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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桢

 

“所有的快乐都比不上爱情带给人的痛苦更刻骨铭心。”

——爱默生《论爱情》

 

骆桢曾经收到过一条铂金项链,素链,不带吊坠,很亮,是陈慕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是在一起后的第九天,“九”是骆桢最喜欢的数字,音同“久”,长久,她说代表圆满。

骆桢收到那条项链时,很开心,脸上瞬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陈慕举着小小的首饰盒,微微有些羞涩,那时他17岁,第一次送女孩儿礼物,郑重其事代表着爱情的礼物,他不知何故紧张着,声音也是过于绷紧,他小声询问:“帮你带上?”

骆桢点头,伸出手指挑起那条细细的链子递给他,双手拢住头发背过身去。

陈慕很小心地为她带上,她的皮肤很白,配上闪亮的铂金显得很好看。

骆桢一遍遍地抚摸着那条项链,拉住他的手仰起头和他对视,撒娇又期待地问:“好看吗?”

陈慕宠溺地点点头。

他们手牵手走在河边的草地上,脚下软软的,很有韧性的天然地毯,头顶是艳阳高照,晴朗的秋日,她走到他前面同他面对着面,漂亮的眼睛直视他,她说:“你要娶我,九年之后你就娶我。”

陈慕搂住她笑,他说好。

骆桢后来每次想到这件事都感觉好笑,年少时很容易就被自以为的爱情冲昏了头脑,将将在一起就敢央着对方娶她,这么鲁莽,谁敢娶她……

可是,当年的陈慕是真觉得他以后是非她不娶的。

 

二月的巴厘岛时值雨季,周围一切都被雨水冲刷得清清亮亮,天蓝蓝的,棉絮絮的云块儿被风吹着浮动,吹到远处像是歇息在山头,漫山遍野都是好心情。

骆桢心情舒畅地吃着鲜甜的水果,陈慕坐她对面在喝咖啡。

骆桢感觉陈慕今早上有点古怪,他不主动同她讲话,却一直盯着她,他从坐到她对面起就一直盯着她,这影响到她看风景的心情。她放下手里的水果,拿餐巾仔细地擦了擦手,状若无意地问道:“咖啡还好喝?”

陈慕应一声,自然地将手里的杯子凑到她嘴边。

骆桢低着头尝了小口,一股道不明的怪异腥味直冲脑门,大叫:“你喝的什么东西?”

陈慕心情转好,微微笑,“猫屎咖啡,印尼特产你不知道?”

骆桢瞪他,再接再厉吃水果,嘴里嘟囔:“你这口味也是见了鬼了……”

陈慕印着白咖啡杯边缘的一抹浅红又喝了一口,他觉得这滋味美妙。多少年了,她终于又坐在了他的对面,她挑挑拣拣地吃着水果,眉眼低垂柔柔顺顺,她从前难得一回能这样安静,他们在一起的时时刻刻她都喜欢叽叽喳喳地同他讲话,说天说地说看到的一切人世风景,他向来喜静,却一次也不会嫌她吵闹,他觉得那样正好。

骆桢吃得百无聊赖,突然眼前出现一个黑色的盒子,白色的几个字母,她随意地擦擦手打开那盒子,珍珠手链金色双C,简洁优雅,她明知故问道:“送我的啊?”

“嗯,送你的。”

骆桢笑,摆弄着那漂亮的手链,说:“然然跟我说她有一抽屉的Tiffany,她说每次莫端做了什么叫她不开心的事都是靠买这种珠宝向她表达歉意,”说着举起那手链看向陈慕,说:“你也要这么表达歉意?你们男人还都挺一致的没创意啊……”

陈慕放下咖啡杯,杯身边缘的浅红已经消失,大概全印到了他的嘴唇上,他说:“你换个想法……就当,久别重逢的礼物。”

骆桢取出那手链带到左手腕上,晃了晃手,垂挂着的双C快乐地跳动,她笑道:“你以后要还想送我礼物,别买这些手链项链的了,我最近喜欢上车,你可以买保时捷啊法拉利的给我。”

“这样啊……也好!”陈慕看她唇边讽刺的笑,自动忽略不去在意。

骆桢感觉出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搞不懂为什么陈慕非要缠着她自讨没趣,过去这五年他们从不相见不也都各自过得很好,他一向出色而狠绝的,实在犯不着在她面前放低姿态,他说爱,但爱哪里够得上他的野心大。

陈慕一直在看骆桢,她手拿着叉子将盘子里的缤纷水果搅得乱七八糟,他在脑海里想象着她的女儿会是什么可爱模样,是像她小时候那样活泼,还是像她如今这般安静,是不是喜欢看欢乐的动画片,是不是喜欢吃甜甜的巧克力……她生了他的女儿,却始终藏着不让他知道,这算不算她对他最残忍的报复。

