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

 

岁月如洪流,日月年岁的巨浪翻腾下,记忆会慢慢褪色,然而,偶有极个别片断却无端叫人印象深刻,在匆匆向前的时光长河里闪着流光溢彩的华光。

苏然莫端拍摄婚纱照的那近一个月的时间,在摄影师叶添以及旁观者骆桢的记忆里,就是段一直清晰不曾模糊的璀璨光阴。他二人的婚纱照,按着莫端的剧本完成得很好,海边和古堡,落日加黄昏。来凑热闹的骆桢看着叶添镜头里满面幸福的苏然笑嘻嘻,说:“莫端挺浪漫哈,不知道的,还当他俩是来拍MV拍电影的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好一行人到达新的拍摄地点楼下,是一栋位于海边的两层木质小楼,楼上四面透风,像我们古时的凉亭。苏然正双手提着湖蓝长裙漂亮的裙摆踩着木台阶一级一级的往上走,莫端站在最下面一层台阶上,左手臂搭着外套右手扶着栏杆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蓝色背影,烫卷的黑色长发好像很有弹性,随着她的步伐蓬松颤动。

就在苏然快要踏上最后一级木台阶的分秒,站在下方的莫端突然动情莫名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回头看他,眼神清澈柔和,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被轻轻甩到一侧肩膀上,莫端不说话只对着她笑,温柔缱绻。这一幕光影故事被站在一旁的叶添用镜头精准地记下。

这张意外抓拍到的照片成了那组婚纱照里最得众人喜欢的一张,后来莫端将它放大挂在苏然公寓里进门就能看见的墙壁上,日日夜夜的看了不知道多少回。

最开始莫端说要跑很多地方时,叶添还有点担心怕会太折腾人,没想到拍摄过程一路轻松,苏然的镜头感自不用说,倒是莫端的表现很出乎她的意料,可能因为一旦真情流露,旁的什么都不再需要了。全程跟着看得很欢欣雀跃的骆桢抿着小酒问叶添:“是我喝多了眼花吗,我怎么瞅着莫端这含情脉脉的样儿是爱上我们家姑娘了啊?”

叶添胡乱应她,心里是非常吃不准,按她这么多年所了解的莫端,他如今的神态表现,好像是非常喜欢苏然的,可她的困惑在于,就在苏莫二人拍婚纱照的前一周,她还偶然在外面见过莫端两次,莫端跟杜伊若,虽不曾有任何逾矩的举动,但联系上莫端以前的那些事,叶添总有一点不怎么好的感觉。这事她没跟苏然提过,免得影响了她的大好心情,何况可能在别人看来这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她也不好小题大做。

最后一组婚纱照取景于德国巴伐利亚新天鹅堡,两位主角身着复古华丽的服饰,在叶添的镜头下化身19世纪的王子公主,在白色古堡前演一出浪漫邂逅。骆桢拿着手机全程录像,连连发出感叹,她说:“这视频要搁网上,得多少大姑娘小姑娘成天的幻想着要结婚啊!”

叶添打趣她道:“你别幻想了,赶紧找一个来我给你拍比这还好看的。”

骆桢盯着手机咧嘴笑,“那好那好,回去我就着手去找。”

苏然换下了礼服休息时,骆桢献宝似得捧着手机给她放刚拍下的视频,小小屏幕里她跟莫端或笑或拥抱,时而轻声低语时而挽手漫步,是她盼望已久的风景如画。骆桢好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在对着叶添说羡慕,说话间手机晃了几下,好像屏幕里的她跟莫端在摇摆,有一种很真实的感觉。

骆桢问:“然然,你高不高兴?”

苏然含笑点头。

骆桢笑得还要开心,手下小心翼翼地为她拆卸着发上的黑色发卡,心中莫名念起“白发齐眉,儿孙满地”,等到反应过来时自己也觉得好笑。她盼望苏然幸福,只要苏然过得好,就是比什么都好。

 

照片全部拍完的当晚,叶添骆桢抱着啤酒聚到了苏然的房间里,阳台小桌旁,星海茫茫下,最好的朋友可以在不说话的情况下也不至于尴尬。骆桢总是看看星星又看看苏然,脖子上安了发条一样,有节奏的转向上又转向右。

叶添点上一根烟,刚吸了第二口,苏然问她:“现在还抽很多烟吗?”

叶添摇摇头,回答:“不算多,但是抽了很多年一时也戒不掉。”

骆桢还在看来看去,叶添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她,问:“你这来来回回看什么呢?”

骆桢单手撑下巴,显得有些惆怅,道:“我在想啊,将来然然生的小丫头会是什么模样。”

苏然笑说:“像我一样呗!”

