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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发生的一切在场的人里除了爱米莉都或多或少有过了解,古慈工于心计,虽然大部分时间躲在背后搞鬼,并未亲身经历,但前后印证,要想通这些也不难,我也犯不上多费唇舌。

不过让他寝食难安的角色从浓须老人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毛头小子,短时间内他还是接受不来,我眼瞅着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一时之间拿不准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现实的一记耳光抽得有点重。

正犹豫着要不要让顾凌为古慈处理伤口,刚才兽王突如袭来那一下即使没到致命的地步,对老年人的身体也算重创,换作是普通人,现在估计已经讲不出话了。

但古慈并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同时我心里也在担心这个老狐狸会不会还有能力酝酿出其他祸事,所以几次开口被他的询问打断,我也不再坚持。

古慈一直不死心地问我这两年间是不是所有场合出现的浓须老人都是我易容改扮的,言语间分明还心存侥幸,以为我会告诉他另外一个结果。

我心里除了苦笑还是苦笑,要他颠覆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推论的确很困难,不过事态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大家都在打明牌,这种侥幸的心理显得非常无稽。

我也没心情揶揄他马失前蹄是常有的事,人一旦自作聪明,总是会十分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毛病谁都有,自负的人往往更加严重。

其实墨镜和胡子都是市面上随处可以买到普通仿品,这种材料的硅胶面具也遍地都是,和他们离族的人皮面具相比差得远去了,所以我才不得不用墨镜和胡子作为掩盖。这套行头中最值钱的当属那个不起眼的假发套,国外进口的牌子,隐约记得好像花了我五千大洋不止。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以假乱真,实话说我也做不到,真正易容的技术规格要求是很高的,最低级别的易容,据我所知至少需要花上十几个时辰才能完成。所以我这充其量算改扮,这样做的目的仅仅是用来掩盖自己本来的样子,留一条退路而已。普通人看久了也能看出破绽,一点都不复杂,甚至戴一张美猴王的面具也能实现我的目的,只是会显得很蠢。

我告诉古慈,这一次重回离玄,浓须老人一共出现三次,第一次是在昆明的医院,第二次是在护送紫檀香炉进入吉祥寺的时候,第三次是在榕然大师的禅房,这三次都是我设计的,不过第二次出现的浓须老人并不是我,从始到终,紫檀香炉并没有易手,一直都由洛冉护持,所以山门前突然出现的浓须老人毫无疑问就是洛冉,不过那时古慈并不在现场,即使有破绽旁人也看不出来。我是在发觉黑子这个人并不简单的情况下才授意洛冉这么做的,目的也是想给我们三个留一条退路,把身手最好的洛冉隐藏起来。

在记起两年前发生的诸多事情以前,我根本想不起来我改装成浓须老人的样子曾经做过什么事情,我也不记得古慈,不记得榕然,甚至不记得离玄小镇的一切。直到我把天海纹章交给古慈,请他破译里面的古字,在他将那枚玉石擎在手中的一瞬间,我看到这个老和尚眼睛里闪现出了以往从未见过的神采,不止是他所言之看到族人传世之物的激动,那神采中所蕴涵的东西远比那复杂得多,我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古慈就问我既然那时我还没有恢复以前的记忆,为什么会不信任他。

我摇了摇头告诉他,我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你,因为你本来就是离族人,勘探队此番又分明是奔着离族而来,你有充足的理由可以把主要矛盾隐瞒,跟我讲一些局外的事情转移视线,这是最基本的防人之心。但在一开始我并不愿把人往坏处去想,所以我把天海纹章给了你,又扮成浓须老人把它抢走,本意是想在你面前演一场戏,让你亲眼看到天海纹章已经不在我的手中,同时也为了验证你是不是如我想象中那样是一个好人。结果,阴差阳错,你看到浓须老人之后的反应让我大吃一惊,那时我才隐隐约约意识到,当年我扮成那个样子一定做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古慈没有说话,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是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后面的变化出乎我的意料,我思忖了好一会儿才一口气讲完了整个过程。

