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添

 

电梯下来的那一刻,莫祈说:“我们结婚前,我还特地翻过一遍钱钟书先生写的那本《围城》,里面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结婚无须太伟大的爱情,彼此不讨厌已经够结婚的资本了’,那时候我认为我同你之间早就远远超过了那个标准,娶你,真倒没什么不合适的。”

叶添按下楼层,电梯平稳地往上爬。

莫祈又说:“当初妈让我娶你,我的第一反应确实是不愿意,可你知道吗,这件事一直发展到最后我一次都没有对爸妈提出过反对。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是因为大哥那会儿为杜伊若闹得家里人仰马翻才不得已答应妈的要求,其实我心里清楚的很,就算后来玥儿活着,我跟她最好也是不要走进婚姻的,暂不说爸妈不可能同意,我自己也想过,倘若我娶了她过起日子来就会发现这柴米油盐的滋味不过尔尔,我要想一直爱她就必然不会娶她……这话说着很残忍,但它是事实。”

叶添沉默着打开门,两人进屋,屋子里好冷,莫祈的话叫她听来更觉寒冷,她真以为他视若珍宝的爱情是伟大的。

莫祈拉着要进厨房的叶添,说:“先别走,让我说完。”

叶添没坚持,转身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椅子也是凉凉的,暖气还没热起来。

莫祈一直拉着她的手,继续说:“玥儿跟你不一样,她是个很普通的女人,恋爱的时候或许会有很多诱人美好的幻想,可一旦结婚她就会跟大多数女人一样变得现实变得恋家,她会把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整个家庭上,而不再是我个人,所谓的爱情很快就会转化成亲情。但我觉得你不同,你不会依赖我,你很独立,而且你爱我的同时并不会要求我也爱你。”

叶添苦笑,“你错了莫祈,我不是一开始就不要求的,是你始终都看不到我的要求,久而久之我就不敢再求了。”略一停顿,很快又说:“我突然觉得我之前一点儿都不了解你,你真的太聪明了……你认为你娶了古玥就会毁了你们的爱情,所以你娶我,因为你最清楚你自己是永远也不会爱我,而我就会像大家说的那样,得不到的才是好的,我越是得不到你就越是爱你……你就是这么甘愿地糟蹋着我的爱情……”

莫祈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她的声音太尖锐了,比她的声音更尖锐的是她说出来的那些话,他从来都没有心存那样的想法,他徒然地松开了她的手,缓慢开口:“小添,你把我想的太恶毒了。”

叶添在飞机上好不容易整理清爽的情绪又都乱了,喃喃反问:“是吗?”

莫祈却捧住她的脸,逼得她看他,“你听我说完……整件事情最大的问题在于,哪怕那个时候我知道娶了玥儿很有可能会使我对她的爱消失,但在那个当下我真正想娶的人也只有她一个,可在莫家那是不可能……最终我决定娶你,因为我不想妈去找玥儿的麻烦,因为我想让大哥轻松些,因为我觉得可以和你像小时候一样的相处,因为我知道你的爱会包容我的所有……我曾经想,即使我同你结婚了,我也是要继续爱玥儿的,这种想法虽然卑劣又可耻,但也是我选择跟你结婚的理由之一,旁人容不得我在婚姻里爱别人。我想过,即便我不爱你,我们之间也可以有一种很好的相处方式……可我没有想过玥儿会死,她一死,我变得更加爱她,更加忘不了她,更加后悔没有娶她……而我,也越来越对不起你。”

叶添的大脑被他一串一串的话轰炸得昏昏沉沉,她缓缓地站起身来,低声说:“你用不着一遍遍地跟我说你爱她。”随即走进了厨房烧水。

室内很快有水开的声响,叶添一直站在料理台前未动,莫祈看着那道瘦瘦的背影暗自叹息,懊恼着刚刚说出口的那些话,说了一大堆似乎全成了废话。

 

隔天一整天莫祈都没有见着叶添,她一大早就去了工作室,直到天完全黑才回来。莫祈不敢给她打电话,也没有心情出去逛,只好全天待在那小小的公寓里等她,期待她在下一秒就能打开门回来。

叶添是心中郁闷难当,她跑去了纽约大学找李漠。李漠真是朵妙极的解语花,他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地听了她说完一大堆,淡定问:“他说这些话跟没说之前,对你的影响究竟是什么?”

