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飘飞的扬花一样从远方归来落回枝头,过去的经历一点一点重新回溯,化成一个又一个可以用指尖粒粒可数的存在。我的身体远离冰窟冲天而起,上面是炫目摇曳的宇宙星辰;走出吉祥寺,青灯古佛万般结转为空;千年水塔过眼一瞬,遗忘之城沦为泡影;天海纹章仍然潜藏,被垒砌在墙壁之间……更多穷途过客一一流离而散,相识恨早,各自殊途。一切复杂还未交织,故事回到初始:

那时候的我刚到离玄小镇,还不可能知道其他人身归何处。在一定时间的暗中调查之后,我注意吉祥寺是一个关键点,于是就假借拜访古慈大师的幌子试图寻觅更多线索。

事情显然不可能如想象中那么顺利,我在吉祥寺大殿就被婉拒了,有意思的是,那个给我吃闭门羹的和尚就是古慈大师本人,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我一个人百无聊赖绕着吉祥寺外围闲逛,在树林里碰到了顾凌,彼时后者还受制于朱如平,我便这样被一段有预谋的笛音蛊惑以后在幻觉中游走,现实中的自己毫无所觉,只是那幻觉中的场景却一直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同样是一湾清泉溪水,远处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同样的茅屋,同样的布局,不同只有环境要素,记忆中那地方落英缤纷,芳草遍地,还有一只兔子趴在茅屋门前吃草,萌态可掬,闲散怡然,眼下却换成了长毛兽王,虽然体格上大了好几圈,毫无萌态可言,但趴伏的位置如出一辙……

记忆中的幻觉轮廓和现实场景不断交织重合,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形似与逼真,我的脑子里千头成绪纠结在一起,很快就变成了一团乱麻。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那一次已经确认了是幻觉,连顾凌也承认是她设下的陷阱,没理由在现实当中真的有这样一块地方,即使有也不可能跟我印象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的脑子开始飞快地旋转,到此为止,以前看过领教过的不可思议够写一本百科全书了,老实说那些东西一直无关大局,又有相当一部分我已经想明白实现的方法,之后也并不觉得有多奇怪,包括在离族老宅看到被一比一复刻的大本营也是如此。

但这次不太一样,之前经历的种种离奇都基于客观存在的事物,它们被设计被复制都无比依赖于真实情况,总是逃脱不了各种类型化的硬伤,所以很容易发现漏洞。而这里的场景,无论是山川走势,还是措置布局,在现实中是没有依据的,它们是一种想象,一直只存在于我的意念里,归根结底,那只是一场幻觉。

对我而言,眼前的一切已经不仅仅是超越想象的谋划,这是超越人类的手笔!如果不把这节想清楚,那么我就必须去承认这是上帝在开玩笑,他钻到我的思维里游历一圈以后,用我的记忆物化了这一切。

我捶了几下额头,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这个时候思绪一旦混乱,更加会遗漏细节,既然这场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它就一定存在硬伤。我自己的幻觉要我自己来设计都不一定会天衣无缝,更何况是别人。

我这样想着,视线就落在了场地中央的长条箱子上,印象中原本在那里放着的应该是一个石桌才对,记得身处幻觉中时,我也对它颇有兴趣,没来由地瞩目了好长时间。

我艰难地起身,拖着沉重无比的步子慢慢走向那个箱子,可能是因为太害怕了,那个箱子就像带着某种魔力一般,越是走近,我的心里越是焦躁不安,总觉得会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一步一步靠近,我就发现那东西并不是石桌,称为箱子也不甚合理,等到我看到里面似乎躺着一个人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居然是一口棺材。

我一下子全身都凉了,最后几步挪过去的时候,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都已经滚落下来。

扶着冰凉的棺体,我在旁边犹豫了很久,暗道一声“死就死吧”!便壮着胆子,探头向里面望去。

随后映入眼帘的情景立时让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一下子软倒,再也站不起来。

有那么三四秒钟,我的头痛欲裂,浑身开始难以自控地瑟瑟发抖,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了上来,梗在喉咙里无力排遣,我双手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干嚎,眼睛里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那是一副被整体打磨而成的水晶棺材,没有盖子,看不到接缝,从上部往下看,材质晶莹剔透,内部一目了然,里面的人神态安祥,容颜依旧,宛然如生,就好像埋藏在地壳以下沉积千年形成的琥珀,包裹的东西被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一如我记忆中的模样。

她是惠子!

