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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着半年之后,池田康男就混入吉祥寺出家,被赐法号唯轻。这一节我之前在佛经日记里多少有过了解,榕然所描述出来的情况虽然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切入,但和池男康男自己的记述差不太多,所以我听得不是很专心,眼角余光总是下意识地偷偷瞄着古慈,身后站着一个这么可怕的人,我总感觉后背凉嗖嗖的。

虽然如此,榕然后来提到灵翼组的时候,我还是追问了一句灵翼组到底是个什么背景,干嘛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跑到小镇上图谋不轨,他们到底为了什么。

榕然摇摇头说,不清楚!按说离玄小镇很难和日本人扯上关系,老僧对这个所谓灵翼组的了解也仅限于池田康田所供述出来的那些,他们讲究多点分组各自独立,每个人接到的任务都不一致,互相之间如无特殊指令也不能私下交流,一旦违反这种规则,便会面临永无止境的追杀。所以池田康男也不知道灵翼组的真实目的,他自己接到的任务是混入吉祥寺,尽一切可能收集有关于离族的线索。

果然搞得很神秘,现代社会居然还有这样的组织,难道是我孤陋寡闻了吗,总觉得像这种类似于特务的组织早就不存在了。我心说,灵翼组以后倒真要花些心思调查一下,从池田康男留下来的照片来看,惠子跟他们的关系好像也不一般。而且这个组织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首先安排池田康男秘密混入吉祥寺蛰伏以策万全,把吉祥寺作为B计划的起源地,随即把顾凌安插进勘探队直接参与行动,甚至于惠子的加入也有可能是设计好的,但这一部分我仅仅是发现了一些疑点,还不能作为最终结论进行推断。所以,从勘探队抵达小镇的时点倒推,至少半年以前,他们就已经想好了退路,过程中若不是池田康男自己露出马脚,和朱如平一起去遗忘之城的没准就真是他本人了。

但转念我又想到自己现下的处境,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以目前的状况去调查灵翼组简直是痴心妄想,更加令人绝望的是,整件事情中涉及到的每股势力都无比强大,基本都到了算无遗策的程度,反观自己,如果不是意外频发,压根就不可能活着走到这里。

这样想着就感到无比沮丧,连听故事的心情都大打折扣,榕然后面也有讲到池田康男更多的事情,我根本听不进去。

榕然说他并不了解事实真相,专门就此事和古慈对质过,他一度怀疑后者已经打算好要把他除掉。直到勘探队进入小镇,古慈才对他合盘托出自己的计划,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引蛇出洞的架构。

古慈回到小镇是因为作为事件的起源地,小镇对“他们”意义重大,所以一切有关于小镇的信息一定会被“他们”重点关注,他把隐藏在背后主导对离族不利的人称为“他们”。

古慈剃度以后,在初期主观建立自己的影响力,中期利用影响力有意无意向广大信徒辐射有关于离族的信息,他说离玄铁路建设项目即是第一波上钩的鱼鼓捣出来的玩意,池田康男是第二波,勘探队是第三波,后期的朱如平、浓须老人只能算第四波。

据他说,当勘探队把一张带有离玄文字的图纸带到他面前请他破译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图纸出自于当年在秦岭临摹的画本,虽然是复制品,但整体线条风格就是苏墨的手笔。

当年秦岭乱局,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古慈命悬一线,不得不把画本给了那个藏在讹兽身体里面的怪人,此后他暗中在全国各地寻找了几十年,却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都已经不抱希望,压根没想过还能再见到画本,所以当勘探队把图纸放到他的案上时,虽然只有一页,还是让他激动不已。

古慈仅用三天时间便破译了图纸,并根据文字描述重新画了一张更为细致的草图,将其交还给勘探队,勘探队一行即日启程,结果在半月之后只有惠子一个人回来,其余全部失踪。最后榕然才得知,古慈指给勘探队的那条路上遍布机关险隘,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那些人活着回来。

榕然了解了古慈的通盘计划之后已然忍无可忍,愤而离寺,重新化名关西武爷。这里榕然才解释说,此前二十多年的漂泊生涯由于他本身就极具天份,又得遇民间巧匠指点,习得了一身偷坟堀墓的本领,擅长打各种形式的盗洞,一直靠这点奇淫巧技维持生计,渐渐在旁门左道里混出了一些名声,身边也多了不少追随者。