骆桢喝一口啤酒,摆了摆手,说:“挺不好弄的,你跟莫端的眼睛,各有千秋,像谁都是好,不像谁都可惜。”

“莫家的孩子眼睛都大,好看。”这道声音是属于莫端的,苏然回头就看到他正往这里走来。

叶添闻言,要拿烟盒的左手一僵,很快抽出一根来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骆桢听他这话不高兴了,说:“眼睛大的多了去了,像我们然然这样漂亮的眼睛有几个啊,这眼神,啧啧,勾得人三魂七魄都能丢去了大半……”

莫端拉开苏然身边的椅子坐下,刚要出言争辩,细细一想,这话虽然夸张,然而基本也对。

苏然赧颜,举起一罐啤酒凑到嘴边,假意喝啤酒,却听得叶添在旁出声道:“大眼睛的小女孩,会很可爱。”

苏然忽然想到叶添之前那个未能出世的女儿,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我认同小添说的,眼睛大大,剪齐刘海,头发长长……想想都觉得可爱。”

骆桢放下啤酒,两手交握放胸口作西子捧心状,开始装疯卖傻,“我知道你们,就是嫌弃我家小甜甜眼睛不够大,你们说她不可爱……”

叶添终于笑出声,捻灭了烟,站起身来将烟盒敲在骆桢的脑门上,说:“酒喝多了吧你,走走走,回去睡觉。”

苏然目送她们出了门又将门带上,才问向莫端:“怎么这么晚了不睡觉还过来?”

莫端微微欠身拿了罐啤酒,动作娴熟地打开,他说:“心情好的时候在哪里都觉得好,看什么风景都是美,德国待了几天,现在还舍不得走了。”

苏然看他脸色平静没什么表情,轻声问:“阿端,你是不是得了婚前恐惧症啊?”

莫端笑,说:“我没有,”他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开始期待着这场婚礼的到来了,抬眼却看她眉头微蹙,转而问:“还是你很恐惧?”

苏然笑了一笑,答非所问道:“我看过很多故事,在写爱情的时候缠绵悱恻叫人神往,一写到婚姻就平淡无趣毫无波澜。阿端,再过不久,我们就真的要日日夜夜在一起了,同吃同住同进同出,那样的生活,我怕你会腻。”

莫端将椅子往苏然旁边挪了挪,伸手揽住她的肩,他说:“你床头有一本亦舒的小说,叫什么《玫瑰的故事》,有次我随手翻了几页,看到她写说‘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岂是一项艺术,简直是修万里长城,艰苦的工作’,这话倒不假,我们的生活很长很长,磕磕绊绊总是会有,但是何至于就到了艰苦的程度,又何至于非要把生活过成艺术,踏踏实实的不好吗……宝贝,我们俩能日日夜夜在一起,已经是我求了很久的生活。”

苏然的手开始无意识地翻来覆去地搭着桌上散落的几瓶易拉罐。

莫端默默凝望她,幽幽开口:“从爱情走进的婚姻,是最好的开始,而越是平淡的婚姻越能透射爱情的光辉。婚姻比爱情神圣的地方在于这场关系里有了更多的责任,这种相处模式其实是负重的,不会永远叫人轻飘飘,所以折腾不起,只能归于平淡。两个人的相处时间,如果可以始终保持这份平静,那倒是最幸福的了。”

苏然抬起头看她,笑容摆在脸上,明艳动人,红唇轻启,她复述他的话:“从爱情走进的婚姻,是最好的开始。”她问:“那,你是不是爱我?”

莫端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里闪耀着喜悦的光芒,他沉默着微笑,隔了好久才靠近她耳边轻声说:“是,我爱你。”

苏然等了好久的三个字!像是在兽骨龟甲上契刻文字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上,甜蜜得她都要心痛了。

果然,异国的月色总是分外撩人!

 

隔日回北京,莫端的全副心思都用来筹备婚礼了,他和苏然的聊天话题开始经常性的围着婚礼转,首先是婚礼地点,其次婚纱礼服,再到宾客请柬等等,不结婚还真不知道办个婚礼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跟拍婚纱照时差不多,莫端自动揽了大半的活,苏然需要做最终决定的事情蛮多,真正出力的却很少。骆桢笑话她说:“你们家莫端体贴得简直要把你供在案头上,你说啥他就管应好,也不在意你做的那些决定靠不靠谱,人说狗头军师,我看你也就一狗头将军。”

苏然捧着平板看美剧看得是贼来劲,头也不抬就说:“你要嫉妒你直说。”

骆桢作势要掐她脖子,被她装模作样地挡了下来,拿过她面前的平板苦口婆心地劝:“我的好然然,你千万长点儿心啊,婚礼别太闹腾,不然我这个伴娘会很受罪的。”

苏然知道她在暗指甜甜,笑着答应下来,听她说起伴娘才想到说:“伴娘礼服昨晚上送来了,你试试?”

骆桢喜,急忙应:“好啊好啊!是我要的那款吗?”

苏然点头,说:“除了你说的那件Elie Saab,我还另外多选了一件,你都试看看。”

骆桢换好衣服出来,苏然抱着平板笑眯眯表示惊艳,且连连点头夸好看。薄荷绿长裙,精细刺绣,优雅清新,骆桢得她夸赞,高傲扬起头摆着pose,苏然笑得前俯后仰还记得给她拍下来几张照片发给已回了美国的叶添。

“你的婚纱呢?选好了没?”

