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添

 

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当你的四周挤挤攘攘的全都是人,但是有那么一个,于重重人群外第一个迫不及待地抢入你的视线,像是众人无形之中为他在你的眼前劈开一条康庄大道,于是,整个世界你除了他便什么也看不到……叶添越过川流不息的人群看到一身红衣的莫祈时,就是这个感觉。

她想,某些东西,真像极了命里的毒,哪怕发现其早已斑斑驳驳,也丝毫无法减少一分对于那些事物的喜爱。莫祈大概就是她穷极一生都解不了的毒。

叶添暗自叹息,沉默着走到莫祈的身边,他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说:“妈让我来接你,去她那边吃饭。”

叶添点点头,看看旁边的李漠,对着莫祈说:“李漠,美国认识的朋友。”

莫祈这才看向李漠,放下手中的行李朝他伸出右手,说:“你好!小添在美国承蒙你照顾。”

李漠微笑,倒也客气。

叶添回头问李漠:“你什么时候回纽约?”

他答:“看能不能留到二月初再走。”

叶添应了一声,说:“今天这顿饭先欠着吧,下次再请你。”

李漠给她摆了个标准笑脸,说:“不急。”然后对着莫祈颔首,视线又落在叶添身上几秒,说了句“我先走了”,就推着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

叶添裹紧了大衣,对莫祈说:“我们也走吧。”便率先迈开步伐。

莫祈站在原处看着她依然瘦瘦的背影,黑色的短发,黑色的长款大衣,黑色的紧身裤,Jimmy Choo的秋冬新款细高跟,叶添变了。

叶添走了几米远发现莫祈没在她身边,困惑地回过头才看到那人还站着未动,竟莫名其妙在发呆,她朝他挥手,出声提醒:“Hey……”

莫祈朝她笑,看到她微微不耐烦的神色,喟叹一声跟了上去。

车内,叶添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向窗外,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树枝张牙舞爪地指向天空,天色有些灰,像有人拿浑浊的泥水糊过一层,厚重得直向着大地压下来,地面上还有未化完的雪,小团小团的白,晶莹可爱。

莫祈时不时侧头看看神游天外的人,方向盘一转,车子绕了个大弯,叶添轻轻咳了一声。莫祈伸手将温度调高了些,问:“在想什么?”

“好像每一次走在这条路上看到的风景都不太一样……我在想,十几年前的北京跟现在的北京差别真大,不知道千百年前的北京是个什么模样……”

她的声音有些低,莫祈没怎么听清,疑惑道:“什么?”

叶添动了动身体,探身抽了张纸巾,说:“这天看起来像是又要下雪了。”

莫祈眼光瞄过她一眼,“嗯”了一声,半晌后开口道:“到家还要段时间,你先睡会?”

她半天没有应声,再去看她,已经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刘海散乱搭在眼前方,下巴隐在红色的围巾里,一张小脸被遮住七七八八,看不清一点表情。

 

叶添醒来的时候,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莫祈长长的睫毛半垂的眼,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不足两厘米远,叶添一惊,直觉就想往后退,可她已经倚在椅背上,也就没什么退路可退。

莫祈看她睁眼,也是一惊,但是他没选择往后退,反而意志坚决地往前凑了凑,直到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停顿应该不足五秒。

叶添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莫祈睁着天生就大的漂亮眼睛,最后被她瞪得拘谨局促,他比她先不自在起来,努囔道:“我……我……”

叶添怒,看看窗外,莫宅就在前面不远处,她很不客气地推开车门,又大力甩上,恨恨地跺了两下脚,回头骂道:“你,你特么赶紧回家吃药。”

莫祈本来负疚而不安,但看到她气急败坏的表情和慢慢加快似仓皇而逃的小碎步,一个人坐在车内哈哈大笑起来。

Jimmy Choo越来越远,他好像笑出来眼泪。

 

叶添到家时,她的父母,她的公婆,四个人正围着莫端跟苏然欢天喜地地说来道去,苏然看来是神态轻松,还时而出声表示应和,但是她抬头看到叶添的第一反应却是轻呼了口气。叶添暗笑,什么轻松,都是装的。

两位母亲看到叶添回来,忙不迭站起身来,莫母过来拉她的手,问:“冷不冷?北京前两天雪下的大,你看地上还白着呢吧。”

叶添笑着点点头,说:“还好,不怎么冷。”

叶母向着门外张望了一眼,问她:“阿祈呢?”