在回到吉祥寺之后,我又以相同的模样摸到榕然的禅房,准备试试他的反应,只是没想到刚好赶上前者恢复关西武爷身份,跑出去寻找黑子的下落。而古慈又钻了这个空子易容成了榕然,两边在半途中撞见短兵相接,双方都险些露出马脚,幸亏当时趁着夜色逃离,也正逢古慈开始了请君入瓮的计划,这才有了往生门后的九死一生。

这些事情想要详细说清楚非常难,我在讲的过程中斟酌了半天,但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有些糊涂了。局面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我的可控范围,而且我们几个人的动向也屡屡被突如其来的各种变故左右,其中涉及到了三个人的身份变换,我如果不是听古慈和榕然讲了之前的隐情,也是云里雾里。现在通盘去看或还能找到一些破绽,实际身处局中,根本意识不到这里面复杂而可怕的人心。

古慈咳了几声,气息十分虚弱,大概是扯动了伤口,他的嗓子眼发出一阵阵微小的哼哼声,转回去的半张脸隐没在紫气氤氲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沧桑在里面。

到底还是老年人了,无论年轻时身手多么矫健,受创之后的古慈恢复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老人。记得以前听人说过,人最大的敌人不是你憎恶的对手,也不是自己,而是时间,谁也无法令时光倒流,人总是不可抗拒地纷纷老去,残留许多未尽结局之故事,供世人传说。

古慈的右手仍然捂在右腹部上,他低垂着头,我一度以为他是在消化我的身份变换带来的既知变化,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问我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我如实相告,我并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不过有一些事情隐隐约约能够记起来了,这还要多承他的照顾。如果不是古慈把我们骗到往生门后坠落深渊,如果不是那一次头和树的对撞,大概我还是会想不起当初发生过的许多事情。

我很奇怪,我的记忆恢复是渐进式的,跟电视上的演员跌了一跤,便神奇地明白前世今生完全是两码事。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的判断,因为两年前我是来过这里的,程九淑的防水卷轴里有过记述,我在当时甚至还画出了整个冰窟的平面草图。

而实际上,这一程走过来,只有几处地方我感觉到了熟悉,大部分时间也还是在抓瞎,及至到了这里,已经是完全陌生的空间,以致于当我看到易容成榕然的古慈突然出现时,同样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古慈当然不可能知道我之前经历的种种,无法感受我此刻的心境,往生门后,他将三个人的生命扔在风口中,想要验证的是一个被完全神话的谬论。这跟我奶奶有一点像,老人家总是喜欢把宿命式的论调挂在嘴边,大概人一旦开始走向衰老,对于自己参悟一生所不解的谜题,总要归咎于超现实的东西。

他随后就叹道,老和尚设计这么多年,没想到最终还是徒劳无功,哪里是命?哪里是缘?像笑话一样!紧跟着古慈干笑了几声,听起来特别寒怆,说道,你这年轻人知不知道这混水淌过来淌过去有多少风险,既然都已经逃出生天,干嘛还要回来?害的老和尚兜了这么大一个圈,结果还是原地踏步。

还没等我说话,另外一边的林南就扯着嗓子喊道,你没听人家刚才都说了,我们萧帅要找相好的,跟你有个叼关系,你他娘的非得在这摆一个龙门阵碍眼,把自己坑了也是活该!

并不全是因为这些,我摇摇头说,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我一定会再回来的,虽然完全记起这码事的时候,我他娘的已经身在此处。所以,古慈大师,这么看来,你说的也不完全是错的,就像我失忆了,可还是阴差阳错地走回到了这里,有些结果可能真在很早之前就注定了,只在于你以怎样的方式抵达。

