默诵,不过不争气的我即使把六千十三篇倒背如流,也还是对这玩意儿不感兴趣,难以洞彻其中奥妙。

老爷子偶尔故作高深,言说总有用到的时候,实际他自己也只是叶公好龙,一知半解。那时候他对《九变篇》特别推崇,什么圮地无舍呀,什么衢地交合呀,一变就能说上半个小时,讲的就是用兵者根据不同情况采取不同的战略战术的理论。但这些早被我抛到黄浦江里喂鱼了,人家司马迁都说“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实际意思就是吹牛逼谁都会,你倒是做出来呀,只不过说的比较客气而已。

弹指之间,想到的这些事其实很可笑,望着前路漫漫黑暗,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局势的变化已经让我进退两难。

此刻,爱米莉仍然专注地查看着冰棱上的标记,她的记忆力更胜从前,几乎不假思索,没有太多犹豫。

直到我实在忍不住,长嘘了一口气,才试着对她说,爱米莉,你真的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我——到底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

爱米莉一开始面无表情,反应好像延迟了半拍,旋即咬着嘴唇,脸颊抽搐着无声地滑下两行泪水,才说,我就知道萧哥哥早就看出来了,我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揭穿我……我……

我摇头叹道,爱米莉,你是一个不太会说谎的孩子,心里想的都写在脸上。我其实很后悔,后悔没有更早更完整地跟你聊一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各种事情,在山崖上你阻拦我和榕然大师一起跳下去之后,或者在森林里,你重新解读那八个字之后,或者在讹兽看到你全部逃之夭夭之后。

我原本有很多机会,只是我一直想着你有难言之隐,总会有考虑清楚的时候,我不想逼你,所以总是错过。

我能够猜到如洛冉那般身手,即使有东西从背后偷袭,她也不可能在一声不响的情况下就被制服,除非身边有一个她十分信任,从来没想过要提防的人暗中捣鬼;我也能够猜到在这里,盛大的冰棱迷阵上的记号,它可能标记了往哪边走是机关陷阱,往哪边走是死路一条,抑或往哪边走可以逃出生天,多得令人发指,你有没有感觉到?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姑娘在短时间内做出来的?甚至不会是一个普通人在短时间内能做出来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它们原本就存在。

爱米莉,你到底对我们隐瞒了多少事情?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为什么你要害大家?你知不知道每个人都不希望把你卷进来,每个人都那么关心你的安危,在冰洞里洛冉恨不得把你含在嘴里怕你冻着……所以在你解释之前,一定要考虑好给我一个充足的理由,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一口气讲完这些早就淤在心里的话,爱米莉已经难过地弓下身子,双手捂着脸大哭起来,她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萧……萧哥哥……我错……错了……我对……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我咬着嘴唇看着她的半张侧脸,凄然道,对不起?…如果还能有机会,这些话你自己去跟洛冉说!

爱米莉不能自已,哭得更加伤心。

我安静看着眼下的小姑娘,此前我一度认为她是我能守护好的最后一片天真无邪,可在这变幻无常的处境里,还是没能做到。

一路颠簸至此,我曾思考过无数个理由为爱米莉开脱,以为许多猜想都只是自己生性多疑,她还是一如既往,从未改变。但现实的无奈在于你遇事总抗拒去想不好的一面,而这不好的一面却总被接连不断的疑惑累加来证明客观存在,一次又一次打击你的心灵。等到我不得不撕破脸皮直言面对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人控局的能力再强,都无法阻碍意外的发生。

虽然有好多好多话如鲠在喉想要说出来,但我最终都没有开口,在我眼中,爱米莉始终是一个小孩。她哽咽的样子让人很难去严辞数落她的不是,我也深知此时再去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于是只能对她说,爱米莉,无论因为什么,我现在顾不上你,我得立即去救洛冉,你在这里好好反省,等着我们回来!

在我移步的前一秒,爱米莉突然抓住了我的左手,泪眼模糊说道,你不能一个人走,萧哥哥,这里有很多很多的陷阱,你一旦走错就会没命的!

没事!我假作若无其事地拂去她的手,说道,那些刻在冰棱上的符号,我已经猜到代表的是什么含义了,所以你能明白,在你把陷阱指给我的那一刻,我有多难过吧?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向前走去。

出乎意料,爱米莉很快赶上来,哭着说,我错了!萧哥哥,我知道错了!我知道萧哥哥早就打算好去和那个怪物拼命了,所以现在才戳破一整件事,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把我留在这里,你明明知道我害了大家还想着保护我,萧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仰望着头顶永无节制的黑暗,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不知不觉滑下两行清泪。这原本是我能控制的最后一件事,而且只能在这种情况下讲出来才能把爱米莉留下。不得不说信任是一种十分微妙的情感,无论如何,让我去认定爱米莉从一开始就想着加害我们,那比杀死我还要难受,我相信如果洛冉得知整件事,她也会赞同我的决定,她也一定准备好了。

然而最初的打算在拙劣的演技之下还是被爱米莉识破,我转过头微笑地看着她那张抽泣的脸,知道现在百般劝阻也不过一场徒劳,只能温言问道,我们会死在那里!你准备好了吗?

爱米莉扯着我的手臂,连连点头,坚定地说,准备好了!

我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她的头,说,那我们一起去把洛冉救出来!