叶添低头咬了下下唇,也回头看了看外面,没看到半点车影人影,只说道:“后面呢,马上到。”

片刻后,莫祈漫步悠闲地走来,两手空空,一脚刚踏进大门,叶添就问:“我东西呢?”

“车上啊。”

叶添咬牙切齿,却故作温和,柔声道:“怎么不拿过来?我给大家带了礼物的。”

莫祈反应都没反应,直接转身就要往外走。叶母一把拉住他,说:“急什么,先吃饭,等会儿去拿。”

莫祈咧着嘴笑,揽着丈母娘到屋里坐下,说:“没事的妈,我先去拿回来,省得小添那爆炸脾气没点就着。”

莫母一听这话,抬手就冲他的背不重不轻地来了一掌,斥道:“赶紧的你,去。”

莫祈今天心情好,拍拍袖子长腿一曲一声“喳”,屁颠屁颠出去了。

众人被他逗笑。

叶添此刻心中意味难明,便作罢不肯细想,只坐到苏然旁边同大家闲聊起来。从北京纽约的天气说到叶添的新工作聊到苏莫二人的婚事,一圈聊下来,天色沉沉更暗了些,女主人开始张罗着吃晚饭。

叶添觉着今天的莫祈撞了鬼的奇怪,吃饭过程中对她殷情至极,什么好菜都先往她盘子里夹,她看着眼前堆得高高的三角小塔,桌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莫祈忍痛,呵呵笑,一边暗自庆幸她换了双拖鞋而不再是Jimmy Choo,一边仍兴致高涨地在她盘子里堆着小塔。

叶添抬头刚要瞪他,却看见四位长辈兴味盎然人人带笑地盯着他俩,扯了扯嘴角笑了,转脸面对旁边的莫祈,递上刚夹的带皮猪肉往他嘴巴前送,掐着嗓子谄媚道:“你也多吃点啊~”

莫祈眼角直抽,一闭眼一狠心吞了下去……作孽的,他不吃肥肉。

叶添暗爽,眯眯眼对着他笑。

 

饭后不久,叶父叶母告辞,携手步行回隔着几栋楼远的家。叶添站门口巴巴地望,想跟上去,叶母几次回头,说:“别送了,进去吧,天冷。”

叶添揉着鼻子进门,莫家兄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闲聊,家里的阿姨给准备了热乎乎的红茶。

叶添走上前,抱着杯子问莫端:“你们的婚纱照打算怎么拍?”

莫端回:“海边古堡,哪儿漂亮去哪儿拍。”

叶添拧眉。

莫端又道:“我暂时列了几个地方,等我再考虑考虑,想全了告诉你。”

叶添身体后仰往沙发背倒,被莫祈摊在那的胳膊硌了一下,她抬手就拍上去,说:“拿开”,莫祈讪讪地缩回手。

叶添又瞪了他一眼,才面向莫端继续说:“你跑那么多地方,是准备开我多少钱?摄影界里,我可是排前几贵的……”

莫端挑眉,说:“哦,这你问问然然。”

苏然正巧从楼下下来,手里拿着个小盒子,莫端对她招招手,她窝到他怀里坐下,有些忐忑地开口:“你妈说传媳不传子的传家宝?”

手腕举起来,是一漂亮的翡翠镯子,帝王绿玻璃种,灯光下是灵气逼人。

叶添笑,端着杯子要喝茶,茶一入口,狠狠地烫了一下。莫祈赶忙接过她的杯子,小声说道:“还没凉你就喝,急受罪了吧。”

叶添顾不上回嘴。

一旁的莫端捧着苏然的小手,笑道:“随便带带吧。”

苏然问:“是这么随便的东西吗?一不小心弄坏了怎么办?”

