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当然不可能存在任何形式的意外,我和他都没有犹豫,说完这三个字的同时,我就看到匕首的寒光迅速地在空中划出一道紫色的弧线,瞬间欺近我的眼前,我下意识地就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而紧接着一声闷哼响起,我一睁眼就看到古慈弓起身体,双手捂着肚子,像只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到了三丈开外,踉跄了几步,立足不稳,一下子坐在地上。

再扭头一瞅,我惊讶地发现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根端头处有大腿那么粗的冰柱就站在我的旁边,居然是林南,他对我嘻嘻笑道,姓萧的!你这条狗命真算活够本了,老子碰巧路过,又救了你一命!以后逢年过节,记得差人送礼给你老子!

我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问道,你他娘的怎么会在这儿?

不只是老子,林南就道,他娘的丢人的紧,小爷我还带了一队红色娘子军过来!

紧接着,爱米莉和顾凌相继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两个人搀扶着洛冉,后者已然清醒,看着我的大眼睛忽闪了两下,似乎伤情比较重,一脸憔悴。

我暗骂了一声娘,心说,这下完了,古慈可以一锅端了。实际上到了这里之后,我一直暗自庆幸当时被兽王扯到水里的只有我一个人,古慈再怎么丧心病狂,也难以殃及其他。现在倒好,这几个不要命的祖宗组团来送死了。

我提着一口气对着林南破口大骂,为什么要带她们来这,脑子让驴踢了还是在冰雕里冻得太久把脑子冻坏了,你他娘的搞不清楚状况吗?哪不好待,跑到这里求死!

我这几句话骂得林南一声没吱,爱米莉跑到身前扶起我,小声说,萧哥哥,你别生气,少骂两句吧!其实凌叔没打算过来找你,他认为你自己能行,一直主张原路返回,是我们坚持要过来救你的!

我靠!我扭头问林南,是这样吗?看着后者点头,我的嗓门抬高十倍,骂道,你他娘的是人吗?老子救了你那么多次,临到最后你他娘第一个撒丫子跑路……

林南听不下去,直接用手中的冰柱堵上我的嘴,骂道,你他娘的有完没完,救你不是,不救你也不是,怎么跟个事儿逼似的,再他娘的叽叽歪歪,信不信老子拿这玩意把你的嘴巴爆了!

我瞪着眼睛刚想发火,顾凌在一旁突然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还有心思吵,看看他在干嘛?

林南无意识地把冰柱移开,我也把目光移向远处,然后就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不知何时,古慈已经把榕然大师移到了院落边缘,他用匕首在自己手心上划了一刀,然后攥着拳头几步走到趴伏的兽王身前,鲜血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兽王的嘴角,那怪物一嗅到血腥味儿突然发出撕哑的尖叫,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然后整张大嘴毫无预兆地张到极致,仿佛要从当中裂开,贪婪地吸食着滴入嘴角的血液。

古慈擎着手臂将巨型兽王引至院落中央,随即口中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如同在古城里他控制雷吉时一般腔调,就见那兽王嚎叫半晌,不安份地贴伏在地面上喘着粗气,发出一阵又一阵极不情愿的悲鸣。

看得出来,他这样做是在唤醒兽王嗜血的野性,但我并不明白他为何要多此一举,凭他的身手,我们这几个人一拥而上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把这东西唤醒虚张声势是要搞什么飞机?

林南怔怔地看着院落中央的一人一兽,突然淡淡说道,萧帅,咱这一回被这老儿的龙门阵耍了个彻底,是不是插翅难逃了?

毫无疑问!我望着头顶不着边际的黑暗心说,这次真正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境地了。

你还能最后拼一拼吗?林南转回头认真地看着我。

不行了……我咬着牙摇了摇头,我现在站都站不起来,遑论去拼命了,而且以古慈的身手,我这样的十个打他一个也打不过。

林南骂了一句“废物!”,转而嘿嘿笑道,老子还想拼一下!

他这样说着,抡起冰柱就冲了上去。我抬头看到两个人影一瞬间交织在一起,只一个回合下来,林南便被打倒在地,但他几乎立刻弹身而起,再一次将手中的冰柱舞出风声阵阵,抡圆了往古慈头上招呼。

然而根本没用,完全是徒劳的,古慈本来就是离族人,从小经历严苛的训练,现在虽然年事已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他那几下动作慢慢悠悠,实际每一次出手都能精确地找到林南的软肋。只片刻功夫,后者一次又一次被打倒,一次又一次挣扎着站起来,脸上身上很快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我无法用言语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惨烈,林南全身漫布伤口,像在血水里洗过一样,他以一种街头群架的方式去跟一个训练有素的老头搏命,明摆着自讨苦吃,气得哇哇直叫,把古慈祖坟里的人骂了个遍,却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就在我快要看不下去的时候,顾凌将洛冉丢给我,自己也加入肉搏战,她的动作较林南灵巧不少,可惜到底是一个女人,空有章法而已,闪转腾挪间,还是会被古慈找到破绽。后者双拳对四手仍然绰绰有余,两个人又相继被他凌厉的拳脚功夫双双打飞出去。

林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滑到我的脚边已经遍体鳞伤,他咬着牙憋了半天劲也没能站起来,随即斜了我和洛冉一眼,颤声骂道,狗…狗日的……!你们…他娘的……怎么不跑?

