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

 

苏然十三四岁已经全然适应起旧金山的生活时,顶喜欢的一项户外活动就是野餐。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她家还有相隔不远的骆家,总是相约找一处风景优美的公园或者视野开阔的湖边来一场愉快的野餐。

那时候Ryan还没有出生,他们家人口单薄了些,倒是骆家有三个小孩,两儿一女,骆桢是最小,她跟苏然同岁。家长们会备上各种美食,多半是烧烤,藤蓝里装着漂亮的碗碟刀叉,铺一鲜艳的方毯在绿绿的草坪上,先摆上些精致的小点心,两位母亲在树荫下喝着小酒漫天漫地地闲扯,男士们很gentle,欢声笑语里端出一碟碟美味的食物,她和骆桢呢,通常是边喝着可乐边低声聊着校园里的漂亮男孩,她们好像很早熟。

骆桢总喜欢聊陈慕。

那时候的学校里,风云人物是白人小孩占了百分之八九十,陈慕是唯一的亚洲面孔,橄榄球玩得出人意料的好,掳获了一票美丽少女的芳心。骆桢是陈慕后援团里的顶梁之柱,却是因着他才找到生命里最好的朋友。

骆桢曾在孕中对苏然说过——“亲爱的,我已经通过他得到了我这一生里最好的两份礼物:你,还有这个孩子。”

当年,陈慕恋上骆桢,她15岁,他17岁,年少爱情,事事都浪漫得难掩难收,势不可挡得像是要遮盖余生……

 

苏然同莫端并排躺在草地上,旁边的红格方毯上是吃剩的食物和葡萄酒,头顶有斑斑树影,树影旁是澄蓝的天空,她给他讲过去的事,不知为何就讲到那对小情侣,她真觉遗憾,满心凄凉。

莫端单手撑起身子看她,一会儿后开口问:“你读书时候也疯狂迷恋那些锋芒毕露的小男……小子们?”

小子们……苏然噗哧笑出声,“Hey,我当时也才十几岁,青春期的小女孩迷恋光芒四射的校园明星,这很正常的好不好!”

莫端一声冷笑,反问一声:“是吗?”

苏然笑,说:“亲爱的,那里是San Francisco,USA,学校对男孩子最大的意义在于提供了一个场所可以让他们认识更多女孩子,反过来,自然也一样。”

莫端冷哼一声,“说真的宝贝,你也跟别人一样?我说交男朋友?”

“噢~当然啊,什么杰克马克戴维德啦……”

莫端怒极反笑,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躺在旁边浑身自在的女人,半晌,幽幽道:“我不信。”

苏然看他变化来去的表情觉得十分有趣,说:“亲爱的,你没看过我十几岁时的样子,我那会跟现在比可一点儿都不一样。”

莫端眯起眼睛,伸出另一只手轻捏起她的下巴,状若认真地打量了几番,道:“没看出哪儿是做的啊……”

苏然一愣,拍开他的手,怒道:“这脸是真的,爹妈给的……”

莫端笑出声来。

苏然知道是被戏耍了,讪讪地摆了摆手。

莫端握上那只手,说:“再说说你之前的事,我想知道。”

苏然看了他两秒,呼一口长气,说:“我妈带着我刚到美国的时候,住在很穷的地方,四周里住着各式各样的人,我每天都活得可害怕了,周围的人成天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有时候走在路上,会有当地的小孩冲着我嬉笑,其实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就觉得自己是可笑的。我妈那会很忙,干着各种各样的工作,但是工资还是很少,我们太需要钱了,人生地不熟的,干什么都极需要钱……后来我妈遇到了Aaron,很快的,没过上几个月他们就结婚了,他带我们住上了带草坪的漂亮房子,吃喝用得穿得都开始好起来……那段时间,我常常觉得我妈是挺不容易的,第一段婚姻失败了,第二段婚姻又要嫁一个比她大了好几岁的男人,她那会才三十出头,她长得那么漂亮,如果不是带着我,肯定能找个更好的男人……”

莫端打断她:“宝贝,你不用为这个自责的,Aaron人那么好,你妈妈选择他或许并不是单单为了你。”

苏然看他,笑了笑,说:“我知道的,阿端。可是当时我转不过弯来,可能是生活太辛苦了吧,我就会觉得出现在生活里的一切都是不好的……当然,后来我慢慢认识到了uncle Aaron的好,我那时候太孤独了,他就会像个朋友一样陪我玩,我开始还不会几句英文,他成天比来划去地跟我交流……他真好是不是?”

莫端摸着她的发顶,应了一声。

“我英语学得很慢,总是记不上,越是记不上就越是不敢开口,妈妈跟uncle Aaron急得不得了,也想不出办法。后来 Aaron开始陪我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带着我去公园跟那些孩子们玩,你知道他那会都三十好几了,人又偏胖,我都感觉他会很累……我妈说我小时候很听话,很少哭闹,这应该是真的。Uncle Aaron每次带我出去玩,我从来不反抗,其实我后来玩得也很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开口说话,很有可能是怕自己带着口音的英语被别人嘲笑吧……Aaron很聪明,他估计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就跟着我妈学中文,那话说起来是蹩脚得要死,他在家还常跟我讲中文,他说‘你看,你觉得难听吧,可我觉得挺好听的,我要天天说给你听’,我知道他用激将法激我呢……”

“很有用是不是?”

“对啊,很有用。不知道是被他激的啊,还是觉得他有意思,反正慢慢地开始跟他说起简单的英文来……不过,真正学好英文,是因为后来我在学校里认识了陈慕,我学很多东西都是他教的,就像逐渐地自信起来,很大一部分原因也得归于他。”

“他为什么愿意帮你?是喜欢你吗?”

