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下来,在极速坠落中,听不到半点风声,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来的绝望。这一时刻,死亡于我而言,变成了可有可无的部分,一切被追索出来的真实过去都在瞬间崩塌。我感觉像是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有的期待碎得彻彻底底,能够看到的,只有绚丽的紫光在疯狂地摇曳上旋,在视野内连成一片。

这一次,古慈真的圆寂了!在窘境之下,他再也没有办法重新来一遍金蝉脱壳的戏码,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戏码是无论如何无法完成的。我知道,如他这样的人,此前一定推演过无数次策略的终局,但不会有一次能够预料到是这样一个结果。意外好像总会这样,在无数个不经意间发生,现实元素的作用也总是会有那么几次超越人类的设定。

说到底,我们这些人都太过稀松平常了,包括林南偶尔的自命不凡也一样,我们拼尽全力,只为了将所谓的命数朝往更积极的方向,乐观也好,坚强也罢,都不过是现实失控的一展背景,连主体意象都谈不上。

而经历的现在和浮现的从前共同组成了完整的认识,让我再去面对古慈的死亡时,根本就不可能抽离认识的部分。如他那般老谋深算,强大到无数次死里逃生,飘零半生仍然心存残念,花费数载光阴精心设局以待来者,所有的这一切在我看来是那么那么的强大,强大到你甚至无法想象他的疑虑竟能使他的判断失误。

我枯坐了很长时间,都无法卸去内心的悲恸,虽然这悲恸到最后已经演变成内心和身体双重麻木。

多少年的苦苦追寻,多少心思成就一个足以石破天惊的谋划,当猜忌让已知无法共享,我们绕了偌大一个圈子,将所有人困在僵局,谁也逃脱不了,谁都无法取胜。到头来,却谁也没料中结果。

我再次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只想着可以大睡一场,身子就在某一时刻突然栽倒下去,随着意识的不断流失,眼前天海纹章反射出来的耀眼光芒也开始闪烁不定,渐渐模糊,最终交织成一片浓雾般的亮彩。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刚醒过来的时候我头痛欲裂,状态极度糟糕,眼前隐隐约约能够看到有好几个人影在来回走动,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是林南他们几个在收拾残局。

我的身体半倚在一座石雕前面,想讲话却什么也讲不出来。

远端的榕然大师已然苏醒,他背对着我像是在念叨什么,林南、顾凌默立一旁,一动不动,洛冉搂着爱米莉坐在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上。

不一会儿,榕然双掌合什,冲林南打了个佛礼,后者点了点头,摇亮一个火折子扔了出去,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开始剧烈燃烧,远端传来连续的“刺啦刺啦”的声响。

我仰着头,望着头顶的一片黑暗,心中万念俱灰,从生死线上一路走过来,原本以为到了这儿会有一个可慰曾经的结果,可人心被层层算计之后,所有人反而都遗失掉了最为渴求的真实。这一把火能够将残躯燃尽,但我知道它却无法将一切故事了结,古慈大师最终带着他的秘密魂归天际,留下我们这一干人等还在迷失,这个时候我才隐约意识到,放下或许并不是活人的权利,而只是死者的唯一选择。

不久之后,林南背着手走回到我身边,故作惊讶道,哟!醒过来了,命还挺硬!刚才我还主张把你跟老秃驴一快炼了,黄泉路上相互也好有个照应,他们偏不让,不过也好,人家是去见佛祖,你呢!是去见阎王,难保半路再发生分歧,只好让那家伙一个人先上路了。林南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能醒过来就死不了,不过你他娘的可能还得撑一会儿。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木屋后面发现了一座用铁锁铺就的栈桥,斜着向上,扎入黑暗之中。一如当年的离氏兄弟在秦岭行经的旅途一样,这一次我们也要向天空出发寻找出路。

林南扶着我走过水晶棺材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棺中的沈韵容颜清丽,神态安详,像极了惠子某些时候的模样。我不知该作何表情,内心底五味杂陈,也许正因为她和惠子长得实在是太像了,让我总觉得自己不该留她一个人继续躺在这个阴郁的地方。

林南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人家都是能作奶奶的人了,跟你也不合适。再者说这东西太大了,光凭我们几个根本带不走,脱离了这个环境,怎么保存都成问题,想也没用!既然已经尘封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天两天了,你说是不?