跑?跑得了吗?我抽着鼻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洛冉没有哭出声,但是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恨不能自己上去拼命。

两个蠢货!林南苦笑了一下,低声骂道,老子……这…这顿揍算是…白挨了!萧晨,这…老和尚想知道啥事,你他娘的……赶紧告诉他吧!打是打不过了,你再不说,我们这几个人……都得被他折磨死!

我卸下背包,一边机械地在里面翻着,一边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骨气了?平时不是挺能起高调的嘛!

这一次……不……不一样啊!林南难过地咳了几口血出来,说,爱米莉还在这呢!老子死一百次都无所谓,小姑娘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大哥,算我求你了,你还藏着什么事,说出来吧!

听到爱米莉的名字,我一下子像被雷击中一样顿了顿,精神瞬间恍惚,但这状态只维持一秒,一声少女的惊叫突然传入耳际。

我抬眼一瞅不由惊呼出声,只见爱米莉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院落中央,被古慈单手拦腰,像抓小鸡一样提了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便举过头顶。

我大惊失色,大吼一声“不要!”,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着,一边呼喊着:求求你不要!求求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全部都告诉你还不行吗“?

古慈像被恶魔附体一样,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可怕与狰狞,一字一顿说道,别再耍花样,你只有一次机会!这丫头和沈韵一样无辜,都是你们这些路人恶行的牺牲品,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把她摔在地上,让这畜牲立刻将她撕碎的话,告诉我,那个女人在哪?

我说!我说!我说!我机械地重复这两个字,脑子在这一刻却像是突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我摇着头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叨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八个字,在哪里?惠子要暗示我的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我竟想不出半点眉目。此前这八个字几乎一直在我脑海里回旋,但这么多天以来,我什么都想不出来,完全领悟不到她要传递的信息。

对了!我哆嗦着嘴唇,脱口说,在上海!惠子在上海!朱如平之前给我听过一张CD,CD里面是惠子给我的录音留言,她说她跟着天瑛方略去了上海!

你还想骗我!古慈怒道,那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骗你!我慌乱地点着头说,我说的是真的!真的是上海,当时林南和洛冉都在场,他们都可以作证,惠子的确说她去了上海!我家就在上海,她可能去那边找我了,我可以带你去见她,求求你放过爱米莉!求求你!

古慈突然仰天长笑,说,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她如果去上海找你了,你为什么又会回到离玄?满口谎话连篇,你们这群人和他们一样,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联合起来设计陷害离族,一起去死吧!

古慈大吼一声,袍袖挥出,作势就要将爱米莉摔落下来,我的脑中“嗡”的一声,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爱米莉的名字,沙哑的嗓子像被火烧一样灼热疼痛。耳畔同一时刻听到来源于不同方向凄厉无比的呼喊,几声惊叫在一片黑暗中混淆在一起,分不清楚主次。

所有的意识乱成一团,眼前在顷刻之间变得模糊不清,整个空间无形中像被轻纱遮罩,只有远处几个深色的影子停留在可视边缘,微微晃动,唯一清晰的是爱米莉手腕上的五帝钱在摇晃中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惊声尖叫后定格了两秒,下一刻,泪眼模糊中,我看到爱米莉从古慈的手上毫无预兆地跌落下来,在地上翻滚了两下重新坐起,一只手撑着地慢慢平复着呼吸,样子看起来并无大碍。

我用衣襟胡乱擦了一把脸,再定睛看去,映入眼帘的情景让我很长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古慈高举的右臂颤抖着慢慢垂落,他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已不似先前那般长身挺拔,而是怪异地向一侧微微倾斜,就像人下意识扭腰闪躲的动作一样。而在他的右腹部,一根冰柱斜向上穿透厚厚的僧袍刺入,鲜血顺着冰柱流淌出来,淋漓一地。

冰柱的另外一端紧紧地攥在兽王手里,它弓身趴伏在地面上,右前肢高高扬起,口中兀自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悲鸣,令人不寒而栗。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古慈仍然表现出极高的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他只是顿了那么一下,便大吼一声,只手抓住冰柱刺入身体的一端,另一只手挥拳将之击断,尔后飞起一脚,将巨型兽王踢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古慈做完这些,头上汗珠簌簌而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退了几步,贴着水晶棺材委顿于地,脸色已是一片苍白。

很长时间,周遭持续着死一样的沉寂,穿越头上无穷距离的虚空才能到达地表,没人知道在这地下无边的黑暗世界里发生了多少恩怨纷争,也没人知道这些恩怨纷争到头来要怎样去影响后会之期。

