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添

 

如果不亲自尝试着去做一份工作,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份工作的辛苦与不容易。叶添在学设计之前或许心有准备,但真正跟着学起来,也常常有不得力的时候。

她的老师出生得州,叫Jim Wells,仿佛天生就是要成为名设计师的,他敏锐、聪明,长相英俊,年过四十却还是性感。叶添第一次去他的工作室,他正坐在窗前画着手绘图,见到她来只指了指旁边的木椅,叶添顺从地坐下。

“Marc Jacobs小雏菊,”他稍稍抬眼看叶添,停顿了一下说:“不太适合你。”

叶添闻言倒不怎么拘谨,她其实很少用香水,今天不知怎么想来拿起喷了两下。

他又低下头画着手绘稿,笔尖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说:“学东西可以靠眼睛靠心,我没教过别人估计也教不了你多少,但是如果你会看会领悟,也许是能够学到点什么的……况且,你不是学院派吧,不然你应该会选择进帕森斯。”

叶添只回答说:“我懂。”

“千千万万的人就会对时尚产生千千万万种解读,但漂亮是恒久的,可以标新立异,不过不要忽视经典,60年代的Chanel大衣就是现在穿起来也是一样的好看……我说的你应该明白,否则,你也不会穿着11年的Dior海军风来见我。”

叶添下意识就摸上了自己的外套,她本来是想穿Jim设计的衣服来见他的,但是出门的前一刻还是换上了那件她最爱的Dior白色外套。

“我看过你的摄影作品,”Jim停下笔来,望着叶添,赞许道:“你很厉害!”

叶添说:“谢谢!”

Jim微笑,视线从她的白色外套扫到那双Repetto裸色漆皮平底鞋,说:“明天开始上班……要知道高跟鞋是很美丽的存在,记得换双Jimmy Choo!”

叶添一愣,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一开始,她在Jim Wells的工作室里做的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但是很快她便在旁人埋头苦干没空理她的时间里偷偷地学着画起了手绘稿,不上班的时候她经常会去百老汇大街,去第五大道,去观察形形色色的人以及她们的穿着。

Jim跟她说过——“创意来自人的需要。”

繁忙的曼哈顿街头,似乎每一个女人都会背一个漂亮的名牌包包,带着醒目而诱人的logo,时时刻刻在提醒大众这里是名副其实的潮流尖端时尚之都。就像电影版《欲望都市》的开头,女主角Carrie说:“Year after year, twenty-something women come to New York City in search of the two ‘L’s:labels and love.”在纽约,label和love一样的随处可见。

这个包容性极强的城市里,年轻的女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快步从你身边走过,有的漂亮得你会情不自禁夸赞一声“gorgeous”,有的独特到你皱着眉头也看不出来到底哪里是好,反正看懂看不懂的,我们姑且都称之为艺术吧。

叶添常常坐在街边的露天咖啡座上一边寻找好喝的咖啡一边寻找设计的灵感,她有时候很得意地将自己的设计图拿给Jim看,头几次他总是笑笑不说什么,后来他便不耐烦起来,他拔高音量对着叶添大吼:“Flora,你的特色和风格呢?让你拍照你敢这么拍吗?你穿上这样的衣服还肯穿第二次吗?”

叶添被他吼了几回,也不气馁,该拿给他看的还是继续拿给他看,他越是吼得来劲,她越是笑得灿烂。Jim看见她笑,心里就毛毛的,只能拿着稿纸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无力道:“Keep trying!”

叶添对他这句话的解读是——“你高兴就好!”

她确实乐此不疲挺高兴!

