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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君长入梦

 

步入迟暮之年的官人似乎彻底迷上了那只旧箱子。

箱子锁在另一个更大的箱子里,收藏于暗沉的内楼。通常,他晨起后会去看一回,一直看到近午时分。午后下了一场雨,至掌灯,雨停了,再去看一回。

官人不允许任何人出入内室,钥匙也由他自己贴身保管。

家姬及侍女们都非常好奇,有时会在水阁里谈论这件事。园中资历最长的是杜若,她服侍官人已经有很多年。虽然官人并没有给园中的任何女子以名分,大家还是尊称她为如夫人。

杜若听到了流言,拂起绣帘走来。大家纷纷从座位上站起。

“如果觉得官人并没有让人你们日日侍奉在侧,以致于无趣到需要打听那些零落的往事来解闷的话,不如我请示了官人,遣散大家吧。”

众人噤若寒蝉,如夫人杜若再度扫视了一圈,便拂下朱袖,扬长而去。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怕猛虎的初生牛犊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侍奉宿醉的官人时窃取了他的钥匙,偷偷进了内楼。

“一只旧箱子而已,漆都剥落得差不多了。花旗锁。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内壁上有很厚的香垢,应该是胭脂。”年幼的家姬苑氏事后如是说。

消息很快传到了如夫人的耳朵里。

黄昏的时候,大家刚刚在池塘边的杏树下蹴罢秋千,正预备回正堂用晚餐,就见如夫人踏过草地遥遥走来。裙脚被料峭春寒里的露水沁出湿痕。

“你收拾了东西,明天天亮之前离开吧。”

如夫人杜若站在空荡荡的晚照里,通报了对家姬苑氏最终的处理决定。

家姬苑氏失声痛哭,甚至忘记了求饶。

次日清晨,窗纸上刚刚透出清白的晓色,如夫人杜若就亲自来送家姬苑氏最后一程了。晨光朦胧之中,昔日要好的姊妹披着素色的单衣,在山园门内与家姬苑氏作别。她刚要上马车,却有侍女匆匆赶来,通传官人的话。

“她还太小,不懂事,就算了吧。”

 

 

黄鸟歌犹涩

 

那一年秋天,官人在江上夜泊时初次遇见杜媺仿佛也是这么说的。

侍女到船头巡视了一番,回到船舱内,说邻船似乎有人要跳河。官人前一晚达旦夜饮,一觉睡到月上中天才醒,那时,对着摇曳珠帘下的一面鸾镜慵懒地抿了抿发鬓,说:“看那船头的灯,似乎是青楼的画舫,大概又是刚入行的女孩子寻死觅活之类的把戏吧。”

他正打算让艄公把船划到开阔的水面上好远离这场纷争,就听到邻船的人把那少女的头一遍一遍埋入水中涮洗的声音。不过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哭声。

直觉告诉他那一定是个非比寻常的女孩子。

“孙大官人。”看上去像鸨母的中年女子梳着时兴的桃花抛家髻,官人刚踏上船板,她就抖落着手绢满脸春风迎面走来。忽然又眼波一转,说:“听说官人刚刚又迎回了有着江南双艳之名的姑苏许氏和锡山阮氏,现在家中姬妾成群,侍女结队,开十个青楼也是绰绰有余,怎么还会上奴家的船呢。”

龟公看茶的间隙,官人已经脱去外裳在花梨木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官人的好梦让妈妈惊醒了,现在自然是来向妈妈讨一杯谢罪酒的了。”代为回答的侍女目光微微侧向船尾。少女背影瑟缩,大概是他们让她休息过片刻,再重新领受一轮苦难,直到她学会那些烟花倚栏所必备的谄笑为止。

官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拂了拂指甲,发了话:“她还太小,不懂事,就算了吧。”

鸨母是聪明人,陪坐着说:“大官人帮一位卖炭翁从南街恶少手中夺回他小女一命的事,街头巷尾早已传成佳话。今天,莫不是还要英雄救美吧。只可惜这个还小,才十三岁,我买过来也不是要立即让她破瓜迎客的,还得养个几年。等有肉了,大官人再来吃不迟。”