两年前,当我第一次误打误撞进入这个冰窟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勘探队的程九淑,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是你设置的浑天子假象之局,两个人险些被困死。最终我不得不选择调虎离山孤注一掷,只求我们两个人能有一个活着出去,本来已经抱有必死的念头,可当我被这头癫狂而又可怕的怪物追上绝路的时候,它却并没有动我。很奇怪对吧!我不久之前记起了那个场景,那时我躲在冰棱之后,死在顷刻,早都已经吓得找不着北了,而它就站在我的面前,三米不到的距离,却再也没有往前多走一步。那时我注意到它的左前肢上戴着一串链子,在行走间“啪啦啪啦”的响声持续不断,就是那个声音在极其安静的情况下循环往复,每一声都好像在敲击我的耳膜,所以复苏后的记忆特别深刻。直到它转身离去,声音渐渐变小,融化在黑暗之中,我才确信自己还活着!

我想他一定是想告诉我一些事情,然后才让我看到了那串五帝钱,他可能在向我要一个许诺,有一天穷我之力能够昭雪他的不白之冤。因为这样的五帝钱原本有两串,在小镇的某家客栈里,我在一个小姑娘的手腕上,曾经看到过相同的一串。所以,古慈,你费尽心机守株待兔,无论是为了验证幻觉还是另有所图,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拿爱米莉相要挟,毕竟,她的阿爹还在这里!

你说你从来没有害过人,你打算好怎么解释这件事了吗?

我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话吼出嗓子眼,整个胸腔都在跟着震荡,周遭一连串的回声不绝于耳。

古慈低垂着头,仍然一言不发,看过去就好像一尊雕像立在棺材边上。

这时,爱米莉突然带着哭腔问我,萧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这个怪物是……

我转过头看到小姑娘单纯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不远处的白毛兽王,整个身体不停地打着寒战,连嘴唇都在哆嗦。

事实上,我刚才讲的已经很直白,爱米莉又足够聪慧,她很容易就能明白我要讲的是什么。我原来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讹兽看到她都避而远之,那个时候我能够想到的我们和她的不同之处,仅仅在于她还是个孩子,但洛冉并不认为是这样,她认为自己和爱米莉在外在观感上并无异同,然后我才注意到了那串五帝钱。

及至我的记忆渐渐清晰,相隔两载时空的疑团撞在一起,因果很快串连起来,我才终于明白,讹兽恐惧的并不是爱米莉,而是她手腕上的五帝钱。

尽管我并不愿由我来告诉她这个真相,但还是不得不哑着嗓子说,爱米莉,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可能就是你的阿爹!

不可能!不出所料,话一出口,爱米莉便惊坐在了地上,喃喃说,怎么可能是阿爹,阿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爱米莉,你想想你阿爹失踪这么多年,为什么古慈会有另外一串五帝钱,并且他还信誓旦旦地拿你阿爹的下落威胁你。萧哥哥在两年前曾经到过这个冰窟,那个时候这串五帝钱还戴在兽王的腿上。所以山难之后,大概还有很多内情你和阿妈都不清楚。无论当初发生过什么,古慈一定隐瞒了一些东西。兽王很可能就是你的阿爹,刚才他救你就是最好的证明,虽然我也无法理解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这么说完,林南就叫道,萧晨,这话不能乱讲啊,你会吓到她的,那东西怎么看也不是人,开什么玩笑!

另外一边的顾凌也附合说,是啊,萧晨,我明白失忆的痛苦,总会想起一些以前的片段,有的时候你根本搞不清楚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所以,你可一定要确认好了!

的确!这些都是我的推测,结果与现实很难相符,我看着古慈的侧影,试探地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现在能告诉我们了吧!

奇怪的是,此时的古慈昂着头望着远处,对着一片黑暗念念有词,我心说,这老头莫不是疯了?这样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才听清楚他一直重复的只有四个字:“不要过去!不要过去!……”。

“不要过去?”,这是什么意思?我正在心里琢磨这四个字所指代的含义,一恍神间,耳听到一直失语的洛冉突然大声喊道,爱米莉,当心哪!