苏然失笑,摇头道:“不是,是因为他觉得我很像几年前的他,孤孤单单,他也是移民过去的,不过成长得很好,他从小就很出色。所以小桢才爱他。”

莫端又看到出现在她脸上的哀伤的表情,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说:“宝贝,不说他,说说别的。”

苏然微笑,又说:“我妈暗地里跟我商量过好几回问我能不能叫Aaron爸爸,我老是不同意,我小时候挺倔的,虽然我爸跟我妈离了婚,虽然他不要我,虽然我其实有些恨他,但还是不愿意叫别人爸爸……你能理解吗,那时候对我而言爸爸这个称呼其实是不亲切的,我宁愿叫Aaron ‘uncle’……但是我懂我妈的意思,Aaron对我那么好,他又没有小孩子,很希望我可以真正的变成他女儿……终于,有一年圣诞节晚上,他给妈妈弹吉他,一曲终了他让我坐到他怀里,他握着我的手谈了一小曲,他的手掌很大,又暖,我回头给他摆了个很大的笑脸,我叫他‘papa’,他快要乐疯了,眉梢眼角都要飞上了天!”

莫端笑说:“我好像可以想象出他的样子。”

苏然望望他,同他一起笑了起来。

 

下午,莫端在房间里开视频会议,苏然一个人出来在这度假村里闲闲散步。

夏末初秋的好风光,烂漫生发。

度假村的西南角上,有一小湖,湖边有柳,柳下有石桌,杜伊山正坐在那桌旁喝茶看书。苏然顿在原处看了那人好久,犹豫着该不该上前打声招呼。还没犹豫出结果来,倒是杜伊山先叫了她。

苏然应他招呼走到他旁边坐下,杜伊山给她斟茶,香气十分清新,苏然品了一口,猜测道:“信阳毛尖?”

杜伊山点点头,笑说:“你成长在美国,还以为你不怎么喝茶。”

苏然说:“喝得是少……”抬眼看到桌上摆得书是《淮南子》,来了兴致,说道:“我之前有段时间很想看《山海经》跟《淮南子》的,但是翻了一下,才发现根本没法看懂。”

“美国人毕竟是不学文言文。”

苏然轻笑喝茶。

杜伊山视线扫了扫那本《淮南子》,问:“你为什么会想看这个?”

“只想看看里面的神话故事……挺无语的是不是?”

杜伊山失笑,摇头说:“没有。”

苏然低头闻着清香的茶水,突然沉声问道:“《流水十年间》的编剧,你知道是谁吗?”

杜伊山片刻怔忪,低声答:“知道。”

苏然见他紧张,莫名笑了,说:“我也知道。”又见他愣神不语,开口道:“我觉得我不应该知道……可我发现,知道不知道也许都不会改变什么……”

杜伊山终于放松了表情,他说:“苏然,你这么想才是对的。”

苏然几秒诧异,她却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接着眉开眼笑起来,对他说道:“你人很nice!”

杜伊山笑道:“那这么nice的我邀请你接受我们杂志社的采访,能成吗?”

苏然微笑,眨了下眼睛,说:“或许能成!”

杜伊山晃神,心叹道:太美了……

 

莫端找到苏然,远远就看到她跟杜伊山坐在柳下喝茶聊天,气氛挺好,莫端感觉这场面新鲜,径直上前拍了拍苏然的肩膀。

苏然回头见是他,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一旁,又给他倒了杯茶,接着转脸对着杜伊山说:“下面呢?不周山倒,天塌了,后来怎么样了?”

莫端纳闷,问道:“在说什么?”

苏然头也不回答:“神话故事,共工怒触不周山。”

莫端按了按眉心,说:“天塌了,女娲就来补天了呗。”

苏然回头看他,嫌弃道:“什么故事到你这里都干巴巴的没一点味道。”

莫端说:“这么大的人了,还让别人给你讲神话故事……”

苏然赧然,后知后觉到她跟杜伊山好像并没有那么熟悉,桌下的手开始缓慢地扯着莫端的衣摆,脸颊上飘上了两朵红。

莫端暗笑,拉着她起身同杜伊山告别。

杜伊山静坐,望着走远的两人,脸上不经意露出苦笑,随即拿着那本《淮南子》反方向离开。

苏然牵着莫端的手慢慢地走,四下里景致很好,阳光一无遮拦,慷慨地洒下。她出言道:“我刚刚看杜伊山,感觉他好像唐朝男人。”

莫端疑惑,“嗯?”

苏然解释,“他喝茶看书的样子很像古代人。”

莫端哑然失笑,问:“你怎么知道古代人是什么样儿的啊?”

“我不知道啊,可我觉得如果我见过,肯定跟刚刚看到的杜伊山一模一样。”

莫端摇了摇牵住的她的手,无奈道:“你啊你……”

 

《流水》剩余的戏很快地开拍起来,整个过程中苏然时刻在告诉自己千万别多想,就当这是部普通电影,只有早点拍完才能早点离开。

幸而所剩戏份不多,八天后,苏然杀青了。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尽量地少跑宣传,她宁可让这部电影成为她票房上的败笔,也绝不能叫它成为她生活中爱情里的阻力。就算她没有事业心好了!

不过电影杀青了只是演员的任务完成了,距离成片上映还颇有段时间,后期制作剪辑配乐,再加上审查……再加上原本这戏就定的过年档,要等到宣传,尚早。

苏然的日子开始过得没心没肺起来!

只是频繁性地碰到陈慕让她有些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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