 

一日,天气晴朗,微风徐徐,阳光暖暖,叶添照例要出门看男人女人,这一天她去了纽约大学。华盛顿广场公园的巨大喷泉旁站着坐着的好些人,学生和街头艺人,卖艺的钢琴师,跳舞的艺人,看书的大人孩子,热热闹闹。

她就是在这场热闹里碰到了李漠,那个在她的后半生里算得上举足轻重的漂亮男人。

当时,叶添捧着咖啡站在喷泉旁想寻觅一处好位置,突然,就有人从背后撞上了她,一杯原封未动的咖啡狠狠地泼在了她的白色T恤和薄外套上。叶添震惊,登时转过身来,就看见一位漂亮的亚洲男士满脸抱歉连连说着“sorry”。

叶添低头看看自己本来纯白的T恤上已经沾着点点咖啡渍,有些脏乱,还带着浓浓的咖啡香,她深感无奈,又抬头看看那位漂亮的男士和他手里厚厚的中文版《人生的枷锁》,无力道:“从小老师就教我们走路不要看书,你不知道?”

那人递给她纸巾,礼貌地说:“我很抱歉,我可以带你去重新买一件。”

叶添惊,尴尬了,她没觉得自己是咄咄逼人的人,慌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洗洗就好。”

那人冲她微笑。

叶添又惊,是被那抹笑容惊艳的。

这是他们的相识。

后来,李漠常同叶添开玩笑说:“按你跟我的认识,小说漫画的开头,接下来我们是该相爱的。”

叶添通常是不无可惜地答道:“如果是这种走向,倒也算皆大欢喜了。”

自然没有皆大欢喜,自然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

这是后话。

叶添没有接受李漠为她再买一件作为补偿的提议,只是问明了他卫生间在哪个方向。她就着自来水勉强洗干净了外套,再看T恤实在无能为力,便将外套拉紧走了出去。李漠竟等在外面,叶添诧异,拉着外套对他说:“你看这样不就好了。”

李漠不语,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远,才说:“附近有一家星巴克,我欠你一杯咖啡。”

叶添笑了,转过头来看他,说:“那走吧!”

星巴克里队排成长龙,叶添不自觉拧了拧眉,李漠瞧见,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低喃道:“人太多了。”

叶添说:“换一家怎么样,这附近应该还有咖啡店的吧?”

他便带她去了一家很不起眼的私人小咖啡馆,地方偏小,很整洁很古老,走在外面就闻到醇厚的咖啡香,她在这里喝到了正宗的蓝山,她的心情变得很好。

那天的下午,叶添没看成纽约的男男女女,她看到的只有眼前这个笑容迷人的中国男子,她知道他叫李漠,知道他在纽约大学里当助教。他们意外的聊得来,从那本《人生的枷锁》聊到毛姆聊到《月亮和六便士》以及《刀锋》,他也疯狂地喜欢夏目漱石,叶添两眼放了光,以为人生终不负所望,她找到了异性知己!

 

12月来临时,叶添的设计生涯迎来了第一道微弱的曙光。

她将一幅新的设计稿拿给Jim看的时候,他对她的连续吼声里出现了第一个断点,且一断到底。他先是快速地扫了一眼那张纸,然后视线焦灼在那张纸上好一会,就像磁石吸住铁片一样,牢牢地。他抬起头来对着叶添笑,他说:“你的确厉害!”又飞速地敛起笑容,惯常地将那稿纸卷上一卷,轻敲了她的脑袋,说:“Keep trying!”

叶添首获肯定,自然是要继续努力的。她欣喜地打了电话给李漠,约他去吃火锅庆祝一下。李漠提议:“要不我们自己煮?”

叶添坦白:“煮菜的事,我实在不怎么擅长。”

李漠沉默两秒,说道:“不就是一堆材料扔进锅里咕噜咕噜炖嘛,我觉得我挺擅长的。”

叶添对他的擅长持保守态度,所以在去他家的途中顺道买了水果和面包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食物。

李漠家住新泽西,说是两年前刚换的房子,一栋漂亮的尖顶独立屋,还带游泳池。叶添很顺利找到,李漠给她开门时围着黑色的围裙,像模像样真跟个大厨似得,叶添把怀里装得满满的纸袋塞给他,李漠扒拉着看了几样,不满道:“你对我的厨艺简直太不信任了。”

叶添点头,说:“那就用你的实力碾压我的小心眼儿吧!”