我听得直皱眉头,榕然大师面慈心善,让他去干下九流的事情实在是跟他的修为差得有点远,以致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榕然就说,佛修极处,处处皆佛,他在下九流的行当里混迹,暗中同样在参悟佛理,修行尽份,度众随缘。实际上那些真正偷坟堀墓的人都是最底层的穷苦百姓,生活所迫不得以入错了行,他们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人来指点迷津。

这两年间,榕然一直刻意远离云南,不愿触碰伤怀往事,在他看来,古慈孽根深种,须得修持更加广大无边的佛法才能化解,使其迷途知返。他虽有心,然修为不足,无奈只能继续入世修行,我也明白这实际上就是一种眼不见为静的心态。

一直到月前,黑子通过道上的中间人找到榕然,说要一起干桩大买卖!算算时间,那时候我已经被朱如平带到了深山老林里。当时榕然用的还是关西五爷的身份,黑子并没有认出来,而作为吉祥寺每年浴佛节上的持工,榕然必然是认识他的,两边一照面,黑子就和他讲了一个搅乱浴佛节混水摸鱼的计划。

我听到这儿不禁哑然失笑,难为黑鬼一肚子阴谋诡计,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居然跑到吉祥寺住持跟前说要在吉祥寺捣乱,并且还要收卖人家跟他一起来做这件事,他要是知道自己曾经还有这么蠢逼的一出,估计会有一头撞死的冲动!

由于当时古慈化身池田康男一同去了遗忘之城,榕然从黑子那里得知吉祥寺现在没有主事的人,加上与黑子机锋周旋许久,后者都没有把最终目的露出来,他一则担心被后者搞出什么祸端,二则也想看看他打算干什么,便答应了。

榕然重回离玄小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经黑子授意拿一张假地图摆了洛冉一道。他说实际上乱石岗拆迁不过是一个幌子,一下子搞这么多外人进入镇子,很容易令人起疑,借拆迁用工把这些人留在镇上显得自然一些。

就是这个权宜之举没想到反而让黑子有了新的收获,在乱石岗二楼黑子找到了一个盒子,里面塞满了署名为“天瑛方略”的笔记,不过这些笔记都是用英文记录的,不但榕然不认识,连黑子也看不懂,但直觉告诉后者,里面记录的内容一定很重要。

也是在那个时候黑子发现了洛冉的可疑之处,便授意榕然编了个故事诱使后者上钩,连带着后来的我和林南也跟着一起吃了哑巴亏。我原来并未觉得事情有多复杂,讲出来也简单的很,只是谁成想到其中还有这么多的曲折。

榕然原本的打算是在浴佛节的时候反戈一击,把黑子一伙和我们这些来路不明的人一网全收,但在这个时候事情又出现了新的变数,仪式上突然响起的笛音让广场上的所有人陷入幻觉当中,包括他自己在内都被蛊惑了心智。

等到他恢复意识,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自称顾凌的女人,非逼着他说出吉祥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两个人把前后事情一对,榕然这才了解到古慈诈死的经过,原来这两年间后者一直在以两个面孔示人,包括告别法会都是他扮成榕然亲自主持的。

由于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古慈后面的计划,便把矛头直接指向了黑子,可惜的是黑子这时候已经趁着寺内一片大乱之机跑没了踪影,榕然遍寺搜寻无果,反而撞上了洛冉,这才有了后面搭救我们的事情。

榕然断断续续讲完了这段经历,给我的直观感触是整件事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复杂了好几倍,简直可以说成是一个阴谋套着一个阴谋,里里外外套了好几层。

所以说造成现在这样一个结果,无关对错,每个人几乎都是暗怀鬼胎的状态,谁都别说谁,谁也不比谁光明正大多少,大家都在尽可能地利用已知来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我心说这敢情好,一大帮人累死累活地搞出这么多猫腻,啥都没捞着不说,到最后全被一个两年前就设置在这里的骗局给蒙了,而古慈几乎是在茅屋里面坐等我们这些傻逼一个一个上钩,最痛苦的是,这个骗局此前已经蒙了至少三个人,两年后居然还能摆我们一道。

怪就怪在此前被蒙的三个人的信息都没传递出来,浓须老人自不必说,程九淑下落不明,光剩下一个池田康田已经死了,留下的日记又语焉不详,着实把我们给害苦了。

我沉吟了一下,便问榕然是怎么和黑子又走到一起的,毕竟后者那时已经趁着混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榕然就说原本他也无计可施,当日和我在湖心亭话毕,便撕下人皮面具,乔装成关西武爷的身份回到了之前在镇上的落脚点,本来就是撞运气,没想到在那里他又见到了黑子,后者说是行动遇到了阻碍,最后还是须得有他的协助才能往下进行。