官人迎着灯火,眯着眼睛,轻声问侍女:“那个赢得青楼薄幸名的杜樊川好像有过一首诗的。”

侍女微笑着说:“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船尾的少女似乎意识到了事情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走向,侍女念诗的过程中,她慢慢地回过头来。双眸明亮得像是这江上的渔火,甚至是,被江水濯洗过的星辰。

后来,官人不止一次地对杜媺说,他在那一刻就决定要带她走,谁都阻挡不了他。

 

 

香畏风吹散

 

据说,杜媺的原名是同音不同字的杜美。官人说,美字太过俗艳,你看这个媺——有一座山,山下有一条江,江畔有一张矮几,右边是文,左边是女。那你可以想象,有一个穿着薄薄春衫的女子持着一卷花间香词,坐在月下的江边诵读。

官人说这话时,轻轻地啜吸着杜媺的耳垂。杜媺卸了钗环后的耳垂上有深深的耳洞,像是藏着秘密的伤口。官人怜惜地说:“女子天生为美而来,只是美得太辛苦。”

初夜承欢的杜媺伤口众多。

官人在她圆润修长的脖颈上留下樱桃般的吮痕。楚腰则因为被他长久卡住而勾勒出迤逦的艳迹。后背上一泻千里的是官人不小心划伤的指甲印,如同月白的绫罗上洒下了一道牡丹烈酒。还有她最深的伤口,耻骨下绝美盛开的秾丽花苞,馥郁汁液恣意横流,绛红花瓣随着这一季暮春时节里浩荡的东风潇潇飘零。

杜媺在一夜之间告别了昙花一现的豆蔻年华,而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子。

官人一直对没有给杜媺留下一张画像这件事追悔莫及。比如春日午后,她在画堂里为兰花换盆,眉眼都被青翠的细叶映绿了。比如她在桐阴里消夏,用一面霜白色的纨扇盛放一只受伤的蜻蜓,轻轻抚弄它透明的羽翼。比如仲秋雨霁,他们把船泊在枯荷丛中,侍女们分食莲子,杜媺则负手立在船头欣赏水天交接处的明月。比如初雪后的早晨,蛰居的侍女们都倦怠在红炉香暖的阁楼里不愿出行,只有她早早地越过山头,踏雪归来,身后缓慢地跟着马蹄打滑的车辇,而鞍头上则醒目地插着新折的朱砂梅,带来隆冬里惊艳的花信,她身着榴红斗篷的身影在洁白的琉璃世界里如同谪仙坠入凡尘。

可这些如画的场景都随着杜媺的香消玉殒而销声匿迹。

 

 

游衍益相思

 

除去侍女以外,家中的姬妾永远维持在九个,这是官人园中的惯例。

杜媺在官人的园中行十。官人有时会微笑着责怪她,说你破了我的规矩,我是礼佛之人,所谓九九归原,佛门中人以数字九为最大。

这时的杜媺会像一只蝴蝶一样,张开衣袖,在官人逆光的视野中翩翩飞来,然后卧在他的怀里,说:“我就是佛,你把我供奉好了就是你修行到家了。”

众人掩面而笑,都说她牙尖嘴利,她们笨嘴拙舌之辈不敢比肩,于是纷纷告退,把那一间长满芍药的花房独独留给他们二人。

中秋佳节,官人赐下礼物。有琥珀,珊瑚,翡翠,玛瑙,锦缎,黄金,檀香,不一而足。杜媺独独挑了那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并且聊有兴致地把玩起上面的花旗锁。

官人问为什么,是否嫌珠宝的成色不好。

杜媺摇摇头,说她先要一个箱子,而箱笼空置犹如美人没有归属,官人一向是见不得这样寂寥的下场的,所以日后肯定会用这世间最金贵的珠宝慢慢地填满它。

官人大赞她芳心魅意,当即又赏了十六对玉板作为压箱底之用。日后,杜媺箱里的阵容果真一天一天地壮大起来。祖母绿,猫儿眼,翠羽明彆,瑶簪宝珥,玉箫金管,夜明之珠,古玉紫金玩器应有尽有。

