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桢

 

骆桢有段时间很喜欢看金庸,包括书和电视,电视却只看90年代港版的,看的最多是《神雕侠侣》。李若彤扮演的小龙女,轻纱白衣皓如皎月,冰肌玉骨冷若冰霜。骆桢喜欢这种出尘的漂亮,更喜欢金庸先生描绘的这场爱情,一个断臂,一个失贞,不完美又不尽如人意,残忍得犹如鱼鲠在喉叫人恋恋难忘。

也许,好的爱情都是残缺的。

她本来以为依着这个逻辑,她的爱情也能算得上是好的爱情,可是后来才想明白,她与陈慕之间的爱情不是残缺,它是青涩而完整的,只是被迫结束得偏早了,谁叫她耽误了他的前程……

她想,他们的故事应该止于她22岁那年。

 

骆桢自小就是个不认输不服输的孩子,在许多事情上总是过于执着执拗,她是没因这性子吃过亏,她吃的第一个大亏便是在陈慕身上。

骆桢21岁迈入22岁的那年农历春节是她在旧金山的家中同她的父母兄长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春节,那年她事业将成,她成了广告的宠儿乐坛的女王,一时间风光无限,她的父亲脸色稍霁,对于她退学伯克利的事似乎已经原谅。

新年的前几天,苏然也从北京回了旧金山,她们俩像以往一样或者逛街买这买那,或者睡在一起彻夜聊天。骆桢恢复明朗,她又变成了加州的阳光底下顶漂亮的姑娘。苏然那时候特宽心,以为她的小桢终于振作走出情伤,却不曾料到,就在节后她动身去北京的第二天,她的姑娘行装款款步步铿锵,头也不回就奔向了芝加哥。

骆桢当时是被一股气撑着的,她以为只要陈慕一天没结婚她就有一天的希望,她在香港的一年多里总是暗暗幻想,幻想陈慕会回头,幻想她的爱情足够伟大。她跑去芝加哥,她在他的新公寓楼下等他,她哀求陈慕再给她几天欢乐时光。

此后多年,直到现在,她也没忘记那天晚上,街灯下陈慕的脸色,是极其冷静的,他的双手却紧紧地抓在她肩上,好半天,他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好”,骆桢从他的霎那表情里看出了可怜,可怜她又可怜他,倘若她当时还有一点骨气,就该挥开他的手说:“我不要你的可怜。”她没有,她已经被她固执的爱情磨昏了头。

骆桢的一生里鲜少有那样低声下气的时候。

当晚,他们就买了飞往斯德哥尔摩的机票,途径哥本哈根,那是骆桢第一次降落在哥本哈根的土地上,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即将要待在这里大半年的时间。飞行的终点,是斯德哥摩尔没有阳光的下午,这个城市还在它漫长的冬眠里沉睡。骆桢记忆中的那个斯德哥尔摩特别的寒冷。

地上有薄薄的积雪,踩在上面会发出清脆的声响,陈慕穿着深色的大衣牵着她的手走在路边,街灯四起,雪一直在下。骆桢伸出手来接了一点,隔着手套不觉得有多凉,她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原来真的会冷到心底。

夜晚实在是很长很长,白日的短暂阳光变得可怜又可贵。别人说的那美丽的梅拉伦湖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近,骆桢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们整日整日的待在房间里,陈慕总是将她圈在怀中,醒着睡着都是这样,像是苟延残喘着不容易得来的相处几天。

第八天的下午,当窗外阳光慢慢消失,黑夜即将要来临的时候,陈慕接到了岳茜茜的电话。他开了扬声器后把手机放在了骆桢的面前,电话那头是温柔的声音在问:“Jeffrey,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慕回她:“后天。”

“你现在回来好不好?我感冒得很严重。”

陈慕望了望怀中一直沉默的骆桢,他回答:“好,我马上回去。”

骆桢的希望变成了绝望,她才醒悟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他同她分手的时候她就该明白她留不住他。

陈慕一个人默默地收拾好了两个人的行李,过去几天混在一起的衣服被清晰地分开,他隔着半张床去拉她的手,说:“走吧,我们去机场。”

骆桢坐着没动,她昂首盯着他漂亮的下颚弧线问:“我们不能待到第九天的是不是?”