我下意识扭头一瞅,立时呆住了,只见爱米莉正手脚并用地往白毛兽王的地方爬了过去。

下一刻,我的眼前人影一闪,袍袖夹带着阵阵风声,古慈身形如电般在原地消失。

伴随着爱米莉叫着“阿爹!”的哭喊,在她的手触及白毛兽王的一瞬间,我看到那东西从地上陡然翻起,在空中难以置信地扭过身子,一张血盆大口毫不留情地冲爱米莉咬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斜刺里窜入,迎头撞了上去,凄厉的嚎叫和凄惨的呻吟交织在一起不足两秒,一泓鲜血喷向半空,两个身形倏然分开。

古慈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下来的时候胸口处的僧袍已然被撕烂,血流如注。而另外一边白毛兽王的头顶自上而下被一柄匕首刺穿而入,直达下颌,泛着莹光的脑浆淋漓一地,那东西抱着头抽搐了好一会儿,便即不动了。

整个变故发生的太快了,不给人眨眼的余地,同样也没有给我们这些伤者留下拯救的时间,爱米莉呆痴地愣在原地,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我冲过去的时候,古慈已经气若游丝,奄奄一息,我交叠着双手试图捂住他胸前的伤口,但只维持了一小会儿,鲜血很快就从指缝间涌了出来,怎么堵也堵不住。

古慈抬起右手艰难地晃了晃,说,没用的!早前那一下就已经活不了了。

我连忙道,你先别说话,顾凌是学医的,有她在,肯定没事的!

不成了,古慈苦笑道,萧居士,可惜这一次你猜错了,它根本就不是乌尔洛,老和尚早就说过乌尔洛已经死了,他死的很无辜,很多逝去的人都是无辜的,你也是无辜的,但是老和尚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无辜的,所以一直试图寻求答案,以为可以在有生之年找到,只是没有时间了……老和尚想过害人,但总在最后关头一念成仁,所以至今为止,老和尚从未害过任何人,那次山难的确是一场意外,往生门后也一样,地龙卷来得太早,我改变主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幸好你们几个人都安然无恙!佛祖说,一切众生于无生中,妄见生灭,有此恶念,必不是修行本份,这大概就是因果循环吧!

古慈这番话说的很慢,几乎每一个字都是竭尽全力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忍着哭,看着面前恢复慈眉善目的老人百感交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这才是古慈本来的样子,我明白他原来心中存有太多执念,才走了很多弯路,一如某时某刻的我。

我知道!我哭着说,我相信你没有想过害人,我知道是别人在背后捣鬼,佛祖也会宽恕你的!

古慈呵呵笑道,佛祖已经在宽恕我了!阿弥陀佛!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天海纹章?老和尚死了以后,这世上恐怕再没人能够破解其中的秘密了!

天海纹章?我哆嗦着嘴唇重复了两遍才想起来,忙道,我现在就去拿,您一定要撑住!

看到古慈苍白如纸的脸微微动了一下,我连忙跑到洛冉身边,从她手中拿走天海纹章,顺路捡起被我倒在地上的蜡烛,再跑回到古慈身边时候,他冲我艰难地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告诉我,别担心,我还活着。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和颜悦色的样子和之前已经判若两人,我一下子悲从中来,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点燃蜡烛,说,这是从古城里带出来的那枚,因为怕被别人夺走,所以一回到离玄,我就让洛冉随身带着了,另外应该还有两枚,被爱米莉藏在了别处。

古慈迎着烛火,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枚近在眼前的玉石,蓝色的光辉映在了他的整张脸上,几秒钟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上半身剧烈抽搐起来,正在我手足无措之际,他的目光慢慢从玉石投向我,然后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样?我试探地问道,大师看到了什么?

古慈仍然在奋力地张嘴,他试图要说些什么,但发出来的都是沙哑的没有实质意义的音节。

我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听他呼出来的气声,那声音持续了好一阵,越来越微弱,终在一刻不复继续,不止如此,连鼻息都感觉不到了。

很久之后,我直起上半身,把蜡烛粘在地上,揩干被泪水濡湿的鬓角,看着手里的蓝色玉石,长时间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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