可杜媺脸上的愁色也像这堆积如山的稀世珍宝一样越积越厚,像是雨前的天空笼罩着一层潮湿的青云。

侍女问她,你还缺什么呢。

杜媺凝视着在月光中闪烁的奇珍异宝,说:“缺一颗心。”

杜媺的这种感觉在次年春日官人诞辰上看完《牡丹亭》之后得到了极限的膨胀。那天午后,女眷们都在软风轻轻的水榭上看戏。戏中的女子叫做杜丽娘。一个日光和暖的天气里,她和侍女春香走进了家中禁锢多时的花园。在这个园子里,她不仅邂逅了春天,也邂逅了她此生的爱情。

那个女人把长而洁白的袖子向天空抛去,轻声唱:“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台下的杜媺和杜丽娘一样,产生了一种顿悟。这种顿悟关于年华的意义,关于时间的去向,关于某种隐秘且具备吸引力的情感。

侍女说那个半掩在帷幕后吹笛的青衫男子叫柳遇春,他如柳叶一般狭长的眼睛会随着笛声曲调的抑扬而流盼,吹完《皂罗袍》的时候,他的眼神和杜媺一撞,此时,锣鼓乒嚓一响。

戏罢,在后台,杜媺执着绢扇望着昏黄铜镜里的柳遇春说:“真巧。我与丽娘同姓杜,你与梦梅同姓柳,恰好一台戏。遇上春天,原来就这么简单。”

 

 

归晚更生疑

 

杜媺和柳遇春约定的时间是在上巳日的五更。她对柳遇春说:“山高水长,你要准备足够的盘缠。并非我毫无家私,实际恰恰相反。但这都是他给我的,现在,我只能还给他。”所以,那天摸黑晓妆后,杜媺用一匹蜀锦包好了所有他赏赐给她的珍稀,轻轻地放在了他东厢房的门口。

起身欲走的杜媺忽然又停下了脚步,拂开重重帐幔,走入内帷。前一夜陪寝的侍姬已于子夜时分回去自己闺中,只余下一袖沉香飘散在微微有些潮湿的空气里。而低垂的床帏之下,官人正熟睡,下半夜的春梦外化成一个微笑的表情凝结在他的双颊上。

策马离开山园前,杜媺回望了它高耸的门楣一眼,便风一样的隐入拂晓朦胧的天色之中。

这个她生活了多年的尘寰仙境,她只带走了它的一样馈赠。那一只盛放过百宝的樟木箱。

抵达城外的板桥时,柳遇春还没有到。杜媺寂寥地倚着桥阑看早起的少妇在河边的青石阶上捣衣。她想,大概不久之后的自己也要过上这种烟火的人生了吧。

不久后,桥那一头终于响起辚辚朱轮之声,杜媺一路奔跑到马车前,对着翠绿色的车帘说:“我等了你很久。”一只手从里面撩起了帘子,无名指上有那枚杜媺非常熟悉的蓝田玉约指。他常常用这只佩戒而微凉的手抚摸她的侧脸,让她感觉到像是一只长喙的鹭鸶轻缓地吻啄着她这片丰饶的水域。

官人的脸庞随着车帘抬起的弧度缓缓裸露于晨光之中,显得非常明亮。大概是觉得光线刺眼,他优雅地弹开折扇好微微遮挡。马夫搬下脚凳,扶着官人下了车。

“我也等了你很久。终于等到,你要离开我的这一天。”身着白纻春衫,以柳枝绾发的官人伸出另一只手,那上面有一樽精致的犀角杯,里面的液体是清淡的缥碧色。“一杯春露暂留客。饮下这杯酒,算是我为你送行。你也该,向我告别才算不失了礼数啊。”