叶添讶异,“你不觉得他的想法很……?”

李漠见她卡那半天也想不出形容词,只是摆了摆手又问:“别很了……我就问一点,你觉得他说的话会导致你一下子就不喜欢他了?”

叶添愣愣地眨了两下眼睛,而后恍然大悟道:“这倒也没什么影响,本来昨晚上我都想好要跟他说什么了,可被他几句话一说全搅混了,今天回去该说的还得说。”又补充道:“他说的那堆话,其实我心里都明白,只是从来没听他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过,觉得很惶恐。”

“惶恐什么惶恐,你说他一贯小孩性情,就真当他是个孩子了啊,人好歹是万花丛中过的翩翩公子,你居然当他跟你一样傻……你还真傻!”李漠瞟她一眼,大有鄙视之意。

叶添瞪他,不解气,抓过他脖子上挂着的围巾狠狠地勒了一下,平衡了。

李漠无语,手指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说:“我现在可以想象你这几年的婚姻生活是怎么过得了,想必是惨淡又痛苦吧,想见他又不想见他的。你是真的很容易就被他影响到你的情绪啊,不奇怪你之前被逼得满世界乱窜。我看你面对别人时蛮强势的啊,估计就对着莫祈时有点……”

“孬!”

李漠笑,点着头继续说:“这还是怪你自己,像你说的矫情,再说个不好听点就是作,挂着爱的由头虐待自己。好在你现在还有点长进,起码认清了这一现实,你要努力的呢,就是尽量地把你跟他的位置颠倒一下,大好的一个人何至于天天受旁人的干扰,再说了,这世上哪有多少爱情是需要人奋不顾身的啊,就算有,那还是选择不要的好,人生何时都不要以爱之名为难了生活。”

叶添听他说这些就跟听演讲似得,伸手勾住他的胳膊感慨道:“李漠,我要是早点遇到你多好啊!”

“别早别早,这样正好!”李漠抽出胳膊改揽住她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再这么待在室外他就要冻死了。

叶添笑眯眯说道:“我要是哪天不喜欢莫祈了,我就嫁给你。”

李漠咧着嘴点头,说:“好啊好啊,那你尽快,毕竟我也不年轻了。”

 

叶添一开门,莫祈就从小沙发上跳了起来,叶添把随身小包放好就去看莫祈,两人大眼瞪小眼,隔了没几秒同时开口:“你……”

叶添笑了一声,说:“你没吃饭呢吧,要不出去吃点?”

莫祈穿好外套跟在她后头,感到有些尴尬,昨晚上还不欢而散的呢,怎么她这会儿跟个没事人一样。

叶添被冻得鼻子生疼,拖着落在身后的人跑了起来,一边喘气一边数落他:“你快点儿成不成,冷死了要。”

莫祈看她冻得红红的鼻头,觉得挺可爱。

叶添是跟李漠吃过饭才回来的,所以吃得不多,莫祈因为心中不安,故而吃得也很少。叶添看他停了下来,脑子里略略思索一番,开口道:“之前你去大理找我,包括同意我来美国,其实都是想告诉我你不同意离婚对不对?”

莫祈说:“我们真的不能离婚,我爸妈你爸妈都不好接受。”

叶添点头,说:“我懂。”一下子喝完半杯可乐,问:“所以在大理的时候你才会装作喝醉了跟我说出那样的话?”

莫祈皱着眉回忆,好半天才说:“我不是装作喝醉……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会喜欢我啊,”叶添看他一瞬间就变了脸色,笑了笑,故作轻松道:“骗你的,吓成这样……你说你以后不会再管古瑜,说会跟我好好地过日子。”

莫祈怔住,然后低下头沉思,最后说:“我们不离婚,我们去过正常夫妻的生活。”

叶添知道他不信她说的,不过不在意,她装模作样地点着头说好啊好啊。莫祈觉得她这样很奇怪。

到家后,叶添拽住要开电视的莫祈道:“我们再聊一会。”

莫祈头发都要炸开了,他感觉以后还是轻易不要跟她聊天的好。

叶添不管他,热了牛奶给那人,自顾自开口:“说几点,第一,我们不提离婚,除非日后真的过不下去或者各自有了新的感情;第二,我会在这边再呆上一两年,但我会经常回家,并且我们要保持联系;第三,你要整理好外面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古瑜的事你一次性安排好不要再管,否则我会把她撵回老家;第四,我同意你思念古玥,但不要拉上我,永远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的名字。有什么异议?”