陈慕的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苦涩,他很快平静,手上用了力,他催促:“该去机场了。”

骆桢冲他笑了,红着眼睛说:“你走吧,我要待到后天再走。”说着挣脱了他的手去打开她的行李箱,一股脑的将衣服全部抱了出来洒在床上。

陈慕看着床上散乱的衣服,拳头握紧又放开,最后只轻声说:“那我先走了。”

他的背影终于消失在门口,房门关起,斯德哥尔摩陷入沉沉黑夜,骆桢终于忍受不住哭了出来,她安慰自己哭了好,哭完了就什么事都过去了。

 

他们的故事应该终结在那年的斯德哥尔摩的,意外的是骆桢怀了孕。

文姐知道她怀孕的消息时,十分震惊,但是立刻冷静下来,她问骆桢:“你怎么打算?”

骆桢也在想,什么打算呢?生了?生了就完了,她的事业乃至于她的一生都要完了。不生?多舍不得,她的亲生骨血啊。她还是太感性太情绪化了,当她纠结分秒做出要生下来的决定时,文姐一点儿也不意外,她只是迅速地在脑子里设想了几个方案,两人一起商讨到底哪个可行,最终决定安排骆桢回美国,对外只说进修深造。

骆桢哪里敢一个人回美国,她先是去了北京,她拉着苏然陪她一起。可是苏然姓苏不姓骆,她一个外人又能对别人的父母劝解些什么。骆父大怒,但他没有办法逼着骆桢去堕胎,那无辜婴儿好歹也承他一袭血脉,况且旧金山的民众反对堕胎,他不能让他的女儿抬不起头来;可是未婚生子,在他那样一个出生中国的古板中年人的心里这是违背礼教败坏门风的丑事。他颤抖着身子颓然地跌在沙发里,好像丢失了最心爱的珍宝一样,他用苍凉的声音反复地说着:“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骆桢是伤心的,她以为一向疼爱她的父母即使再怎么生气,最后也是会谅解她会照顾她,可是换来的却是一道“禁入家门”的禁令。

骆桢脾气倔,当下她就拎着行李箱走出了骆家大门。她的母亲流着眼泪满是不舍地跟在她身后,她也流着眼泪却狠下了心不肯回头。

苏然心痛,伸手揽过她的肩膀,问:“小桢,你要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骆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然然,我想去丹麦,我要快乐地迎接着这个孩子出生,我要带她住在童话世界里,我要给她这个世界全部全部的爱。”

苏然说要陪她,骆桢不肯,那时候正值苏然的事业刚刚有起色的重要时刻,她成了莫氏百货公司的代言人,她是全民女神,她的演艺事业如鱼得水,那样难得的机遇怎么能叫她就此放弃。

骆桢孤身一人去了哥本哈根,那是一座浪漫的古城,街道永远干干净净,有很多美丽的古老建筑,很适合安静的生活。没有人打扰的日子会让时间变得格外富余,她开始学着做很多事。她的邻居是一对中年夫妇,没有小孩,夫妻俩都非常热情,对她很和善。男主人是一家米其林一星餐厅的主厨,她会趁他有时间时跟他学学做菜。

肚子一天天变大,身子慢慢沉重,骆桢变得很温婉,她年纪轻轻却已经开始像个妈妈了。苏然去看过她好多次,当她的试吃员,听她讲小胎儿的变化,跟她聊圈子里他啊你的八卦。苏然第一次隔着肚皮感受到所谓的胎动时,激动的差点哭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激动,也许是心疼着骆桢的不容易。骆桢靠在沙发上,笑话她没见识。

那时的骆桢眉眼柔和,她握着苏然的手轻声说:“然然,我很开心,我希望我和孩子永远都开心,健康又开心。”

苏然微笑,她说:“一定会的。”

可是没有。

哥本哈根十一月底的雪夜里,甜甜出生,刚一出生便被送进了新生儿保温箱,骆桢跟苏然日日夜夜眼睛不敢眨地盯着她,医生说小婴儿是先天性喉软骨发育不全,多可惜,那是个漂亮的孩子。

骆桢不敢哭,她强打起精神振作,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那个脆弱幼小的小生病。

真是段艰难的时光……

 

骆桢不知道怎么就会想起从前的事,这段往事她难得才会去想它,或许因为此刻她背后坐着的人是陈慕,因为陈慕像当年在斯德哥尔摩那样将她圈在怀中,他们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窗外固定不变的风景。

这是他们在巴厘岛的第五个夜晚,这一晚骆桢接到了一通紧急电话。

来电的是文姐,她的声音有些紧张,她说:“小桢,你赶紧回来。”

骆桢一听这话就急了,她知道倘若不是甜甜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文姐不至于会叫她回去,她连忙答应道:“好,我就回,到了给你电话。”