林南看出了我的疑虑,他冲我意味深长地苦笑了一下,我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相较于现在我们这些人的状态,任何多余的推测都是灾难。

之后的经历就不赘述,同时也乏善可陈。那个木屋里面破败不堪,什么也没有留下。我们几个搀扶着走上栈桥,锁链“咯吱咯吱”持续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脚踩在上面晃晃悠悠的,给人的感觉极不踏实,但好在坡度并不算陡,我们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攀附上去,进入了一个山洞。

和之前面对的蚁穴空腔相对应的,这边山洞内部的岔路多到令人发指,好像整个山体都被乱七八糟的通路打穿了一样,其间交叉重叠的地方数不胜数。不过对我们而言,这些岔路已经失去探究的意义,现如今我们也没有能力再去做额外的事情,任何的量化判断都不需要了,我们一路奔着上坡向行走,其他的岔路穿叉其间,连看都懒得看。

又在山洞中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才看到前面有光亮照进来。这一抹光亮使我的记忆再次复苏,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很难用语言形容,说是恍如昨日或许有一点夸张,但重走一遍的路,重新经历一次的死里逃生,当现实场景和记忆片段慢慢重合,我至少能够确定闪现出来的一切都不是梦。

走出来的地方正是吉祥寺的塔林与排水渠相接的位置,抬头仰望,视线穿越两侧陡峭的沟渠岩壁,远端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两扇巨大的山门。

虽然不清楚当时的古慈用了什么手法,但不难想象在那阵地龙卷疾风呼啸之际,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往生门后溜了回来,选择从另外一条路抵达谷底,静候着已经入套,被完全放逐的我们。

顾凌这个时候突然叹息一声,道,说起来恐怕你们难以想象,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是从这个隐藏的暗门进到里面的,因为中间叉路太多,不久之后便迷失了方向,一直下到谷底出来的地方就是那片冰原。你们看,塔林建在这个地方绝非偶然,它们的分布应该蕴含着某种规律,有可能既是坐标用以计算方向,又是表象用以掩盖下面的岩穴。

我看着榕然口宣佛号,便点点头,苦笑一下说,也不难想象,这条路我两年前就走过一次,大师和黑子昨天也走过一次。

其实不止我们,当年的程九淑也是这样走上这条不归路的。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似乎像极了我们的人生,大家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经历各式各样的曲折,最后抵达了不同的终点,而无论那终点是否令人满意,那都是自己一路选择之后的结果,虽然我们的结果是被人设计过的。

回头想想不由后怕,这其中已经发生的很多次意外都差点要了我们的命,在那种地方真是死上一万年也不会有人发现。但很快重见天日之后的疲惫袭了上来,意念根本顾不上别的,我几乎是硬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可身体上的伤痛和疲惫都是实打实的,往前走了没几步,便不由自主地软倒在地,最后只看到几个灰衣僧人从树林里跑出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程又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中间我苏醒过一次,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像是在车上,能够很清晰地听到发动机运转的声响,同时路况似乎不太好,车厢颠簸的十分剧烈。我的意识有一大半没收回来,这种半晕半醒的状态持续没一会儿,便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晚,车厢里面黑漆漆一片,连车窗在哪都瞧不见。我原地翻了个身,立时感到疼痛难忍,浑身上下像是被人用皮鞭抽过一样,没有一处安生地方。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坐起身子,疼的我直咧嘴,惊慌中四下一摸,什么都没摸到,四周空空如也,好像空间还很大。这已经不是我一开始坐的那辆车了,奶奶的!不可能晕得这么实诚吧,什么时候换的车我居然都不知道。

这会儿功夫,我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但直觉应该开出好远了,怎么他娘的还没到达目的地?从谷底死里逃生,六个人都受了伤,其中尤以洛冉、林南和我的伤势最重,按理应当尽快前往专业的医院作进一步的检查,所以初期我想当然地以为车是用来送我们去医院的。

但是他娘的换车是为哪般,我摸着黑碰到车厢壁,触手一片冰凉,居然是结实的钢板,如此在外围蹭了一圈,落实周遭全是钢板这个结果之后,心已经凉了半截,我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现下的处境相较此前并没有好到哪去:妈的!老子又被困住了!