莫端安抚道:“妈唬你呢,她自己有一个,小添那也有一个,谁家有那么多传家宝啊……就是个小礼物,你收着就成。”

苏然狐疑,看向叶添,见她冲自己点着头,略略宽心。

 

莫端带苏然离开的时候,过了十点半,叶添和莫祈没走,莫母交代他们多住几天。叶添躺在那张莫祈的床上音量低低的看着电视,他从男孩变成男人,这个房间也同十几年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书架上摆着很多他少年时期的照片,这是仅剩的有关曾经的痕迹,叶添不时地会看向那些照片,照片里的男孩,大大的眼睛笑容灿烂,是年少时的她最喜欢的模样。

一晃,已经快要十五年。

到过年,她就31岁了,人生接近一半的时间里都在跟他纠缠。

莫祈洗漱完进房间,叶添歪着头看电视,他拿着毛巾擦头发,他说:“小添,爸妈这里我们不能分房,我……”

叶添坐直了身体,打断他:“我知道。”

莫祈掀开被子躺进来,叶添握着遥控指了指电视问:“你要不要看?”

电视上演得是卓别林,黑白色的《城市之光》,流浪汉带着破旧的手套荡着拐杖,肥大的裤子滑稽可笑,他在这座人影幢幢的城市里遇上了一位卖花的漂亮女子,他怜她失明,他用口袋里仅剩的钱买下她一朵小白花,日后时时记得带在身上……故事就从这朵朴素的小白花开始,这好像也能算是一出动人的相遇。

叶添看到此,眼睛濡湿。

故事的最后,流浪汉出了牢狱,可他没了拐杖没了领结,肥大的裤子破烂邋遢,他彻底地成为了流浪汉,他变得更加的滑稽可笑了。他捡起地上一朵残败的小白花,卖报的孩子笑话他,他一抬眼却看到已获光明有了自己花店的卖花女,手中残花片片凋谢,那女子见他可怜,送他硬币和鲜花,推拒之间,她认出了他……故事至此淡淡结束。

黑白屏幕上出现一个的“You?”……令人唏嘘不已。

莫祈看着叶添哭哭笑笑,无奈道:“只是一个电影……”

叶添关了电视,把遥控器跟抽纸一同放回床头柜上,吸着鼻子说:“早知道不看的,鼻子又堵了。”

莫祈失笑,伸出手准备关灯,却听得叶添又说:“前几年我看这电影的时候,总想着如果我是那个流浪汉,到最后我一定不让那个姑娘知道为她付出的人是我……可是,现在我觉得还是电影里的结局最好。”

莫祈不解,回头看她。

叶添睁着清明的眼睛同他对视,她说:“年轻的时候总是幻想付出式的爱情,不求回报,以为纯粹感人……后来才明白,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有因有果的,电影里的卓别林种下了那么深厚的因,注定要得到很有份量的果,不然人生也太没有希望了不是……我们得不到很多东西,很有可能是因为我们付出的还不够,但是呢,有时候想想,生活里某些期盼的东西所需要的努力付出实在太过于沉重,倒不如不去求那样的果了……”

莫祈听完她的长篇大论,只眨了眨眼睛按灭了灯,黑暗里他说:“小添,你不要想那么多,我们顺其自然的活。”

叶添轻笑出声,好一会儿后她翻了个身,低声问:“阿祈,你有没有想过跟我离婚?”

莫祈未动,他睁开眼睛盯着背对着自己的她,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他一言不发。

叶添没等到他的回答,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起来时天大亮,莫祈在她先起,人不见踪影,叶添晃晃荡荡地进厕所刷牙,打开门一眼看见莫祈正靠在洗手台上吸烟,她立时清醒,箭步上前抢过他的烟,甩手扔进马桶冲下,转头就骂:“要死啊,爸妈这里你还抽烟。”

莫祈盯着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大气不喘,道:“我就……”

叶添把牙刷牙膏塞他手里,说:“就什么就,刷牙。”

“刷过了,我早起来了。”

“刷。”

莫祈从命。他在想,怎么这人美国待几个月,脾气就变得这样大。

 

下午,莫母拉叶添逛商场。

期间莫母去洗手间,叶添走近几步远的一家LV,Jim交代她回美国时要交几份设计图给她,她正好先去看看时下流行风向。

可巧了,古瑜竟也在。

古瑜见到她,十分惊讶,嘴巴张得可以生生塞进去一个鸡蛋。叶添撇撇嘴,心想这孩子真是一点儿也不会控制表情。

叶添觉得不如换一家店逛逛也是一样,在这若是同这个缺心眼儿的姑娘起了争执,也是丢了脸了。可是古瑜不肯让她走啊,人高跟鞋蹬蹬蹬几步上来,表情愤怒语气冷冷,说:“你回来干什么?”