我知道黑子所说的阻碍就是此前冰洞里的那面冰墙,心下了然,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所以黑子才在无形中耽误了一天时机。

便在昨晚,榕然随黑子沿着塔林后方的排水渠迂回向下,因为之前黑子一个人来过一次,所以轻车熟路,榕然并不知道黑子是怎么知道那个路线的,他自云在吉祥寺前前后后住了几十年,都不知道排水渠下面还别有洞天。因为一直是紧贴着峭壁向下攀岩,所以过程不比我们在榕林里的艰难跋涉好过多少,每向下一步的结果都可能是生死两重天,压根就没有中间态,更加考验人的耐性。而他们出来的地方就是那个漫布蚁穴的山体空腔,恰巧也是我们的途经之处。

榕然叹道,老僧就是在这期间犯了一个错误,因为完全没料到师弟会返回吉祥寺并继续假扮成老僧的样子,更加没有想到黑子要去的地方其实是师弟当年就设下的陷阱,老僧单纯虑及几位居士的安全,没有把这一节提前知会,故而使居士疏于防范,才让古慈师弟有了可逞之机,实在是罪过!

听明白前因后果之后,我就摆摆手说,跟大师有什么关系,左右都是我们自己蠢得可以,而且可逞之机谈不上,在当时我虽然不确定这个人是谁,但是大师不是大师这个转变还是察觉到了。我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只不过人家已经打算好要整你的时候,你再怎么小心也是没有用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个得道高僧,我怎么可能会是对手!

这时,中间一直沉默的古慈突然冷冷道,他讲的还不是全部,你已经感觉到自己那点力量根本不足一谈了吧!所以故事听完了,你也用不着再装下去了,告诉我她在哪,是谁派你们来的?

我打了个哈哈,耸肩说道,古慈大师,你翻脸真是比翻书还快,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还差我这一口吐沫的时间。我没再理会他,转头问榕然,之前在乱石阵,突然蹦出来吓唬人是在搞什么飞机。

榕然就解释说入定的时候恢复意识需要一定的时间,他进入冰窟的时候,黑子和我们都已经走出好远,由于大家都是在黑暗中慌不择路,所以再碰上纯属偶然。他看出我被黑子挟持,合我们两人之力也未必打得过后者,加上他自己已经受了伤,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为的就是要救我。

我听得瞠目结舌,那时候差点把老子魂的都快吓没了,结果反而是在给我创造逃脱的机会,这要不是碰到他,我想一辈子都可能想不明白。

我心说这老头一旦没溜起来还真是托大,万一当时他碰到的是两个不要命的主,管他娘的什么牛鬼蛇神,冲上去再往他的身上补上两刀,榕然大概早就已经跑到佛祖那里去签到了!

我谢过榕然大师,尽管他这番装神弄鬼把我也吓了个半死,但好在弄清楚之后,现在我还活着。

我又从头捋顺了一遍整件事,说老实话这当中千头万绪,我的心里还存在许许多多的疑问亟待解答,不过在这种环境下根本没心思去一一罗列。而且看样子榕然虽然是一些事情的亲历者,但多数情况都是蒙在鼓里,个中细节他也说不清楚。

所以关键点还是在古慈身上,他这几年的苦心经营不得不说非常高明,我猜可能也是考虑到自己已然年迈,时日无多,他才最后花了番心思做了个守株待兔的局,既有的想法没准只是最后的尝试,他大概也没有想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真有人来钻。

我的脑子飞快地旋转,想着要怎么样才能从古慈嘴里撬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便转头问道,古慈大师,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说我要是还不告诉你惠子在哪,你能把我怎样?

古慈淡淡道,老和尚年纪大了,或还可以再找两年,只不过你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杀人灭口吗?我支着水晶棺材,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哈哈大笑道,就像你害死施工队的那群普通人那样?害死池田康男那样?还是像你害死勘探队里的人那样?

古慈沉默了半晌,才说道,施工队里的人死得很无辜,我也没有办法,至于你说的后面那些人,他们都是罪有应得,上天早就埋下定数了,路也都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跟老和尚有什么干系!