莫祈被她中气十足的声音震住了,他坐着她站着,就跟他是她的奴仆一样,张着大眼睛小声回答:“暂时没有。”

叶添满意,“再给你几天考虑的时间,有什么想法过年前给我提出来,过了年咱们就好好过日子,做最像夫妻的好朋友。”

她的最后一句话有些古怪,到底是做朋友还是做夫妻,莫祈没怎么听明白,也不甚在意,只觉得能同她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已经不错。

叶添在纽约又逗留了三天,带着莫祈体验了一下她平日最长干的事,即欣赏国际大都市街头的俊男美女。莫祈竟然不觉得无聊,非但不觉得无聊还乐在其中,常常隔着玻璃指着路过的哪个异国美女对着叶添喊:“看,看那个,身材真好。”

叶添一开始还愿意搭理他,几次下来便腻了,由着他看美女看得高兴,一边在纸上画着些什么一边在心里骂他死性不改。

 

叶添跟莫祈回家的那天,莫端却跟着苏然去了旧金山,莫端说往后苏然嫁到他莫家,回家过春节的机会就少了,他算是陪她一陪。莫母觉得这儿子能有这样的觉悟,她挺欣慰。

自从叶添跟莫祈结婚后,这几年的年夜饭都是叶家莫家一块儿吃的,反正住得也近。年三十那天下午,叶添同她妈妈在自己家里聊天,喝着她妈给她熬的汤,说着这一年她做了哪些事见了哪些人,她的生活一贯比较单调,只是想到哪说到哪,许多平时电话里说过的事情少不得又被拿出来说上一说。

叶母问她:“你婆婆今年有没有跟你提过生孩子的事?”

叶添手一僵,立即恢复正常,摇摇头说没有。

叶母说:“小添,你忘了之前那个孩子吧,你跟阿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叶添放下碗,急急出声:“妈,不提这些好不好?”

叶母拍拍她的手温柔道:“好,不提不提。小添,妈只望你能过得开心,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爸跟你妈一辈子都会支持你。”

叶添微笑,点点头表示知道。

叶母看自己的女儿永远都是孩子,为人父母的一切希望都只是孩子的幸福,虽然她其实很期待可以抱抱小孙子或者小孙女,但是她从来不会强求自己的女儿,孩子已经长大了,作为长辈能做的便只有祝福了。

 

年夜饭后看春晚,算是同寻常人家一样皆有的不成之为规定的规定,这些本来称不上多好看的节目在这岁末喜气洋洋的日子里会得到观众最大程度的包容。家里的长辈从来都是看不多会便回房睡了,几个年轻的小辈却年年看到最后,今年少了莫端,也就剩了这对小夫妻。

叶添一边吃零食一边跟着电视里的冯巩乐呵,看春晚她顶爱看冯巩,台上瘦瘦的中年男人一张口就是“我想死你们了”,这话年年相同,只是在叶添听来直感觉情谊越来越浓。

有多少人可以一年一年地跟你说着“我想死你们了”……

莫祈往嘴巴里扔开心果,他一会看看电视一会看看叶添,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或大声或小声地笑起来,薄毛衣下单薄的肩有节奏地晃动,他说:“你上回说……”

叶添头也不回打断他:“别吵吵,等会。”

莫祈纳闷,这些破节目她怎么就看得这么欢乐,只好安静地坐着砸坚果。

属于冯巩的十来分钟结束,叶添捂着笑疼了的肚子将电视声音调小,抓一把他刚刚辛苦剥出来的巴旦木和碧根果,问:“你刚要说什么来着?”

莫祈将装着坚果仁儿的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你上回说的那些啊,我没有异议。”

“然后?”

