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

 

很多人都说加州有这世界上最好的阳光,是不是“最”不知道,“好”倒是真的。日照充足且时长,大片大片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在这整个的土地上铺成开来,温暖明媚。

二月初的旧金山,温度在十度上下,正是爽利舒适的好时候。莫端休假中,日子过得十分清闲,每天睡到八九点才会起,常常苏然运动完回来他还在睡,当然醒来也没什么事,无非是四处走走逛逛或者窝在沙发上看书看电视,苏然看他懒洋洋,心中在想或许他老了也就是这模样。

莫端有一回看电视看了足足近三个小时没有起来一下,苏然双手托腮撑在沙发背上盯着他看,他笑问:“是不是觉得我像市井小民庸俗的已婚男人,觉得挺失望?”

苏然伸出一只手在他俊秀的脸上胡乱摸了两把,道:“看很多电视电影的最后,特写镜头中的帮派大哥一身黑色正装,半眯着眼睛刁一根烟,袅袅烟雾中手指轻轻一放,地上一路的汽油‘噗’地烧起,必然紧接着要炸掉一辆豪车或者一栋华房,漫天火光中只见那大哥孤独桀骜的背影渐行渐远……”

莫端双手交替枕在脑后,大大的眼睛尽是不解,问:“所以?”

苏然笑,“电影电视自然不会放出帅气的大哥弯着腰撅着屁股洒下一路汽油的画面……所以,那些我们隔着电视屏幕喜欢上的人都是经人强烈美化过的,那种喜欢做不得准且难以长久。但是,你可以这么洒脱自在地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懒散不修边幅的模样,而我尽然毫不失望,可见,我对你真的用情很深呐!”

莫端大笑出声,说:“你的告白我很喜欢!”

苏然笑嘻嘻,摸在他脸上的手开始拉他的胳膊,“躺半天了,带你出去散散步。”

莫端不反对,坐起身单手随意地理理头发,牵住了她的手往外走。

室外是旧金山无处不在的好阳光,灿烂但不猛烈,天空透蓝,白云像是渐渐融化的棉花糖,风和日丽,一派明媚景象。

苏然望着莫端迷人的侧脸,口中一字一句慢慢地念出:“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了解她,也要了解太阳。”(海子《夏天的太阳》)

莫端从她念完第一句就转过头看她,她眉眼弯弯,年轻又漂亮,他握紧了她的手,好心情道:“好吧,我的心上人!”

苏然的眼睛弯了又弯,带他去了她少年时常去的几个地方,附近的公园人很多,估计趁着今日是雨季里难得的大晴天,便围了不少家庭在聚餐,幼小的孩子们欢声笑语玩得开心,也有一对对情侣在忘我地亲吻,不乏同性者。苏然突然出声问道:“你知道旧金山被称为美国的同性恋之都吗?”

“嗯?”

“我跟小桢认识不多久就迅速地亲密起来,那时候她还没跟陈慕在一起,我跟她每天勾肩搭背同进同出,经常有同学一本正经地跑来问我们是不是同性恋,这里的孩子真的太早熟了。”苏然想起了那段青葱往昔。

莫端问:“你们怎么回答?”

苏然摇头,说:“小桢那人,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又哪里需要什么回答,偏偏她还喜欢故弄玄虚无风起浪,无论去哪儿更是要拉着我一起……倒是可怜了我,本来桃花就没能开上几朵,被她一棍子乱搅,唉,起初那惨淡的一两年啊!”

莫端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上帝在安排你遇到我之前,会选择一个人专门地为我守护着你。我们得感谢骆桢。”

苏然笑骂:“你这……自作多情的人。”

 

苏然莫端在这小公园里一直待到人影渐散才回去,Ryan已经放了学正趴在桌上笔头飞快地写着作业,Aaron哼着小调在厨房里忙来忙去,苏妈妈在给他打下手,一屋子的其乐融融。苏莫二人这次回旧金山,最开心要数她的uncle Aaron,胖胖和蔼的中年男人每天晚上下了班回来都要大显身手准备上老多好菜,家里的烤箱他运用得炉火纯青。

加州作为全美最大的葡萄酒产地,长在此地的苏然从小吃到大的菜里更是常常离不了葡萄酒,大厨Aaron的拿手好菜包括了红酒烩鸡红酒炖牛肉红酒烤羊排等等,她后来喜欢喝酒不知道是不是也跟这吃的这些食物有一点关系。

屋外星辰璀璨,灯下小酒慢酌,五个人的晚餐边吃边聊通常都很费些时间,他一言你一语地说一说白日见闻以及苏小姐的儿时旧事,莫端对她的小时候很感兴趣,话题稍稍跑偏他就给扯回来。Aaron一说到他的little girl,说到那些多年前早已蒙尘的琐碎小事,话语里尽是袒护,他隔上一会就得夸一夸,说:“我们Suri多漂亮!又聪明又贴心!”眉飞色舞满是自豪。

苏然被夸赞得很得瑟,时不时给莫端丢过去一个媚眼,莫端对此很受用,越发地将话题绕着苏然不放,又觉得眼前的这对父女戏剧张力颇强,都可以直接拉出去演一幕莎士比亚。

Aaron说到兴致高昂处,常常英文夹起半生不熟的中文来,他说中文自己是很骄傲很得意,存了几分显摆的意思的。不过一旁的Ryan十分不给面子,吃着蜜汁烤鸡翅不时插嘴问:“Echo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了几遍苏然也不理,倒是莫端笑眯眯问:“你是问Echo啊?还是甜甜?”