杜媺接过来,说:“一杯春露暂留客,两腋清风几欲仙。你是要用鸩酒送我羽化登仙吗。”

“我怎么舍得。”

迟疑片刻,杜媺一饮而尽,原来真的不过就是一杯寻常的青梅酒而已。她大致已经猜出了内情,这不过是他布下的一局棋,等着她自投罗网,他再施以恩德,让她好感念无加。

杜媺恍惚觉得自己是一枚被他握得很温润的棋子,瞬间跌落到人世这个偌大棋盘上,只觉寒意逼人。她不打算再等那个人间蒸发一般的柳遇春了。只有官人才能如春风拂她面,她也只有配合他,以完成这一场你知我知,心领神会的戏码。

后面又来了几辆马车,车上是昔日姊妹们的盈盈笑语,帘幔飘拂之间,她们发髻上的蛾儿雪柳黄金丝缕大概因为要游春的缘故都拂拭得璀璨异常。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她们只当杜媺这年轻的十妹是按捺不住踏青的冲动,早早地出来为她们探路而已。

官人扶杜媺上了车,这三月初三天气新的好光景,与他同车而行是绝对的殊荣。杜媺配合时宜地梨涡浅笑了一番,算是生生消受了这等福分。

入了车内,官人把那一包珍宝重新放回了杜媺的樟木箱中,说:“这是你的,永远就都是你的。就像你是我的,就永远都是我的。”

 

 

衣愁露沾湿

 

赏春那一日,水滨茂盛的莎草并没有给杜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反是不久后,到了谷雨时节,长姊罗氏的辞行让她大为所动。

“我是他最早的一批家姬。当时我和你一样,是最小的一个。后来,就眼看着同辈的姊妹们一个一个色衰爱弛,秋扇见捐,最后离开山园。但这里永远都不缺女人,因为雏凤清于老凤声,旧人哭泣,新人欢笑,就像田野,割了一茬成熟的晚稻,就会种上一茬新麦的秧苗。所以你看每年的上元灯节,一个人放一盏湖灯就已足够照亮这片不夜天。人说江湖夜雨十年灯,我放了十年的灯,现在,终于也要走了。你多保重,别用尽了好年华,积攒一点,留给余生吧。”说完这些,卸去钗环从简轻装的长姊罗氏就迎着最后一绺暮色下了山。

杜媺长久地看着烟霭沉沉的山道,生出无限怅惘。此后,她再一次决定离开这里。

这回,她提前向官人通达了自己的渴望。

“好吧,花欲辞树留不住,我放你走,只是,你可以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吗。”灯火中,官人抱着芳龄侍女的剪影投射在画屏上,那薄薄的嘴唇仿佛没动过似的。

“京师。”

“京师?京师是好地方啊,我也有很多年没有去过了。你到了那里,要如何谋生。”

“我总有我的方法。”

“去吧。”那轻松的语气让杜媺难以置信。而与此同时,心间更伴有一种奇异的失落,像是一枚璞玉在沼泽中迟缓地陷落。

屏风后,侍女的笑声像是蝶翼拂过轻颤的花枝。

 

 

含啼向彩帷

 

到京师的秋天,杜媺失足跌入风尘。或者,与其说成是跌入,不如说成是跳入。是她自己主动投身了这个事业。侍女在为她准备沐浴的兰汤时也曾问过她,说小姐你这般纨质,不是应该由簪缨望族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么,如何选择走这样的一条下坡路。

杜媺没有回答,只是让她手持青瓢,缓缓流下一注细水以淋浴。

杜媺无法解释给她听,说自己想逆流而上回到数年前的那个秋天,她仍然是被揪住头发一遍一遍浸入冰冷江水的少女。而假使那一夜并没有官人的出现,她一生的命运将会如何。也许,还是会因为饥寒交迫而屈服于鸨母手中的一碗热汤,最后顺应天意,成了青楼大厦的芸芸众生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员。或者倚楼卖笑,声色犬马,直至出现贵人便可脱籍从良。或者丝竹管弦,醉生梦死,接鸨母的班在这囹圄之中做一辈子的脂粉生计以达终老。