文姐赶忙说:“你不要紧张,不是很严重的事。”

骆桢说声好就迅速地挂断了电话,跳下沙发开始收拾东西,陈慕见这情况,心下猜测莫不是他们的女儿出了什么状况,立即拿起电话联系了酒店经理订了两张最快飞香港的机票,他帮她收拾起行李,安慰她:“小桢,别慌,不会有什么事的。”

骆桢顾不上理他,也顾不上去听他的话,只是频频想到当年保温箱里的小婴儿,小小的脑袋上插着针管,不停地输着各种她说不上来的药品,她心疼得要命,抓过衣服就直接塞进行李箱,她的手有点发抖,衣服凌乱,箱子怎么也合不上。

陈慕没见过这样的骆桢,他按住她的手,说:“你把桌上的东西装上,这个我来。”

骆桢点头深呼吸几下,稍微平复了点心情。

到香港时已半夜,陈慕送了她到家,直到公寓门口,她才转过弯来,拦在了陈慕跟前,说:“谢谢你,你回去吧。”

陈慕皱着眉没动。

骆桢心里着急,她拖过她的行李箱,又说:“我们之前说好的……现在都结束了。”

陈慕想拖着她就进去,但是强忍住了,只低声道:“小桢,你先进去,其他事以后再说。”

骆桢咬着嘴唇看他,很快转身进了大门。

甜甜躺在她的小床上睡得很香,呼吸声有些重,她的喉软骨一直影响到她的呼吸,骆桢给她盖好了小被子,在她的额头亲了好几下才暗灭了灯出去。

文姐给她倒了杯水,开口道:“甜甜前两天有些咳嗽,白天的时候我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说都咳成肺炎了得住院观察……她不肯住医院,我带她打完了吊针才回来,明天还得接着去打,估摸着得半个月……就没怎么听她咳,怎么就肺炎了……”

骆桢揉着额头,说:“她抵抗力不好……今天麻烦你了,明天我带她去。”

文姐点头,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去睡吧。”

骆桢睡在了甜甜的小房间,轻轻地搂着她的小宝贝,慢慢睡着。

 

去医院就是打吊针,一天好几瓶,医生插了软针在甜甜的小手上,可以避免每天戳针的痛苦,细细的输液管缓慢地流着药水。甜甜很乖巧,打针很少哭闹,可能是因为从小就这样习惯了。前两年有一回她发烧不退,苏然叶添都来看她,医生来家里给她打吊针的时候,她很自觉就爬到了床上,伸出了左边的小手,还自言自语道:“昨天是右手,今天换成左手。”

叶添当时就哭了。

这是一家很僻静的私立医院,甜甜的病房里就她一个人,显得很寂寞很冷清,普通医院的儿童病房里会有好些小朋友做伴,可她是骆桢的女儿,那样就不太方便。甜甜真的特别乖,她拿着图画书学习填色,她只要能和她妈妈在一起就很开心,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小孩。

文姐中午会送饭来,甜甜不大肯吃,她在吃饭这件事上尤其挑剔,这是骆桢给惯的。骆桢对她一贯要求严格,唯独在这方面纵容她,所以如果时间允许的话,都是骆桢回去做了再拿来陪她一块儿吃。

一天,骆桢做好了饭到医院时,出了电梯就看到病房门前一抹熟悉的背影,长身玉立很挺拔,是陈慕,她停顿了脚步,差点把手里的保温饭盒给扔了。走廊尽头的窗好像没有关上,呼呼地吹着冷风,骆桢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急促的一团一团。

陈慕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是她,往旁边让了让,说:“你把东西送进去再出来。”

骆桢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背脊发凉,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动了步子,机械地开门关门,甜甜见到她很开心,欢呼一声高声问:“妈咪,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啊?”

骆桢上前摸摸她的齐刘海,又亲亲她的小脸蛋,清了清嗓子柔声道:“全是你喜欢吃的呀!”又说:“妈咪出去一下马上来,你跟文阿姨先吃好不好?”

甜甜接过勺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骆桢一出来就拉着陈慕走到了角落里的楼梯处,冷冷地问:“你要干什么?”