接下来的路走得异常顺利,很快我们就走出了冰凌迷阵的范围。在这个过程中,爱米莉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她的苦衷,我才明白当中还有这一层缘由。

爱米莉说她一直自责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用迷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迷倒了洛冉,她原本打算等我探路回来如法炮制再迷倒我,但那个时候,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双手将她的嘴捂得严严实实,然后她和洛冉就被那个东西一下子拖进了冰下通道内部。

这是一个突发状况,并非在一开始就设计好的,毫不知情的爱米莉追悔莫及。后面的事情她都没有说谎,洛冉在拖拽中苏醒过来,不得以同那东西拼死一战。

而有关于“瑞步而行,随风而动”的解释的确是她阿爸在她小时候就教过的,当时在森林里不过是硬着头皮尝试,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对是错,可能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才走到大榕树前面,包括讹兽对她的恐惧,她也不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她自己也很奇怪。

我就问她是谁让她这么干的,爱米莉回答说是榕然大师,我心道果然是这个老秃驴,总算露出马脚了。不过几乎同时我又提出了之前就想不明白的疑问,暂不论榕然老头费尽心机想要害我们原因是什么,他至少不用玩得这么复杂,机会多的是,甚至犯不上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法,还要把一个无辜的小姑娘牵扯进来。

爱米莉就说,榕然大师比较惧怕洛冉姐姐,他说姐姐一点都不简单,是我们几个当中最摸不透底细的人,他一直担心自己不是姐姐的对手,所以才让我给你们使用迷迭香。

一点都不简单,最摸不透底细的人,我真是有点哭笑不得,这番话如果洛冉有命听到的话,一定会美成猴子上窜下跳。不过话说回来,四肢发达倒也算优点,连自视甚高的黑子都对她刮目相看,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榕然是在什么情况下唆使爱米莉的,在吉祥寺的这一天时间,由于危机四伏,我们几个人几乎整天都呆在一起,按说榕然应该没有单独接触爱米莉的机会,那他是怎么实现的。

后来听到爱米莉的叙述我才想到有一些细节的确是被忽略了,爱米莉说,萧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你和姐姐还有林叔在禅房里商量事情,安排我去外面把风,就在那个时候,榕然大师在树林里招手让我过去,然后他就逼我做这些坏事,他根本就不能称为大师,真是一个又可恶又讨厌的老和尚!

我这才想到了彼时我们刚读完池田康男写在佛经里的日记,爱米莉返回禅房的脸色的确很不好,但当时的我们无论如何想不到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还有另外一番遭遇。

于是问题回到最初,让爱米莉在背后陷害我们几个,我坚信普通的威胁恐吓根本无法奏效,像榕然那种老狐狸,一定手里有足够的筹码,不然他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把自己伪善的一面暴露出来。

爱米莉讲这段的时候沉寂了好长时间,才说,他知道害死我阿爹的人是谁……

等一下!我不得不在这里打断她,原因跳转的有点突兀,我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过,便皱着眉头问,害死你阿爹的人?原谅我这样说,爱米莉,你阿爹不是在隧道事故中失踪的吗?

爱米莉同样摇了摇头,说,这是阿妈跟我说的,大家也都这么说,但实际情况什么样子我们都不清楚,事故原因也一直没有定论。那年隧道塌方段有几公里长,入口被堵得死死的,清理营救的难度很大,等到钻孔打通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遇难者有十几个人,但却只找到五具遗体,其中并没有阿爹,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都被埋…埋……

我适时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再讲下去。

爱米莉擦了擦眼泪,接着说道,由于隧道塌方,设计临时改道从另外一个方向进入镇子,原来的地方就废弃了。因为塌方段太长,想要完全把石块清理掉,工程量相当于重新掘进一条隧道,所以当时建设方清理了一小段距离便停工了,毕竟那个时候阿爹他们已经失踪近一个月,几无生还的可能。随后建设方花了很多心思安抚遇难者的家属,每天都有安排吉祥寺的僧人为遇难者超渡。我和阿妈那时伤心欲绝,多亏了故去的古慈大师,他总是在超渡之后劝诫我们,说这些都是劫数,命中注定,而对阿爹他们而言其实是重新进入轮回,并不痛苦。

我很想告诉爱米莉古慈大师只不过是诈死,现在还活着,但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现在并不是跟她说这些的时机。我就问她榕然是怎么跟她提起这件事的,

爱米莉沉吟了一下,说道,他告诉我当年隧道塌方实际一个酝酿许久的阴谋,有人不想让铁路进入离玄,意图把小镇永远隔离在世界之外,所以在工程建设初期事故频发都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老和尚说的情况的确存在,当年阿爹经常会跟我和阿妈说起工区里怪事连连,他自己从工区回来也总是带着外伤。但这些小事故最终没有阻碍铁路建设,直到开凿隧道的时候才爆发了那样一场灾难。老和尚说这都是有人设计好的,阿爹和所有遇难者一样,都是坏人阻挠铁路建设的无辜牺牲者。

听完了爱米莉的讲述,我的脑海里疑云密布,如果实际情况真如榕然所说,那这件事就有点复杂了。什么人会产生如此想法?要把小镇孤悬在深山里,而且为了阻挠铁路建设几乎丧心病狂,采取了这么极端的方式,这里面是有多大的利益纠葛隐藏其中。

我想了半晌,就问爱米莉,你能确定榕然没有说谎吗?你要知道他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逼你对我们图谋不轨,老秃驴的狐狸尾巴都露在外面了,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爱不莉摘下右手腕的手链递给我,说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说谎,但是他给了我这个东西!不由得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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