我曾经做过最坏的打算,想过很多次她可能已经死了,我以为有了这样的心理前置,实际面对悲痛结果时,多少会把哀伤冲淡。但假设始终都是假设,除了让我更加恐惧结果不敢面对之外,并不附加其他的情绪。

当我亲眼看到惠子的遗体安详地躺在水晶棺材里时,我才明白有一些悲伤是无法避免的,怎样做都没有用,它们排山倒海般翻涌而起,我根本就压制不住。

那一刻,身边的万事万物都像被抽空了实质,世界在一种不稳态中濒临坍塌,前尘旧事一点一滴在泪眼中浮现出来。

惠子和我告别的情景好像就发生在昨日,一颦一笑都无比清晰,我伸手便能够触及。我多想能有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我能够告诉她不要来中国,不要参加什么勘探队,那是一条不归路,那是一个阴谋,那样你会死!

趴在冰凉的水晶上,我痛哭失声,用拳头无力地捶打,脑海里飘旋而过的,都是我和她在一起时候的画面。

此时再多对未知的探究都没有意义了,绝望成为了我心里面唯一的情感,回忆是我最后能做的事情。

以前听人说,现实或迟或早总会给你一个答案,有的时候,答案可能并不悦耳,但那就是本该属于你的结果,上天为你量身定做,无论你接受还是不接受。

在我看来,上天不仅给我一个悲哀的结果,还堂而皇之地嘲讽着早就谙熟于胸的道理。我的嗓子渐趋沙哑,啜泣声越来越小,最后光剩下眼泪流满面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端传来“吱呀”一声,我忍不住扭头望去,就看到茅屋的门从内部被推开,一个黑影从里面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那个黑影径直走到兽王身前,探手捋了捋后者头上的长毛,口中念念有词,就像是在温言安抚受惊的宠物。

这一幕场景同样跟我幻觉中的经历一致,我一下子忘记了哭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这个人。

他缓缓走出黑暗的角落,容貌在紫光缭绕下越来越清晰,我回忆着幻觉当中遇到古慈时他的容貌,想着是否能与现实重合,结果却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

我最终看清楚了那个人的脸,他并不是古慈!而是榕然!

榕然还穿着在往生门前换上的那件僧袍,气定神闲地望着我,脸上挂着让人难以言名的淡淡微笑,说,没想到你真能走到这里!

你知道我会来这里?我颤声问道。

不太确定!老僧一直在担惊受怕!

你为什么会担惊受怕?

老僧时时念经诵佛,盼居士可以安全到达这个地方。

同样的对话,同样的站位,同样的语气,只不过换了一个人。

这种感觉我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只能说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机械地念完原本存在于幻觉中的台词,把已经过去的经历又重新体验了一遍。

难不成又是幻觉!我心念一动,此前两次被笛音蛊惑,也都是在不知不觉间就中了招,心说搞不好这次又被人阴了。

想到这,我连忙闭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时发现榕然还站在那儿,不是幻觉!我的脑子明显不够用了,下意识就问了一个比较傻的问题,所以是你设计了这一切?

我原以为到了这个地步,榕然会大方承认自己的作为,但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叹了口气,说,老僧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道,你在等我?

榕然点了点头,又状似无辜地宣了声佛号,说,这是居士的命数,也是老僧的劫数,此前几十年,老僧一直试图打破劫数,改变命格,包括这一次也在尝试,但你已经看到了,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根本就改变不了,从居士被笛音所迷产生幻觉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注定了!这是上天的设计,你现在估计很难明白,但总有一天会明白。

我心说少他娘的跟我来这套,老子连命都不要了走到这里,如果到死你还用这种神棍的话敷衍应付,估计下辈子投胎我都得带着怨气。

我抚摸着水晶棺身,咬着嘴唇说,这些话我已经听腻了,大师慈悲为怀,能不能给点干货?