Ryan小脸一红,理直气壮答:“甜甜啊!”

Aaron拍拍儿子的肩膀,叮嘱道:“下次别拐弯抹角的,小小男子汉,有什么说什么!”

Ryan显然受教了,眼巴巴望着他姐,又问:“甜甜什么时候回来啊?”

苏然被他小可怜的模样逗笑,反问他:“谁跟你说过甜甜要回来了?”

Ryan被噎,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委屈道:“姐,我能不能去北京上学?”

苏妈妈一叉子敲到小Ryan面前的骨碟上,“当”的一声脆响,说:“快吃饭,小小年纪想什么弯弯绕绕的你。”自己却问向苏然:“甜甜现在身体怎么样?小桢跟陈慕又联系了?你们订婚那天我看他们俩居然还都在。”

苏然皱眉,扭头看了眼莫端,问:“陈慕也请了?”

莫端摇头表示不知。

苏妈妈看着他俩不明就里的表情不急不慢地说:“小桢跟她爸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犟脾气,她妈想她想得活受罪,甜甜都这么大了,带回来给两老看看,什么问题过不去……”

苏然叹息,“妈,小桢也不好受的。”

Ryan撑着下巴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姐,好大的声音问:“阿姨想Echo,自己去香港看看不就好啦?”

Aaron拍拍他的脑袋,说:“哎哟,这头脑简单的,你阿姨一个人跑香港不把你骆叔叔气出病来,那个倔老头子……”

莫端保持沉默不说话,骆桢陈慕的事,他了解的不多,不过从他们的话音里也能辨出个七七八八,无非骆桢未婚生女气得骆家老爷子跟她断了来往……可别人家的家务事,本来一缸混水就不清爽,旁的人任你再心急火燎也是白搭。

饭后,留了苏然跟莫端两人洗碗收拾餐厅厨房,苏然看家人都回了房,想了想问莫端:“莫祈为什么要跟着叶子回美国?”

莫端拿着抹布擦干盘子上的水珠,其实他对莫祈的这种行为一点也不意外,他说:“阿祈跟小添是不会分开的。”

“为什么不会?”苏然关了水龙头,抬起头神色严峻地问道。

莫端放好盘子,转身看她,说:“你看不出来吗,阿祈其实很依赖小添,我们看到的他跟小添看到的他,可能都不像同一个人,我们看他永远嘻嘻闹闹没个正行,可在小添面前他会显露出真正的情绪。那些他在别人面前一直隐藏的情绪,总会需要表达,所以,他永远也不会彻底地对小添放手。这也许是种执念。”

苏然的表情开始出现气愤的苗条,她说:“我们叶添没必要一辈子受这种罪。”

“但她爱他。‘有没有必要’跟‘能不能’差别很大,到最后,她一定会对阿祈心软。”语气十分肯定。

“莫祈说过放她自由的。”

“亲爱的,没有人可以真正的践行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人们说什么话其实表达出的情感只能代表当下,那种情感受很多外在因素的影响,当外在条件发生变化,人的情感也随之发生变化,曾经说过的话,再回想,会觉得很不实际甚至于很傻很可笑,更谈不上去履行了。”莫端看她渐渐露出失望怀疑的神色,心生不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想这些了。”

苏然觉得很无奈,小声低语:“人为什么要这么复杂……”

莫端从背后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他想告诉她说“别去担心别人怎么复杂,我会尽力保证你一生都过得简单幸福”,这话他在脑子里想想又觉得实在肉麻得说不出口,只好搂住她的肩用力地抱紧她。

 

苏然在家里住了快一个月,临走的时候特别舍不得,Aaron也是,两个人抱了又抱眼睛里泪珠子转了又转,苏然一个年轻姑娘倒也没啥,Aaron一个壮硕的成功的中年男士,哭哭啼啼未免要人笑话。苏妈妈劝了几句,没用,不但没用还引得那对父女俩越发难舍难分得来劲,Ryan在一边看着已经对着空气翻了好几个白眼。莫端想笑不敢笑,只好拉过苏然慢慢安抚:“怎么这么舍不得啊,过几个月咱们的婚礼上不是很快就见面了嘛。”

Aaron也附和:“对对,不难过,马上又见了。”对着莫端又是一番嘱托:“Suri爱喝酒你别让她多喝,她对花生有点过敏千万不能让她吃到,她一冷就会牙疼可别叫她冻着,她容易上火叮嘱她多喝水多吃水果,吃饭也要按时吃,她拍戏辛苦不能老让她熬夜……”叽叽噜噜说了好些,简短点就是“你要把我们家姑娘伺候好了。”

莫端连连点头,Aaron还不放心,相同的几句话调换了个次序又说了一遍。苏妈妈也插了一杠子,拉着苏然的手开始不停地絮叨着一些小事,临上飞机了还对着两人叮嘱:“你们好好照顾自己,别叫妈妈担心。”

好不容易上了飞机,苏然垂着头不说话,莫端掰过她的脸柔声道:“是不是这次在家太久了要走才更舍不得?”