当然,这并非她想表述的重点。种种回忆的关键之处在于,即便她保持原有路径,按部就班地成为一名风尘女子,也和她后来在山园里所经历的生活没有任何区别。仅有的细小差异是,在青楼,她需要委身于天下众人,而在他那里,她属于他一人。这并不值得庆幸,因为无论是哪一种,都和她突然开窍的那一天所领悟到的爱情没有任何关系。

她不想承他这份空洞的恩典,做出这个选择,就是要把他曾经的仁德全部从身体中剔除,而掌握命运的机会,始终还是要交还给自己。

这么复杂的话题,对这个刚刚受了鞭笞并被委派来服侍她的懵懂小丫鬟说起,实在是太沉重了,那她只好三缄其口,留下神秘的沉默。

但是生活却未能如她所愿的那般沉默宁静,此年秋天的迎来送往很快背离了杜媺预想当中那份普通的工作。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红遍了京师,成为名冠全城的花魁。而且慕名前来的客人在得窥花容之后皆叹她的一颦一笑足以粉碎“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句话。

艳名远播后,杜媺逐渐清高,轻易不下绮楼,王孙公子们千金难买一笑。正在鸨母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位叫李甲的客人出现了。

“你是江南来的吗。”杜媺花间小酌时问他。

“美人慧眼,不过我很好奇,这是如何看出来的呢。”李甲走到池边,对着月光照了照自己,似乎寻觅不出什么特别的蛛丝马迹。

“是气味,秋水的味道,我记得很清楚。芦苇折断的枝竿在水中腐烂,生疏,像青铜器皿的锈。”

杜媺站在秋海棠丛中,头顶的一叶芭蕉上,露水顺着叶脉滑落到她的脖颈里。

李甲爱上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杜媺也爱上了他。

但杜媺知道自己更多的,是爱上了他江南人士的身份。那在她心目中,代表着一座消失的故园。

 

 

不及红檐燕

 

本是来京师国子监读书的李甲沉醉在了温柔乡中一梦难醒。

起初因着上上下下的银钱打点得到位,杜媺让他一人独占,鸨母也不好计较。后来,他流连青楼的行踪为京中亲友得知,又寄信与他家中双亲知晓,堂上至为震怒,断了银钱供给,以致囊中羞涩,手不应心,却难断恩情,仍与杜媺厮混。

鸨母积怨已久,怒不可遏,自然传出了不少难听的话。

风声入耳,李甲惭愧不迭,向杜媺告辞,说筹措了资费再来。杜媺摇摇头,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当即下楼与鸨母谈判,最后的结果是以三百两银钱赎身。

回到房中,李甲一脸黯然地看着窗外飘摇的落花。杜媺知道他心中所想,手执金剪,裁开衾被,取出了一百五十两私房。

“你再想办法借来另一半就事成了。”

李甲有一位同乡也在京师坐监,听说了杜媺的事迹,为她矢志不渝的决心感动,拿出了积蓄,替李甲成就了好事。等到三百两银子拿到面前,鸨母又生了悔意,想要再添刁难。杜媺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长街不禁泠然一笑,缓缓回过身来,说:“如果想要鸡飞蛋打的话,你自然可以放手一搏。”鸨母熟知她的脾性,也不敢横加阻挠,收了她的衣裳头面,自此净身出户。

去往渡口的途中,杜媺忽然对李甲说:“回江南之前,我还想去拜访一下你的这位朋友,谢谢他的成人之美。”因为冥冥之中,她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当夜月光如水,杜媺见到了这位救命恩人。

在故人重逢的场景中,气氛微妙却秘而不宣,身边的李甲成了一个摆设。恩人按下心潮难平,对李甲说:“木樨花开,是良辰吉日,不如两位就在寒舍永结同心吧。”李甲连连说好。府上侍女得令后张灯结彩,斟酒布菜,一个临时的婚宴似乎在刹那之间就脱胎成形了。杜媺知道,这绝非偶然的建议,而是筹备已久的计划。所以在李甲大醉被送入洞房后,她单独为恩人斟了一杯酒,说:“这一杯,你一定要喝,算是,向我谢罪。”