榕然双手合什打了个佛礼,慢条斯理地说,老僧知道居士有许多问题要弄清楚,不过得一个一个来,到了这个时候,老僧也想让你明白一些东西。

我知道无论榕然在整件事情当中起到了什么作用,他一定是作为赢家站在这里的,那种志得意满的状态非常明显,他看起来也没想要隐藏。

而我走到这儿来,几乎用光了所有的力气,现在站都站不直,更别提跟他继续斗了。

想通了这些,我反而很轻松,至少已经没有担惊受怕的必要,虽然还不知道他处心积虑这么久的真实目的,但兜了偌大一个圈子,显然不可能是跟我演段对手戏这么简单,既然如此,我也不愁他没话跟我讲。

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指着水晶棺材,道,你他娘的先说说惠子是怎么死的。

榕然走到棺材旁边,盯着惠子看了好半天,突然反问了一句:你认为她是惠子?嗯……难怪刚才会哭成那样,差点让老僧以为你跟她还有关系,如此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

什么意思?我这儿刚有点条理,他的一番话又把我脑子弄乱了,这个人不是惠子?

理论上她并没有死,只不过一直在沉睡,说起来好像和死也没有多少分别,榕然在旁边道,不过她并不是惠子,你看清楚了,这是一个在年龄上你可以叫奶奶的人。

可能是榕然的话起了作用,我再返身去看棺材里的女人,立刻就发现了不同,首先棺材里的女人梳着两个麻花辫,这发型有点过于古典,印象中惠子从来没这么把头发梳起来过;其次她的上身穿着的是旧式的碎花衬衫,下身是一条特别肥的藏青色裤子,给人的感觉像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风格,跟惠子的衣着打扮差别很大。

看完整体再去看长相,这种差别感会更加明显,甚至不用等到榕然提醒,我自己如果多看两眼的话也能分辨出来。

面容上她和惠子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我一开始看到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会是另外一个人,所以趴在这里哭了半天,纸钱都烧光了,才发现上错坟了!

虚惊一场,我长嘘了一口气,几分钟之间在地狱和天堂走了个来回,这种感觉跟坐过山车似的,不禁暗骂自己粗心。

确定这个人不是惠子,让我再哭上半小时我也乐意,但现在没空考虑这些有的没的,我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棺材里的女人,她跟惠子长得就像一个模子雕出来的那样,越看越像,在大街上遇到说是双胞胎都行。只有这身打扮太陈旧了,穿在她身上,就像纸糊的殓衣一样,让人没来由心里犯怵。

我琢磨着榕然的话,这是一个在年龄上我可以叫奶奶的人,那也就是说这女人实际年龄至少也得跟榕然的岁数差不多,难道她已经在这里冻了有几十年了?等等!六七十年代,这穿着,这打扮,我的心念一动,脱口而出道,难道她是沈韵?

榕然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看着棺材里的女人,点头道,没错!就是她!

我倒吸一口冷气,怔怔地望着眼下和惠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脑子里一阵眩晕,几十年前这个人的神秘失踪几乎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相关的不相关的,甚至包括我自己的人生都在某种意义上被她给左右了。当年政府和军方派驻那么多人进行寻找,恨不得把吉祥寺翻个底朝天都毫无所获,最后不得已瑾槭大师一个人担起祸事,把命都搭进去了,谁成想到她竟一直安详地躺在这里。

说起她的事情,相关的东西会有一点长,榕然一只手拍了拍水晶棺材,说, 现在你多少能明白爱内惠子加入勘探队也是一种必然了吧!

我摇了摇头,皱眉说,这事跟惠子有什么关系,她们两个只不过是样子长得像而已!