“古瑜的事,我安排好了,以后不会见她。”

叶添笑,拍拍他的胳膊说了声做得好,又拿起遥控放大了声音看得津津有味起来。

莫祈一愣,随即含着笑往她身边靠了靠,正儿八经地跟着她看起电视,偶尔也出声交流交流,那场面如果叫旁人来看大抵也能算静谧安好。

节目到最后时已经听不清电视里的歌声了,充耳所闻竟是外面响起的阵阵爆竹声,辞旧迎新,这一刻起,叶添31岁了。

莫祈关了电视揽着叶添往楼上的卧室走,他问她:“新年了,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叶添笑了,问:“有了就会实现吗?”

莫祈也笑,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叶添打开卧室的门,窗外烟花璀璨,天空是黑色的幕布,近处远处都绽放出朵朵五彩缤纷奇幻的花,她说:“莫祈,我许愿今生今世无关爱情,只同你执手相携安稳到老。”

莫祈环住她吻上她的前额,轻声道:“好!”

 

往年莫祈都是坚持要将这年过完整的,死皮赖脸的非得磨到十五之后才肯去公司,今年莫端精明起来,住旧金山一住大半个月,莫祈无奈,初七那天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上班。

叶添叫他起床时,他还抵死挣扎问道:“能让爸去吗?”

叶添不言语,只揪住他胸前的睡衣使劲地拽。

莫祈哀嚎,郁闷地起来洗漱换衣。吃早饭时,他问叶添:“你今天准备干嘛?”

叶添喝着咖啡回答:“去看看楚乔。”

莫祈皱眉,道:“那小子不安好心。”

叶添冷哼,“全世界就你好心。”

莫祈大大的眼睛笑眯眯,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叶添压根不愿看他。

莫祈走后不久,叶添也稍微收拾了一下开车出门,楚乔的新工作室她还没去过,依着他之前给的地址找了过去。开了四十来分钟才到,叶添停好车正要往大厦里走的时候,眼睛余光瞄到马路对面一男子很像楚乔,定睛一看,果然是,刚要抬手打招呼,就见旁边的咖啡店里走出来一年轻女子,递给楚乔一杯咖啡。两人很自然地拥抱还小小地亲吻了一下,姑娘转身进了咖啡店,楚乔笑容满面地准备过马路,抬眼就看见叶添站在不远处,挥了挥手向她招呼。

两人并肩上楼,楚乔的工作室在11层,叶添一路上就看着他蛮有兴味地笑。

楚乔怎会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明知故问道:“乐啥呢你?”

叶添又是嘿嘿一笑,胳膊肘杵了杵他的背,挤眉弄眼道:“你刚刚很陶醉啊!嘿嘿,我没想到你谈起恋爱来竟然是这个模样。”

楚乔开着玩笑说:“是不是看我光彩照人你挺惋惜的啊,告诉你,晚啦!”

叶添“哧”一声笑出来,说:“得了吧你,我打心眼里庆幸。”

叶添过来其实也没啥事,就是好久不见楚乔了来联络联络感情,毕竟她日后还是要继续干摄影这行的。楚乔问她设计这活干得怎么样,叶添不知何故高深莫测神秘兮兮地笑了,楚乔还当她有什么不便告人的大计划就没再问,其实叶添只是想不出来要怎么形容她的现状。

楚乔说:“工作室新开,忙得要死,你有没有功夫过来帮帮忙?”

叶添摇头,忽然脑中闪过一个人影,她说:“过两天我给你介绍个摄影师来,法国回来的型男,特有实力。”

楚乔“哟”了一声,道:“让你夸人有实力,还真难得。”

叶添笑笑,跟他闲聊起别的,她给他讲李漠,高度赞扬了一番她的这个新朋友后,又说到她跟莫祈的近况,说他们最近相处得不错。

楚乔好奇地问:“你是怎么改变主意的?”

叶添答:“回回跟李漠聊完天吧都感觉想法上发生了点变化,但是顿悟呢,还是得靠机缘的,蓦然间灵光一闪脑仁一炸,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一下都明白了……看我也31岁的人了,实在不好意思再以爱的名义折磨自己了,再说,两头爹妈还看着呢。”

楚乔是心有戚戚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叶添刚打算八卦八卦他的新恋情,就听得背后一道好听的声音:“新年好啊!”

回头一看,是一男子,身材不高束着马尾。叶添觉得眼熟,但记不起来是谁。

那人见到她也是一下愣住,很快微笑着打招呼:“叶小姐好,我是齐柯,我们见过的。”嗓音清透。

叶添长长地“哦”了一声,心想原来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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