柳遇春一连痛饮三杯,借着酒意醺然吐露心扉,说自己从来没有指望能够得到她的原谅,但她不该误会官人。那件事只是官人发现之后快马加鞭追上了她,而非她所想象的那样,是个蓄谋已久的陷阱。至于他,除了怯懦地在桥下看着他们遥遥行去,别无选择。

杜媺在幽微的火光中问他:“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你当时为我们夜奔准备的盘缠。”

“今时今日,钱财于我已是身外之物,它能用在最初的人身上,便再好不过了。我只是希望自己的虔诚,能换来你的释然。”

“今时今日,红尘于我都是身外之物,又有什么不能释然。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你吹笛,能再为我吹一曲吗。”

柳遇春取出缠丝笛,春去秋来后,又一次吹起《皂罗袍》。

很快,莺歌燕舞姹紫嫣红的梦游园取代了秋风萧瑟更深露重的中庭院,月光如水却是艳阳天,晴空万里又兼雨丝风片,她这看透韶华的锦屏人容得下白昼也容得下黑夜,既然做不成如花美眷,那便负得起似水流年。

 

 

爱水看妆坐

 

回江南的船上,杜媺还沉浸在与柳遇春渡口送别的场景中,李甲却拿父母会介意她风尘身份的话煞了风景。“如此,你先回家游说,我暂避于西子湖,等你疏通好了,再来接我。”杜媺原知他有此戒心,早已想好对策。

李甲似乎仍然觉得不妥,忧心忡忡地在船舱里来回踱步。

入夜,他们遇上了同往江南去的船,船主邀请李甲过去饮酒。那位朋友似乎兴致很高,和李甲把盏言欢通宵叙谈。等到次日,杜媺支起船窗梳妆时,李甲才一身酒气地回到船上。

“你们聊什么这么投机。”杜媺用翠黛把双眉扫成淡泊的远山式样,从这一天起,她再不是青楼里那个柳眉纤细的花魁。

李甲无言。杜媺觉出了一丝微妙,转过头来扫了他一眼,李甲登时跪地,泪流满面,说邻船的主人倾慕她的芳姿,而他回家之后又没有办法给一家老小一个交代,她若有心易主,不如此时跟了邻船去吧。

杜媺波澜不惊地问:“那你呢,岂非人财两空。”

“船主说,他会以千金相赠。”

杜媺笑了笑,伸手拉他起来,说:“千金,确实是一笔丰厚的财富。我不怪你,相反要谢谢你,给我沽了一个体面的价格。现在,就请你再为我做最后一件事——替我收拾了箱笼,我们去船头交接吧。”

走出船舱,江上秋风正起。环顾两岸,晓来霜林如痴如醉,抬起头,又可以看到天高地厚北雁南飞。杜媺向邻船唤道:“是哪位官人赏识贱妾蒲柳之姿愿意收入帐中。”

片刻之后,衣冠工整的官人应声而出,像是一直在等待她的招呼。

杜媺的诧异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便与他二人在这滚滚江水之上陷入长久的凝眸。漫漫的分别在他们这里似乎化成了一场游戏,她躲在丝绒帷幕后敛声屏气,他绕到她身后抱住她,说你原来在这里。其中,是欢愉大过哀伤,还是苦痛多过甜蜜,翻云覆雨之间已经很难分清。

最后,杜媺的一声仰天长笑打破了对峙。她想,兜兜转转,原来始终在他的藩篱之下。他的五指山绵延到无穷无尽之处,而她,不过是他掌心上打滚的泼猴,她抓耳挠腮献个丑,他却宽宥一句美不胜收。

官人说:“我说过的,你是我的,就永远是我的。”

官人说:“你是十娘,这一个数字,我终生只给你一人。”