哇!说得倒轻敲!我一瘸一拐地绕着棺材走了半圈,脑子借机又琢磨片刻,才接着道,你这算把自己择出来了?放心!这里又他娘的不是公安局,没人听你自证清白。你说施工队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那乌尔洛的五帝钱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古慈就道,铁路施工根本用不着我去动手脚,这地方地震之后留下了大片区域的地下空腔,岩脉结构早就变得不稳定了,那些个专家说什么经过论证在这里掘进隧道是建设的必然途径,摆明了就是一个幌子,他们自己找死,谁也左右不了。当年发生塌方我赶过去的时候,那儿已经是一片废墟,大部分人直接被活埋在里面,乌尔洛也只有一口气在,是他亲手把五帝钱给我,让我转交给他家人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转交?我紧跟着问道。

古慈冷笑了一下,道,一念之间,你懂个屁!我那个时候只是觉得留一点希望总要比得知一个绝望的结果更好过一点,对死者的家人而言。

真是笑话!我冷冷道,所以你就擅自替死者作决定了。

说老实话,无论古慈之前多么阴险狡诈,刚才他解释的那番话在情在理,而且讲得很真诚,很有可能就是当时的真实情况。这片地域的确经不起机械作业的折腾,当年的铁路施工被暗怀鬼胎的人左右,专业不专业两说,只苦了这一群无辜丧命的普通人,他们死得真是不明不白。我不太确定古慈是不是真如想象中的心狠手辣,不过此时我还不能顺着他的话茬说,必须呛着他撬出更多的隐情。

古慈用鼻音哼了一声,这时,半天没作声的榕然突然张口说,唯轻呢?他已经知错了,而且你已经利用他做了很多事情,你又为什么还要害死他?

古慈摇了摇头,说,师兄说的那个人叫池田康男,他是个日本人,潜入吉祥寺原本就是要图谋不轨,师兄不会真以为他被佛法点化了吧!这群浪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弃暗投明,前前后后不过都是骗人的把戏罢了。我并没有害他,他是被那个老头害死的。

哪个老头?我狐疑问道。

古慈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嘲弄,说,在医院里抢走天海纹章的那个人,他才是整件事情中最关键的部分,可惜两年间,我跟他照面了数次,都没能困住他。

我干笑了几声,挖苦道,没想到啊!古慈大师也有搞不定的人,如您这般老奸巨滑,按说不能啊!寻常人怎么可能会是你这个老狐狸的对手呢!

我的话音未落,古慈突然一个箭步窜到我的面前,迅疾无比,我心里暗叫“不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紧跟着他的手像钳子一样卡住我的手腕,只微一用力,立时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我抑制不住地惨叫连连,身体整个弓了起来。

古慈骂道,细伢子!我困不住那老头,拿住你还绰绰有余!

我的额头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咬牙忍着剧痛骂道,你他娘的就这点本事,难怪被人耍了这么多年!

古慈大吼一声,膝盖猛地一点我的后背,我的整个身子难以形容地扭曲成弧形,在我感觉腰骨就要断裂的极限时,他才抬脚将我踹飞出去。

我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停在院落边缘,疼得直叫唤,感觉浑身的关节都错位了。这两下挨过以后,我深刻地意识到古慈在这里折磨我能用一千种方式,每一种都足以置我于死地,他大概也不用花心思琢磨了,我知道我肯定挺不过下一轮。

勉力支起上半身,我就看到榕然大师拼尽全力地阻止古慈过来我这边,但他根本不是后者的对手,只两个回合便被古慈在肋下捏拿一下,立刻委顿于地,晕了过去。

古慈从袖袍中摸出匕首,手肘间闪着紫光缓缓向我逼近,我几乎能看到他眉宇中萦绕着一团阴沉黑雾,知道他已然动了杀机。

这是我没有料到的情况,原本以为古慈颠沛半生至此,一定有充足的耐心跟我把前程旧事说清楚,我抵死不松口惠子的下落,他拿我也不会有别的办法。

而今看来,现实好像并不是这样,这个老头所有的耐心都已经被各种形式的骗局消耗尽了,我在这个时候落在他的手里,任何的自作聪明都已经没用,他要的答案得不到,像是早已经打算好要以最简单明了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

我牙齿打着颤看着他走到我的面前,全身的肌肉都已经因恐惧而僵直。

古慈反握着匕首举至齐眉,淡淡地又问了一句,那个女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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