李漠将东西放到桌上,蹬蹬蹬跑到厨房,嘴巴里还在念叨着:“你等着啊你等着……”

叶添不理他,换好了鞋进屋。

客厅白色墙壁的正中央,画着一幅素描,是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孩,长长的卷发,脸小小的,眼睛很有神采,笑容又极漂亮。叶添看得出神。

李漠在厨房喊她:“人呢?来帮忙啊……”半天,也不见有人理他,他走出来时,才发现她正盯着墙上的画。

叶添扭头看他,指了指那画,说:“你说的那女孩儿?陈烟?”

李漠点头,瞬间温柔了眉眼,淡淡笑开。

叶添觉得感动,她脱下了外套,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往厨房走去,她说:“来来来,做饭了。”

李漠走进来,叶添正在洗菜,她低着头问:“你怎么舍得搬家?”

他说:“不是舍得舍不得的问题,她走后不久,Golden也走了,再住那里,我觉得难受……她在的时候,Golden很喜欢她,它本来不是黏人的狗,唯独特别黏她……可是,我觉得这样也好,她们都不寂寞了……”

叶添不再说话,她开始专注地洗菜,她想到了莫祈和古玥……

李漠见她半天没有吱声,揶揄问道:“怎么了?想他了?”

叶添回头瞪他,说:“噢!怎么样……”

李漠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拿着勺子搅了搅,骂:“疯子!”

叶添睨他一眼,鄙视道:“你有本事你不想啊……”

李漠笑,“我也是疯子!”

那次的火锅煮得非常的不成功,叶添咬着自己买来的薯片十分挑衅地看着坐在餐桌旁眉头紧皱的李漠。

李漠看她得瑟,冷哼一声,道:“这家的火锅底料很有问题。”

叶添暗笑,扔了一包饼干过去,假惺惺应和他:“嗯,绝对绝对不是你手艺的问题。”

 

圣诞节刚过完,叶添就准备回国,一方面是元旦要到必须回家过节,另一方面是苏然莫端快订婚,不提订婚宴她得到场,就是苏然的婚纱照怎么着也是她亲自操刀。

叶添跟李漠说了回北京的事,李漠在电话那头说:“一起吧,我也要回国一趟。”

叶添好奇,问:“你不是全家都搬来了,回去干嘛?”

李漠幽幽道:“我去武汉……新年了,去看看她。”

叶添说:“也好。”

李漠唠叨:“回去后,遇了事别冲动,想想两头父母,别叫长辈们为难。”

叶添说:“放心吧!……回了北京我就是被掐断了翅膀的鸟,只能奄奄一息了。”

李漠摇头,无奈道:“你真是太没用了……搞得我真是好奇那莫祈到底是什么样儿的……”

叶添笑,说:“给你看,要门票费,看一眼五百。”

李漠:“……走你。”

 

北京的冬天很冷,空气干干燥燥,叶添下了飞机开始就不停地揉着鼻头。李漠疑惑地看了她几眼,问:“怎么回事?”

叶添回答:“不知道怎么搞的,鼻子痒得不行。”

李漠去拉她的手,说:“别揉了,揉红了都。”

叶添放下手,推着行李往外走,问他:“你什么安排?”

李漠答道:“我去看看飞武汉是几点,来得及就先吃个饭。”

叶添点头,说:“我请你吃饭,我知道哪儿有好吃的。”

两人说说笑笑地随着人流往外走,远远的,叶添一眼就看到了莫祈,穿着红色的薄款羽绒服站在大厅里,她不知不觉就顿下了脚步。

李漠觉得奇怪,刚要说话,就听她低声说道:“莫祈来了。”

李漠透过人群四处张望,不知道哪个是她说的莫祈。

叶添深呼吸一口,抿着嘴唇往莫祈的方向举步而去,她对李漠说:“带你去见见莫祈……跟上。”

莫祈一看到叶添就兴奋地招着手,叶添朝他笑笑。

李漠心中困惑,心想这两人的关系哪里像她说的那样无药可救……

 

————————————————————————

李漠的故事是年初时写的一篇小短文,一万多字,写完感觉很是不忍心……他跟叶添,同是天涯沦落人,暂且让他们相互疗伤吧!

小短文我再改改,晚上放出来……

567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