苏然点头,说:“我从19岁离开三番,就没有一次在家里住过这么长时间,我都没在意原来Ryan长得这样高,妈妈跟Aaron的脸上都已经有了皱纹,我不在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在慢慢地变老。”

“他们的Suri长大了,他们多高兴!你看Aaron一说起你就开心得不得了!”

“Aaron人很棒,特别喜欢小孩子,他老说‘孩子是神赐给人间的礼物’,他对我和Ryan非常用心,总愿意花大把大把的时间陪我们,他比妈妈还要有耐心。”

“以后我们常回来陪陪他们!”

苏然微笑,说:“我总是感动Aaron可以将我当成他亲生女儿,你知道吗,我跟他之间没有隔阂,念书那会我就爱跟他讲好多事情,妈妈有时候会吃醋,不过她很高兴我们能相处得很好。有时候我真希望我是Aaron跟妈妈生的,那样我会很自然地叫他daddy……”

“宝贝,Aaron那么了解你肯定会懂你这些想法,他多疼你,我都要嫉妒了。”

苏然听他这话笑出声,问:“你有什么可嫉妒的啊?我看Aaron对你也挺好啊。”

莫端去握她的手,只是看她没再说话,他要嫉妒的可多了,那些陪她一起长大的人,那些见过她青涩时光的人,那些对她好而被她深深记挂在心上的人……那些见证他没见证过的,那些分散了她对他的爱的……

 

苏然这次回来,好似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周围好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叶添的,骆桢的。她们三有机会聚在一起时是三月出头,天气稍微暖和了些,花期长的腊梅还没败,金黄色的迎春花就已经陆续开放,玲珑花朵彰显新春暖阳的朝气。

莫端为了挪出时间拍婚纱照,没日没夜的忙于工作。跟他一比,苏然闲得都快要愧疚了,她没接新戏,近阶段只是拍拍广告和杂志,算很轻松。

骆桢抱着一摞杂志兴致勃勃地问苏然:“婚纱你选好了吗?打算穿什么样儿的?”

苏然说:“我还没想到这个,婚礼的具体时间还没定呢,急什么。”

骆桢摊开一本本杂志在她眼前,一个个问过:“这个怎么样?这个这个呢?”

苏然顺着她指的一一看过去,看哪个都说漂亮,两人头靠头翻了半天也没说出哪一件有什么不好的,突然她想起什么来,问骆桢:“小桢,我订婚那天你有看到陈慕?”

叶添听这话顿时反应过来,想到那天骆桢的细微反常,视线盯到她脸上。

骆桢先是笑了两下,看那两人都是一脸严肃,只好说:“本来想过几天再跟你们说的,陈慕啊,知道我生了甜甜,他以后每两周都会来看甜甜一次。”

苏然的眉头开始皱起来,骆桢还没等她说话就先开口:“放心吧,他保证过不会被拍到。”

苏然担心的不止这一点,她斟酌着用词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去问:“你跟他,是怎么回事?”

骆桢笑,松开了杂志轻松道:“然然,你想什么呢,我跟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会是。”随即又说:“他结婚了,我可没忘。”

叶添看骆桢的笑,怎么看怎么苦涩,她自然知道这种纠缠的滋味,食之有味弃之难舍,日日夜夜牵挂得人挠心挠肺,但好歹骆桢比她大方洒脱,又比她独立坚强。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好一会,是叶添先开了口,她说:“我跟莫祈,暂时是分不开了。”

苏然叹气,但不觉得有多惊讶,她说:“阿端跟我说,你一定会对莫祈心软。”

叶添摇摇头,沉思几秒出言道:“然然,我不是对他心软,我是对生活心软。我试图寻找一种令我安心的生活方式,只不过这样的生活方式里恰巧必须有他。起码,目前是。”

骆桢没听明白,她问:“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是叫你安心的生活方式?”

叶添解释:“乐观向上,充满阳光,以自我为中心的。”

骆桢又问:“你要将莫祈作为你生活里增加活力的调味品?”见她点头继续问:“你可以做到?”

叶添回答:“我在尝试,也许可以。”

老实说,苏然不相信她可以做到,只是她这一刻的意气满满使得苏然不忍心打击她,只好鼓励她说:“叶子,你要加油。”

叶添大概能猜到苏然的想法,或许骆桢也抱着类似差不多的想法,她说:“放心吧,我的亲爱的,我多少有点成长,不会再变回从前那个叶添的。”

骆桢给她们的茶杯续满茶,以茶代酒举起杯,说:“A toast,to us,此生逍遥,微笑到老!我们要活得比想象的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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