陈慕盯着她戒备的神色觉得悲凉,他说:“小桢,如果不是我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

骆桢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很久,才说:“其实你不知道才好,能省了很多纠缠……”

“小桢,”陈慕低声唤她,像是脱力无助。

骆桢扬起脸来,语气平静地说:“我本来想,将来等孩子大了,我就告诉她那些关于她爸爸妈妈的事,我会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去找你。”

陈慕凝视着她,他想人们说的将来真的是太遥远了,谁都有等不到的将来,就像他与她。他对她说:“让我见见孩子。”

骆桢不语只是看他,他的神色很忧郁,但还是俊朗,脸颊轮廓分明,他的长相属帅气英气,不同于莫端莫祈的柔和漂亮。骆桢觉得自己这几天日渐憔悴,又累,她不想再跟他折腾了,所以沉默了半晌后点了点头,告诉他等一下。然后她进了房间让文姐先走,才出来叫了他进去。

她说:“只有一个要求,不要说你是她爸爸,她还小会被吓到。”

陈慕必然要同意,他很紧张,他只是隔着房门听过他的小姑娘小小的可爱的童声,他还不知道她长了什么模样。骆桢将门打开,他才看到病床上坐着的那个齐刘海的长发小女孩,皮肤很白睫毛弯弯,只是身体单薄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正抓着勺子往嘴巴里送着美食。

他放轻了声音打招呼:“Hi!”

小姑娘停住了勺子转过头看他,又看了看她妈妈,小小地回了声:“Hi!”

骆桢走到她身边,拿起旁边桌上的小剪刀为她把碗里的鸡肉剪成了小块小块,说:“Baby,这是妈咪的朋友。”

甜甜点着头拿着勺子没动,只是一直看着刚刚出现的陈慕,她见过的生人不多,所以显得犹疑拘束不知道怎么反应好。

陈慕向前走了两步,他克制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她长得很像骆桢,眉眼都像她,只是嘴巴有点像自己,他很感动,又感觉造物的神奇,他与骆桢的孩子原来长这样,像她又像他,他放缓了声音问小姑娘:“Sweetheart,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姑娘慢慢开口:“我叫骆雪,妈咪也会叫我甜甜。”

“甜甜你好,我叫陈慕,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他去握住她没有插针的小手,视线不肯离开她一分一秒。

甜甜看向她的妈妈,见着骆桢对她点头,才小声说:“可以。”

陈慕刻意讨好,甜甜也就慢慢地放松下来,开始跟他聊天,一顿饭吃了好长时间。

 

甜甜午睡的时候,骆桢送了依依不舍的陈慕出去,他们肩并肩默默地走在医院安静的庭院里,陈慕伸手拉住骆桢,他说:“谢谢你生下她。”

骆桢笑了,眼睛看向后方医院高高的白色大楼,她说:“甜甜出生的那天夜里,下着雪,我想,如果生出来是个女孩子,我正好可以叫她骆雪……如果是个男孩子,如果他长得像你,我就不要他……”

陈慕不知道涌现在心里的各种情绪是什么,骆桢的表情特别认真,或许她真的会不要那个长得像他的小男孩,他不敢想下去,只是低声叫她的名字。

骆桢说:“甜甜一出生身体就不好,先天性的喉软骨发育不全。小小的身子躺在保温箱里,我跟然然日日夜夜看着她,她总是呼吸不顺畅,有一天夜里我特别特别累,累得睡着了,懵懵懂懂间听见然然叫医生的声音,我睁开眼睛一看,她的小身体都紫了,我想,那次要不是然然在,或许她就这么没了……医生说这病没什么办法只能慢慢调养,她的抵抗力一直很差,经常感冒发烧,但是她很乖,是很好带的孩子……她就吃东西比较麻烦,动不动就会卡在喉咙里,咳得她浑身冒冷汗,我总是将她吃的东西尽量剪到小块,不过有时候还是会噎住,她脾气很犟,每次噎住的时候,我都叫她吐出来,她不肯,拼了命地要往下咽,憋得她眼泪直流……”

陈慕不能想象她说的那些场景是什么样,她说的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过去几年他对她不闻不问,他亏欠她们很多,但凡他能早点来找她,总是可以多给她们一些帮助和安慰,他头一次承认他在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后悔,他说:“小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以后,以后遇到任何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骆桢摇头,说:“你有权利知道一些关于甜甜的事,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求你做出什么保证,否则我早几年就告诉你了。我跟你之间早就相隔得太远了,山重水阔,我并不想要你在我身边……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从来也不在我身边……现在,我只想离你远远的,但你想看甜甜的时候,我不会拦着,我同意你们见面。”

陈慕心中大恸,勉强挤出来笑容,“你最近太累了。”

骆桢认真点头,说:“我真的是太累太累了,所以,你最好还是给我空间让我能够轻松一点。”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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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甜甜跟陈慕的相见过于平淡,她只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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