靠着车厢壁无奈地坐下来,此刻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甚至不打算再挣扎,所以只能往好的方向去琢磨,我想有可能是离玄附近的山路需要专用的车辆才能通行,而开到省道上换辆性能更好的车也无可厚非,抑或原本这两辆车都是搭乘的顺风车,所以坐什么车以怎样的路线前行根本不由我们自己来选择。

可无论怎么想,都无法解释这帮人把我一个人扔到车厢里这件事,真拿老子当小强了由着自生自灭,和平时期一点人道主义精神都没有吗?我甚至认为,即使是林南那个不靠谱的家伙都不可能干出这么缺线的事来。

心里正犯嘀咕,自己也拿不准现在是什么状况,这时,车厢前面突然传来两声响动,紧接着钢板“哗啦哗啦”作响,黑暗中出现一条笔直的亮线,光线越来越宽,随着两扇门板“咣当”一声撞在车厢壁上,灯光从外部投射进来,一下子把整个车厢照了个彻底。

我用一只手遮在额前,慢慢适应光线过后,才发现前面就是驾驶室,头前只有两个人,除了司机之外,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人还保持着将门推开的姿势,他的另外一只手抓着椅背拍了拍,说道,你醒了,这一觉睡得可好?

驾驶室的车灯非常亮,逆光看去,我这边只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一开始我以为是林南,但他一开口我就发觉不是,这个人的声音听着也很耳熟,只不过我这会儿的脑子有点迟钝,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那人见我不说话,猫着腰从驾驶室跳进车厢,阴影掠过,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光是那一挑眉毛趾高气扬的样子,便让我立刻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苏跃池!

妈的!果然出事了!我心里暗骂了一句。

苏跃池扔了一瓶水过来,我抬手慢了半拍没接住,水瓶直接砸在了身旁车厢上弹了回去,这个时候,我注意到司机被声响惊动,有意无意回头看了我们这边一眼。

啊哈哈!不好意思,忘了你现在受着伤。苏跃池拣起水瓶,走过来喂我喝了几口,尔后坐到一旁,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会儿,说,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我之前有看过,你伤得挺重的,能活下来真是运气!我知道这会儿我站在你面前很让人头疼,但没有别的办法,天知道我比你还烦呢!这边的山路不太好走,绕了很多个圈子,直线距离也没走出多远,再挺一会儿就上平原了,别着急!既然能扛到现在,相信遭这点儿罪对你而言也算小儿科了!是吧!

我皱着眉头,也懒得去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有了之前的照面,现下落在这个人的手里,想要脱身是不可能了,连办法都不用想,就凭刚才司机回头的那一个眼神,我也清楚苏跃池此番再也不会给我留下任何可逞之机了。话说回来,现在的身体状态也由不得我再去穷折腾,苏跃池虽然并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但好在这个家伙并不讨人烦。

你怎么会在这里?榕然大师呢,我的朋友们都在哪?我的话不得不说得很慢,因为一开口才感觉到嗓子肿了,像是刚喝完一杯烈酒,烧灼感十分难受。

放心!苏跃池笑道,他们都很好,不过为了防止意外,我还是把你们几个分开运送了,你知道的,你和你的那几个朋友都不太老实,我这边人手不够,真被你们弄出岔子,大家都麻烦,我回去也很难交差!

所以呢!我问,目前的状况你是在挟持我们?

苏跃池笑了一会儿,才道,别说的那么难听嘛!大家都是礼尚往来,哪有什么挟持不挟持的,更何况我这边安全得很,绝对不会把你们带到野兽的巢穴里面去的。

我知道他指的是上次在离家老宅内被讹兽围攻的事情,现在讲话费劲,我也懒得跟他去讨论有关于互相算计谁先谁后的问题,明显他也是托辞。糟糕的是此刻脑子一开始思考,眩晕感就会成倍地增加,精神根本集中不起来,所以更加猜不到他挟持我们意欲何为。

你现在困住我也没用,我直言相告道,那个山谷是一个骗局,古慈大师早就设计好的,他自己把命都搭在里面了。

嗯!对于这个结果我有准备!苏跃池在听到我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一下子敛去了脸上的笑容!

你怎么会有准备?

黑鬼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我心里不由暗骂了一句,奶奶的!居然把那个混蛋给忘了,看来跑路之后,他也拣了一条命从里面出来了,真是老天爷不开眼!