苏然摇头,说:“阿端妈妈说穿Valentino,我没想好,我觉得Michael Cinco的非常漂亮。”

“是你结婚,当然得听你的啊!”多义正言辞。

苏然笑,“你刚刚还骂我狗头将军来着。”

骆桢摆摆手,“大姑娘的小肚子也能撑船,咱们不必记仇!”

苏然食指戳她胳膊,无奈道:“你就是怎么说怎么有理。”

骆桢嘿嘿笑,忽然问:“Michael Cinco是什么玩意儿?我都没听过,要不你还是来套Valentino的高级定制吧,代表性高贵,标志性奢侈,显得咱比较有档次。”

苏然翻白眼,说她:“庸俗!”

骆桢长长“哦”了一声,道:“你说你婆婆庸俗。”

 

只是隔没几天,那套莫端在几个月前就定下的Valentino实物送来时,苏然激动了,那婚纱真当得起“高贵美艳光彩灼人”的形容,她像一个没见过漂亮裙子的乡下丫头,被眼前精致典雅的华服美得快哭了。莫端轻笑,问她:“怎么样?够不够漂亮?”

苏然捂着嘴巴点头,喜道:“阿端,就是它了!”

那件漂亮的婚纱静静地挂在苏然的衣帽间里,直到5月27日他们婚礼的当天,莫端才再一次的看见了它,依旧漂亮,依旧静静地挂在衣架上。

那天天气实在不错,阳光飘洒在空气里,弥漫成一片金黄,清风拂面,送来阵阵花香。

苏然躺在酒店的贵妃榻上养神,吉时未到,化妆师还没来,莫母对这方面的小讲究很是在意。那件做工考究的精美婚纱就在苏然的视线范围内,她总是按捺不住地要看看它,再看看,心里慢慢生出很多的期许,她在脑海里细细地规划起未来,工作和家庭,是不是要转到幕后,婚后多久生小孩,是男孩儿要怎么养,是女儿又要怎么养,小孩子是不是要学一门乐器或者书画,长大了该读什么学校,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最好一家人每年都能一起出去旅行一两趟……好像这些感觉很远的事情,终于是时候可以考虑考虑了。

她一个人这里那里的也想了好长时间化妆师才过来,妆容发型快要全部收拾好的时候,骆桢和叶添推门走进。她们显得很开心很骄傲,坐在旁边的欧式宫廷椅上笑眯眯地看着镜子里的新娘。等到旁人都出去,叶添快速地走上前搂住苏然的肩,她声音温柔地说:“然然,恭喜你!”

苏然拉住她的手,轻声说谢谢。

骆桢眼角微微泛湿,她不动声色地抽过面纸对着眼角轻按了按,她也起身走到苏然的身旁,送她最最诚挚的祝福,她说:“亲爱的,此刻起,你会永远幸福快乐!”

骆桢的美好祝福落在当天就成了空。

就在苏然准备要换上婚纱的时候,敲门声响起,随即莫端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眼前,他穿着剪裁合宜的黑色贵族礼服,似乎浑身都散发着即将成婚的喜气。苏然见到他心情很好,说:“我刚打算换婚纱。”

莫端点点头,拉住了她的手,隔了很久他才看向她身后的两人,说:“我想跟苏然单独聊聊。”

骆桢叶添微笑说好,便打算走出门去。

苏然心下升起一丝不安,她看莫端的神色不知怎么就瞧出了不对劲,她几乎就要抓住往外走的两人,她想对着莫端说一句“一会儿再聊”,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贴近莫端身旁,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笑得明媚而漂亮。

莫端很快就移开视线不再看她,他说:“苏然,我今天不能娶你。”

苏然挽着他胳膊的双手狠狠一颤,脸上还是在笑,她还问:“你说什么?”

他说:“我答应了别人今天不会娶你过门。”

一字一字,苏然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脸色变得刷白,颓然地松开了双手,她好像浑身细胞都开始轻微地颤抖,视线又落在了那件漂亮的婚纱上,她还没能穿上它呢……

她握紧了双拳,慢慢地走到镜子前扶着桌子坐下,闭上了眼睛又睁开,这像是一场莫名其妙毫无征兆的恶梦,她想要回到现实。镜子里的莫端还站在远处未动,表情肃穆,脸色也有些泛白,阴郁寡淡不太好看……原来这就是真实。

她的拳头用力握紧,刚刚做好的长指甲掐在肉里,很疼,她想笑,硬扯了扯嘴角,没能扯出来笑容,一脸的精致妆容好像霎时变得残败,她不忍看,低垂着头轻声说:“你还答应了我今天要娶我的。”

莫端立在原处,努力地克制着上前的冲动,最后他说:“对不起。”

苏然摇着头再说不出那句“没关系”,流出的眼泪模糊了双眼,泪眼朦胧她又看向一旁挂着的那件带着她的美梦的美丽婚纱。

他说他们永远不分开,他说他会娶她,他还说他爱她……

她想不明白,人们说爱,怎么那样轻松随意,难道爱一个人时不应该全心全意地只对她好吗……

可知,世间男女千千万,借着爱的由头,伤害了自己的有,伤害了别人的,自然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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