骆桢猛地站起身来,印花的粉色长裙被风吹起,她说:“你把我弄到大老远的巴厘岛不是想拍什么该死的宣传片的吧,吃完了没,吃完了陪我出去逛逛。”

陈慕搁下杯子,拿餐巾擦了擦嘴站了起来,说:“那走吧。”

骆桢穿了白色的平底人字拖走在他身边,是真比当年高出了些,她又瘦,苏然也瘦,她们当明星的身材都好。骆桢拿着陈慕给她的相机四处拍,长裙削肩,很有飘逸的美感,陈慕一时动情,伸手扯开了她发上淡粉色的丝巾,一头长发刷地垂下,惊了他的眼。

骆桢回头,看他手拿丝巾愣神,抬手理了理头发,并没有说话。

他们沿着度假屋旁的海边走,游客不算多,却有不少华人,骆桢摸出墨镜带上,仍有人会往她看来,她可不想传出什么绯闻来,扯着陈慕走到僻静的小道上,问:“哪里有那种大大的帽子卖?”

陈慕牵着她的手回房,无所谓道:“被认出来也没关系的。”

陈慕打开他带的另一个稍大的行李箱时,骆桢立刻就骂了出来:“要不要这么变态啊你。”

不要怪骆小姐粗鲁,只能怪陈先生,谁叫他的箱子一打开入眼的就是一套性感的水蓝色比基尼。

陈慕回头看她,一脸“你怎么回事”的不解表情,道:“稀奇吗?知道你不可能带我给你备着有错吗?”说着翻出来一顶大大的浅紫色宽檐帽,体贴地给她带好,漂亮的绢花歪在一旁,随意又美丽。

骆桢趁他给她戴帽子的当儿,伸长了脖子去看那行李箱里的东西,有比基尼有帽子有凉鞋有长裙还有一些饰物配件等,努了努嘴说:“上面那裙子……”

陈慕弯腰拿起那白色长裙,展开了问她:“要不要换上?”

骆桢想不穿白不穿,凭什么不穿,遂高傲地接过那裙子走到洗手间换上,白色雪纺,外覆轻纱,腰间是黑色的宽宽腰带,打一漂亮的蝴蝶结垂了一旁,骆桢心情美好,算他陈慕还有点眼光。

陈慕见她出来,招了招手轻声说:“过来。”

骆桢戴上帽子整理着头发往前走,陈慕不声不响地摘了她头顶刚戴上的帽子,换上了一顶黑白色的小草帽,他给她顺顺头发,骆桢撇撇嘴,不咸不淡道:“你倒是准备的多。”

陈慕不理她话音里的挖苦,只是专注地给她整理着长长卷发,她的发色偏黄,不是纯黑色,她说她小时候常被哥哥们取笑,他们叫她“小黄毛”,如今,昔日的黄毛小丫头已经长大,成了娇艳可人的曼妙美女,白衣胜雪,纤细小腰盈盈一握。

骆桢用了狠力拍上了揽在她腰间的手,“啪”的一声响,陈慕不自觉皱起了眉头提高音量:“怎么回事你?”

骆桢冷哼,声音比他还要大,“我说你才是怎么回事,跟谁学上的动手动脚……”

陈慕哀叹,只能无力道一声:“走吧。”

 

骆桢拎着鞋子光脚走在沙滩上,细细的沙从脚丫里挤出来,像踩在丝绒上。陈慕慢下步子隔了一段距离看她,美丽的背影走在前方,沙滩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海水冲过只剩模糊的痕迹。她在他目光可及的不远方,她转过身来歪着脸看他,他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小桢,念首诗来听听。”陈慕牵过她的手,她没挣脱。

“进入那个倒转的世界

那里,左边永远是右边,

影子其实是实体,

那里我们整夜醒着,

那里天国清浅就如

此刻海洋深邃,

而你爱我。”(伊丽莎白·毕肖普《失眠》)

骆桢念了小段,她的唇边滑出最后一个音时她停下来看他,含情脉脉,直叫他怦然心动。那一刻,他们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变得平和,甚至于连海浪都瞬间的平静下来。

陈慕想到从前,那时,他们约会常常是去公园,她喜欢拉着他讲话,可有时候天气晴好他会想要看看书,但他总是拗不过她,次次到最后都只得躺下身来枕在手臂上,她依偎着他,心情好的时候会给他读书,读诗读小说,也读戏剧,她读戏剧时声情并茂很有味道,尤其是读王尔德的《理想丈夫》。后来,她常常给他读书,她的声音实在好听。