对了!苏跃池用戴着珠玑琥珀的手摸了摸鼻翼,说,无论如何,你给黑鬼来的那一刀,我看着也很解气,先说声谢谢!但你以后也要小心了,黑鬼那个人睚眦必报,再落到他手里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只能自求多福。本来这次也是他运送你们过去,一则他的手伤是负担,二则我也担心他在途中就把你们给撕了,所以就把这差事领下来了。

所以,我他娘的还得回谢你呗!我冷笑了一声说。

苏跃池摆了摆手,说,那倒不需要,不过看在这一程我护你们周全的份上,别找麻烦就好!

我用鼻音“哼”了一声,才想说话,前面的司机鸣了声笛,回头道,前面快到收费站了,把他弄晕吧!这个卡近来盯得特别紧!有警察跟着专查走私来的。言罢,更随手扔过来一个盒子。

苏跃池打开那个盒子,我就看到里面整齐地码着八支注射器,他捏起一个打量了一下,又扭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才道,你们这帮家伙都哪淘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电视剧看多了吧!学也不学点好东西,整天跟那个黑鬼混,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萧先生是聪明人,你用这么粗鲁的东西对付人家,他的朋友会怎么看他?以后在别的道上再遇见,都跟咱们丢不起那个人,懂不懂?

苏跃池最后一句差不多是吼出来的,佯装的愤怒假得不能再假,但还是让在后视镜望向我们的司机扭回了头。

我心里冷笑一声,其实这些东西用不着他提点,从他跟我说“分开运送”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仅仅是为了避免麻烦,同时也很省心,现下我们这一干人等全部成为了人质,而且互相牵制,根本就不可能同时逃脱。

车子过了收费站,驶上高速之后平稳许多,这期间我凝结零碎的意识前后思量了一遍,还是有些猜不透他挟持我们的目的。按理说,黑子已经把整件事的真相和他讲了,磨玉场本身就是骗局,浑天子这种东西梦幻到好像从来就不存在,他们此行的目的无非如此,黑子之前已经跟我交过底儿,没道理还要缠着我不放,我他娘的又不能给他们变一个浑天子出来玩。

最重要的,从苏跃池的话语中不难看出挟持我们并不是他和黑子的决定,这应该是一个命令,来自更上一个层级,很有可能就是他口中提及的姥姥授意他这么做的,这个人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如此沉默了好一会儿,虽然我知道此时发问也不可能会有答案,但我还是挺好奇这事儿的,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太太都对我们这么感兴趣,这其中得有多少故事!

正纠结的时候,苏跃池反而先问了我一句有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

我愣了愣,心说什么情况,“当啷”来这么一句是想探我的底吗?果真如此的话未免有些搞笑了!老子是被你们劫到车上的,横着还得老子主动交待才算理所当然。我想笑但没笑出来,苏跃池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你很难从表情当中去捕捉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诚如他此刻突然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中间还有意无意地扫了两眼前面的司机。

给我的直观感觉这并不是一句用来套词的废话,但我略一思索,却发觉自己这边根本没有他想要的东西,而无论那东西是什么。

你似乎已经忘了,苏跃池淡淡道,是你让我守在那边等你的!

我让你?这下更把我搞糊涂了,听着他明显话里有话,却好像有所顾忌似的,话始终没有抻直了讲明白。

我看了眼前面的司机,心中犹疑了好一会儿,照此情形,他顾忌的只有前者了。但我还是不明白,首先老子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根本没必要再弄洋相,要杀要剐怎么着都行,谈条件我自问手边也没什么可以利用的筹码;再有就是你们一伙就两个人,还他娘的各怀心思,这事怎么看怎么假,真拿老子当三岁小孩耍呢!我几乎认准了他又在故弄玄虚。

苏跃池斜眼瞄了我一会儿,表情上的困惑一闪而过,他悄无声息地从怀中抽出一本书放到了我和他中间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是司机视野上的死角。

借着阴影里的微弱光亮,我看清那本书竟然是我落在周吉客栈里的《死去元知》,书是正面朝下放的,尾页一部分随折痕翻起,露出来一页正文,正好是我还没有看到最后章节。这本书我前前后后翻过很多次,但从未有一次留意到这一页纸上有一行字被红颜色的笔迹画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圈。

“改心すればすくわ救われる”。

塔林里的每一座舍利塔上都镌刻着这段铭文,苏跃池低声说,相信你已经知道它们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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