记得在榕树森林里,当藤蔓缠住我的腿将我吊挂在半空,那一次前所未有的头树碰撞让我在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情,后来一而再、再而三的亡命奔逃中我才逐渐意识到,有一些恩怨倘能早日了结,或许能以更善意的方式,不仅仅需要把生命抛弃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

可惜人算尽机缘,依然不及老天的灵机一动。

我在这一刻忽然发觉古慈有可能是对的,人生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原本就没有界限,你以为的幻觉没准才是现实,你以为的现实没准反而是幻觉,现实和幻觉之间相互转化,普通人根本就定性不了。

拿这个地方而言,我经历的幻觉距离现在不过几十天,而这副水晶棺材卧在这里却至少已经三十年,这才是关键所在。

有些事情早就注定了,我们这一干人拼死拼活,最后不过是整合一切因果,走完这一程而已。

明悉这一切对我而言并不困难,古慈应该早就领悟到了,从他一开始对我说的那些神棍的话里就能听出来。我相信其他人或迟或早也会领悟到,相似的是,我们都不是惯于认命的人,我的心里还存着太多荒谬与不解,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安心等待茅塞顿开的时刻,正如古慈一样。

紫光在明暗之间照亮周遭,黑暗重新龟缩在了虚空边缘。古慈抬起头看到面前颤巍巍地站着一个人,他一脸络腮胡须,黑白相间,十分浓密,加上鼻梁上架着的黑色墨镜倒映着蓝紫色的光芒,使得他整个人的面目显得无比清冷。

他对古慈说,我们原本有更好的方式解开一些谜题,可惜你一直不相信我。经历了那么多,你大概谁都不相信了吧!其实我都明白。不过这一遭是一个意外,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古慈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凝滞到像是被按了暂停,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大概以为这又是活灵活现的幻觉,因而他辨识了很长时间,才怔怔地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是你引我过来的,你难道忘记了吗?我指向不远处我的背包,此时背包里面的东西已经散落一地。

你……你就是他?古慈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没错!我一瘸一拐地走到水晶棺材的一端,咧着嘴靠上去,喘了几口粗气,才淡淡地说,很抱歉!我不是什么幕后推手,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厉害,我其实就是一个普通人,只想找回自己的爱人,一切都很简单,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复杂。

我不明白,古慈这样说的同时,我听到他的气都有些喘不匀了,他不甘心地攥着拳头问,怎么会是你?怎么可能是你?

我摘掉用来掩饰本来面目的发套、胡须和墨镜,扯下尚未抹平的人皮面具扔到一边,摇头苦笑说,这从何说起呢!我要好好想一想,大概一年多以前,我跟你一样不明白,那个时候我在医院里苏醒,医生说我持续昏睡了三个多月,还能够醒来是一个奇迹。醒来之后,我以为自己可以讲清楚这个劫后余生的故事,但我却完全不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我的记忆空白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无法解释的事情太多太多,我一度认为自己还在日本读书,但是我的身边有一个叫做吉姆戴维斯的美国人却告诉我,这里是上海!

你大概很难理解一个失去记忆人的感受。我看着古慈,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同样皱着眉头一脸不解的顾凌,接着说道,那种感觉十分难受,你拼尽全力试图想起一些东西,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用,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你看着日历会觉得人生奇怪地空白了一段时间。怀疑,焦虑,暴躁,各种负面的情绪围绕着你,会让你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疯子!

幸好那个美国人一直在帮助我回忆,他跟我讲了许多事情,包括惠子参加勘探队的始末,包括他去日本拜访我,包括一部分我们从前交流过的调查结论。我才了解到自己在得知惠子失踪以后,曾经孤身一人去往离玄寻找,这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我受了极重的伤,在一列开往昆明的货车上被人发现,那时我已经不省人事。我的随身背包里除了发套、胡须、墨镜这几样东西之外,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号码的主人就是那个叫做戴维斯的美国人……

这时,远端的林南突然坐了起来,骂道,你他娘的藏得这么深,连老子都没告诉!

你还没死呢!我笑了笑喊道。

你死了,老子都不会死!林南此刻才嚷嚷着开始喊疼,哎呦哎呦地叫个不停。

我挨个看了看顾凌、洛冉和爱米莉,她们也都很清醒,三双大眼睛瞪得老大,好像还没从突入其来的变故当中回过神儿,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疑惑。

所以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来到离玄?古慈哑着嗓子问道。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林南总是问我这两年去了哪里,因为从我离开东京到这次在离玄会合,中间有两年时间我们没有联系,按照这样的时间线计算,他一直认为这两年时间我屁事都没干,耽误了寻找惠子的最佳时机。实际上并非我要存心隐瞒什么事情,而是最关键的部分我都想不起来,根本无从谈起。我休养了将近一年身体才逐渐恢复,虽然戴维斯极力劝我不要再回到这里,上一次就差点把命搭进去,但我还是想再来走一遭,或者说必须再走一遭。我需要找回我失去的记忆,最重要的是,惠子仍然下落不明,我也必须要找到她!而除此之外,这还是一个允诺!虽然那个时候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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