那都好久之前的事了。

天空突然急降起雨来,大大的雨滴打在身上,打破了他们之间难得的静谧,陈慕率先回神,护着骆桢就往旁边最近的餐厅躲雨。餐厅里的人很快多了起来,陈慕拉着骆桢坐在最角落的座位上,旁边是窗,雨水刷刷地冲在玻璃上,混沌了外面的世界。

陈慕拿纸巾给她擦脸,她的白色长裙沾了雨水竟有些透明,骆桢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陈慕拧眉,坐直身体尽量地挡住她。

骆桢叹息,“唉,丢人了。”

陈慕给她擦着湿湿的长发,她始终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忽然觉得心里十分的难受十分的过不去,他伸出手紧紧地揽住她。

骆桢不明所以,想抬头看看他,却被他用力固定在怀里动弹不得,她小声地开口:“不用这样,你稍微挡着点就成,没人会看见。”

陈慕鼻子一酸,说不出话,半晌才慢慢说出:“不要动,你不要动。”

一场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外面停了雨,餐厅里的人立刻就少了大半,角落里的陈慕还是抱着怀里的骆桢没动,骆桢推了推他,好几次才推开。

“去买杯果汁来好吗?”

“想喝什么?”

“都可以,随便喝点,等衣服再干点就可以出去了。”

陈慕点了两杯芒果汁,骆桢小口小口的喝,海滩上的人多了起来,他们在这里倒像是躲在了世外大方,骆桢心情不错,还时不时拿相机拍着什么。

陈慕抚着她半干的头发,随她一起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无外乎是天空云彩和大海,蓝盈盈的空旷,令欣赏它的人心情舒畅。

外面响起音乐,悠扬的圆舞曲,有情侣在音乐声中跳起舞来,最醒目是其中一对老夫妻,西方人,花白头发,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却在这音乐里优雅起舞,骆桢觉得特别动人,她拉着陈慕衣摆,回过头兴奋地说:“你看他们!”

语调里全是羡慕。

陈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保养得体的老夫老妻,恩恩爱爱地跳起华尔兹,他们好像只看得到对方,不时相视而笑,那样清静长久的爱啊。

陈慕也羡慕,他伸手掰过骆桢的脸,在她的讶异中吻了上去,她的手扶上他的胳膊,她的手心很烫。陈慕很深情地吻她,带着这五年的思念和爱,他仔细地描摹着她的唇,她真美好。

他们呼吸交融,温柔地亲吻着。

这一小小角落里的片刻惊艳时光。

 

他们并肩走在沙滩上,海风比之前要大,吹来海水咸腥绵长的味道,骆桢要经常抬手去固定帽子,她做这动作时是无意识的,她的意识反复流连着刚刚的亲吻,细腻纠缠,让她意乱情迷,她记得他给她的所有意乱情迷。她想起他们的第一次亲吻,只是嘴唇轻轻的触碰,便已是悸动难掩羞涩难挡。

少年时,做什么都是可爱的。

陈慕也是安静,侧着头看一旁沉思的人,她的表情不算明朗,微蹙着眉似困扰,白色长裙被风吹起,轻纱裙摆扫到他的腿上,带来柔和的触感,他突然想问问她关于他们女儿的趣事,冷静分秒还是作罢。他想,倘使他问了出来,只怕不止一个巴掌会赏到他脸上,更甚者,她大约会带着他们的女儿自此躲藏。

骆桢头脑里的清晰从前,总是结束得残酷。陈慕站在岳茜茜身旁,他们齐齐看着她,陈慕的无奈抱歉,岳茜茜的不可一世,她显得很渺小了,她那时候头一次感到爱情的力量实在是微弱的,它虽然美,却过于负重了,而人是要屈从于现实的。

骆桢开口问陈慕:“你这几年过得是不是很开心,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陈慕不知道她想听的答案是什么,他如实回答:“每天都很忙,人很忙的时候就容易忽视情绪化的东西,只是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骆桢笑,说:“你有孩子吗?”

陈慕坦坦荡荡地定定看她,不说话。

骆桢只当他是没有子女,笑说:“你们可以要个孩子,或许什么都会不一样。”她说:“陈慕,你不能忘了你是有婚姻的人,你是对别人有责任的,你跟我这么纠缠下去……这样不好。”

她的裙摆在风中扬起,露出来漂亮的小腿,他视线停在那纤细的脚踝处,他恋恋不舍道:“小桢,我不碰你,我们只在一起。”

骆桢觉得很心酸,她说:“你别这样,你不是这样的人。”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他说:“那好,在巴厘岛我们就在一起,等这趟旅程结束,我们依旧桥归桥路归路。”

陈慕笑,牵住她带着手链的左手,他说:“那我就让这趟旅程到死也不结束。”

骆桢睨他一眼不再接话,海风吹起,她的黑白色漂亮小草帽被风吹跑,他们都没有回头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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