杜媺在那一刻并不觉得痛快,反而体会出了自己的蠢钝不堪。她短短的前半生经历过多少反复无常的人啊。柳遇春言而无信,鸨母出尔反尔,李甲食言而肥。剩下这个一诺千金的人,居然最早被她抛弃,这是何等让人羞耻的愚昧啊。

李甲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对眼前两位竟是相交多年的熟识这件事表示出了茫然。

杜媺让他把最里面的那只樟木箱子拿过来,捧着它郑重地询问官人:“那么,它还是我的吗。”

官人点点头。

杜媺臻首娥眉,微笑地看着李甲,说你过来,你看看这些够不够千金。说罢打开樟木箱。堆叠如山的和璧隋珠让两艘船上的人都折舌不已。杜媺却毫不留情地把它们尽数抛入江中,琳琅坠水的奇响一时不绝于耳。李甲后悔不迭,连忙抓住她的衣袖,一声一声唤她十娘恕罪。

杜媺又看着官人,说:“如果你还记得,十年前,也是在这条江上,也是秋天,也是在两船之间,有人救下了一个女子的性命。她这一生虽放荡不羁,却一直对此事感恩于心。只是,事到如今,也是时候轮到她还他这个人情,还他这条命了。”

语毕,以惊鸿一瞥之姿跃入大江的杜媺闻到了秋水久违的气味。芦苇折断的枝竿在水中腐烂,生疏,像青铜器皿的锈。这,属于宿命中应有的死亡。

 

 

双栖绿草时

 

多年后的一天,门上的人向内通传,说有一位船夫坚持再三,一定要求见山园的孙大官人。来人开门见山地呈上了一只樟木箱子。说是一个微雨潇潇的晚上,一位柳姓的客人在他的夜船上吹笛,笛子失手落入水中,因是心爱之物,便着熟悉水性的渔民下水打捞,却捞到了一只箱子,箱中有若干财宝,都被他赠与清苦的渔民。而这只箱子,他再三强调,一定要递送到这里,那才不辜负箱子主人的一番美意。

官人招了招手,侍女从船夫手中接过箱子呈至官人手中。船夫抬起头,见这位官人已年过半百,两鬓斑白,此时捧着箱子,老泪纵横,几乎已泣不成声。

没人有知道这其中的曲折,这本该是消散在季节流转中的旧事了。可是,新一年春天来到的时候,他又载着一车家姬去游春,这次,他们是去江边。因为怀抱着对那条江的哀愁,他与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美景已暌违多时。

女子们在船上载歌载舞,每一个人的身姿都婀娜如新柳。他对这逼人的青春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心绪。他知道,自己真的开始老去了。

家眷们的歌舞戛然而止,因为江畔忽然传来了一缕奇异空灵的游吟,仿佛是云间的菩提洒下梵音佛唱。人人都屏住呼吸,倾听这春日里不可思议的美妙绝响。

官人问,是什么人呢。

侍女说,是一位妙龄的少女。

官人命人把船划到岸边,只见那着银红衣衫的少女梳着双鬟,在一树洁白的梨花树下踏歌起舞,手腕上的铃铛发出清越如风的声音。

他情不自禁地叫了她一声十娘。

侍女们面面相觑,都认为他可能太过劳累,需要休息,并解释说,家中从没有十娘,只有九娘,更何况,这只是一位乡野女子。

官人并不听劝,固执地上了岸,唐突地请教了女子的芳名。

“杜若,就是山间一种香草的名字。”杜若说话时,神色清扬,这也和他记忆中的某位佳人如出一辙。他喃喃自语,“若者,像也。这也难怪了。”

这位叫杜若的女子后来就成为了山园里的如夫人,一直侍奉官人到他老死。而官人对她的宠爱也异乎寻常,并且总是与她两人对坐在水榭中,看着年复一年的春色,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向她讲述同一个故事——很久之前,我还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月华潋滟的秋夜邂逅一个与你同姓的女子。原谅我不能放肆地提起逝者的姓名,我们就暂且叫她十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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