榕然冷笑了一声,也不跟我争辩,绕着棺材走了几步,沉吟了好长时间说,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认为许多事情就是表面上那样,看到什么就是什么,然后所有额外的担心与思考都是庸人自扰,没有多少实质的意义。过去这些年,老僧有更多时间坐下来认真回想前尘旧事,突然发现一切都是注定的,从离珵和离珺兄弟二人在某个雨夜扣开吉祥寺的大门开始,许多人的命运就定格了,或者从更早的某个年代就已经开始,只是老僧找不到更多佐证,只能推演到那时。

榕然叹了口气,接着道,在你眼中,爱内惠子是你的伴侣,她无意中卷入勘探队的阴谋下落不明,看起来十分无辜对吧!可在老僧的眼里,她是一枚十分关键的棋子,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连她自己都十分清楚,只不过是你蒙在鼓里罢了!整件事情中真正无辜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沈韵,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没想过加害任何人,却睡在这个不毛之地几十年不见天日。所以,萧居士,你还是太年轻,许多东西承载的意义和作用是你这个年纪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如果你今天没有走到这里,再过一些年你大概也能理解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我皱着眉头听完了他宿命式的论调,就感觉无比头大,见他住了嘴,连忙不耐烦道,我现在命都快没了,理不理解也没什么分别,你也犯不上拿几十年的科研成果吓唬我,直接说她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跑到水晶棺材里的?这明显比普通的高级多了,都不用加防腐剂!

老僧也一直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间变成这样,榕然叹了口气,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原以为这仅仅是一场意外,这个想法持续了几十年,直到爱内惠子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你都看到了,爱内惠子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你以为这是巧合头脑就太简单了,老僧枯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有想到这其中还藏着更深的阴谋。

我狐疑地盯着榕然看了半晌,这秃驴一脸的黯然神伤,我也不太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估摸着到了这个地步,他再跟我装蒜好像有点多此一举了,便顺着问他是什么阴谋。

我也不知道!榕然回答得很干脆,然后略迟疑了一下才说,这事儿要想弄清楚,除非能找到爱内惠子。

我心说要是能找到她,老子哪有时间跟你在这儿磨牙,便冲他摊了摊手,说,你可别用那种渴望的眼神看着我,我为了找她,都快死八百回了,甭说人影,连根毛都没找到!再者说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们这些普通人没你的老谋深算,宁愿想得简单一点,省着活了大半辈子,还要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闹心。

爱内惠子不是给你留下过一句话吗?榕然突然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她不可能无缘无故把这话留给你,其中一定包含着某些线索,这线索大概只有你才能解出来,旁人想破天也想不透。

我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不禁一边点头一边苦笑,难怪这老家伙恁地工于心计,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他在这里跟我故弄玄虚到底有什么目的,绕了这么久,总算是把核心的东西讲出来了。

他声势浩大设下这样一个局,本来我还以为要实现的东西一定是江洋翻覆、扭转乾坤那种气势的,最不济也得闹出点惊天动地的动静,结果没想到反而是我把这事情想复杂了。原来只是为了惠子当初留下的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想想人心这玩意儿也真是够诡诈的,我不信任他,他也不信任我,好像始终在这个怪圈里转悠,最终还是不得不把对方逼上绝路才能心平气和地交流。

弄明白这一层,整件事的逻辑关系就都通了,虽然细节上的东西我暂时还不了解,看情形榕然也没有多大的兴趣说,但总归厘清了一些已知的东西。

我长舒了一口气,左右落在他的手里,后果我已经懒得想了,但能打击他还是要打击一下,于是就笑着跟他坦陈惠子留下的那八个字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我要是能理解这里面暗示的东西,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和我预想的一样,榕然脸上的皮肤抽动了一下,表情明显就是不相信,我心里也料定他必然不会信,换作是我也很难相信,毕竟是惠子直接留给我的口信,我猜不透这本身就不合理。

老实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以让榕然明白我真是不知道,我也没有那个心情,爱信不信,他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那么久,我也懒得继续跟他唱戏了,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已经暴露,大家都心知肚明,配合着搭一搭也就那么回事,演久了自己也会反胃。

我扶着水晶棺材想要站起来,努力了几次,发现根本做不到,索性背靠着棺材,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说道,我怎么说你都不信,问了也是白问,你不如干脆现在就把我扔到水里喂给那些水母吃,试试能不能撬出不同的答案。不过我说榕然大师!哦,不对!榕然大师曾经在枯井里边救过我们,假如他想算计我早就可以实现了,哪及得上你这么苦心经营,对不对,古—慈—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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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沈韵

    苏忱

    原来是沈韵!虚惊一场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词语!(2回复)

    2 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