叶添无语,问:“怎么我回个国也要经过你的批准不成?”

古瑜昂着头,脸色不太好看,说:“你跟莫祈不是要离婚了?”

叶添耸肩,“莫祈这么跟你说的?”

古瑜恶狠狠怒视她,突然转而一笑,说道:“你爸妈还有你公婆是不是都不知道你们闹成什么样了啊……你不好意思说,要不我替你说了?”

叶添定定地看她,年轻的脸上化着成熟的妆,老于世故的怪异,她嫌恶起来,说:“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日子太好过了?还是你不想在北京待了?”

古瑜的眼睛估计要喷出火了。

叶添不去理她,也不愿意换家店了,就当那人不存在,自在地逛了起来。

莫母过来时,就看到古瑜一脸愤恨地盯着在看包的叶添,她亲切地唤了叶添一声。

古瑜没料到莫祈的母亲也在,慌忙收拾起自己的表情。

莫母没再看她,只对着叶添语气亲切地说:“小添,妈想起来还有点事,你先回去吧啊。”

叶添看看莫母,又看看一边的古瑜,心下清楚,点了点头,说:“那我先走了妈,我打车去找然然,司机留给你。”

莫母微笑点头,拍了拍她的胳膊,温柔道:“去吧!”待叶添下了楼不见身影,她才看向古瑜,说:“一起喝杯咖啡。”

古瑜对莫母自然很畏惧,事业成功的女人,有钱人家的太太,所爱之人的母亲,再加上古瑜自身涉世未深,在家是公主,出校门就有莫祈护着,她哪懂得多少事情。

莫母面前的咖啡她一动未动,开门见山,她问:“古瑜是吧,你缠着莫祈你想要什么,要钱多少我都可以给你,就当因为你姐姐的事我给你们的补偿。”

古瑜震惊,不知所措地掰着手指,好几秒后才开口说:“伯母,我同莫祈……我不是想要钱,我……我爱他。”

莫母冷哼一声,“爱他?爱?你爱他什么?”

“他人很好,很温柔……”

莫母见她扭扭捏捏的样子就十分不痛快,厉声打断她:“温柔?对你?还是对古玥?你见过的不过是他同你姐姐相处时的模样,可你见过他同别人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子吗?……温柔?他但凡能对他妻子有半点温柔,我儿媳妇会像现在这样满世界的流浪?你会有丁点儿的机会接触到他?……你不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你另眼相看吧,若不是你姓古,若不是你是古玥的亲妹妹,你又有哪点能让他看上眼的……你姐姐她狠心呐,一死,一了百了。那我儿媳妇多可怜,她又做了什么。还有你,跟你姐姐一样的狠心……”

古瑜重重地喘息,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莫母抬起右手,在桌上顿顿地敲了一下,惊得古瑜飞快地抬起头来,她才说:“叶添是我莫家的儿媳妇,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又说:“我知道你可能有些本事……依你的学历、长相、家庭条件,能有今天这一切,便要晓得知足,该放手的时候要舍得放手,否则,莫祈能给你的,我动动手指就能给你一样不少的全拿回来。”

古瑜双手握拳,压制着心里的翻腾的情绪,她不甘,又不敢。

过了片刻,莫母估摸着对面的丫头心情平复了些,才开口说:“你看,你姐姐倘进不了莫家的门,凭你?又怎么可能……”

古瑜一直坐着不说话。

莫母觉得无趣,起身去了楼上那家LV把叶添看的那几样买了回去。

 

莫端跟苏然的订婚宴在1月27日。

天气晴,万物喜人。

叶添挽着莫祈的胳膊进了酒店大厅,她拿着手里的请柬问莫祈:“都是阿端一手包办的?”

莫祈点头,他心有歉疚,他和叶添没有订婚,就连婚礼的所有事宜都是旁人准备的,他连一下都没有过问。

叶添倒没在意到他想的那些,她只是感觉这请柬设计得格外漂亮,浅粉色的,左下角往上缓缓蔓上几枝红色的浮雕玫瑰,是几笔勾勒而出,线条明快,简洁大方,右上角镶着雪色缎带,缎带之下竖写四行烫金花体小字:

“路过繁花之境,

遇上美丽奇景,

从此后,

一切的精彩故事都说与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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