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寒意自脑后而起,玲珑讷讷地问:“你……是鬼吗?”没等他回答,玲珑就推翻了自己的理论:“不对啊,鬼是没有实体的,可你刚刚还拉我呢。难道……”她快速低头看看自己,语气里透着绝望,“难道,我也死了?我现在和你一样是鬼魂,所以才能感觉到你……”

那人被逗乐了,伸手拍玲珑脑袋,“小娘子也太会瞎猜了。放心,你没死,我也不是鬼。”他神情变得阴翳:“是苏瑾,那妖妇施法将我困在这里,已经不知多少年了。她要将我囚在这儿十年、百年,直到我死!”

“哦……你就是把我错当成她了吧。那你跟她要绳子,是要做什么?”

“那老妖婆有一根黑色的丝绳,不知是什么妖物,反正凭它就能来去自由。我只要拿到绳子,就能自由了。哼,可恨前几次!绳子差点就被我夺到手,却叫那老妖婆逃了!”他愤怒地一拳砸在地上,玲珑吓了一跳。

“可我又为什么会到这儿来的?现在回不了家,我该怎么办……”想到自己被困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子夏了,玲珑的眼泪就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玲珑的嘀咕,被男人听见了,他忽然转头盯住她,半晌,脸上滑出一个笑。他双手捉住玲珑,兴奋地摇晃她:“真是——这真是老天有眼!终于,我终于能出去了!”

男人瞥了瞥被玲珑啃得惨不忍睹的鸽子:“其实,就是一直不吃东西,在这里也不会饿死,呵呵,这要感谢苏瑾的妖术呢。这山里本没有鸟兽,但偶尔我也能逮到些鸽子、麻雀,应该是意外闯进此处的。那老妖婆只想困住我一个人,你能来这儿,肯定也是个意外!”

虽然周围没有别人,男人还是压低了声音:“在山对过儿,有个宅院,也是苏瑾施法变出来的,那老妖婆就住在那里。你去找她,求她放你出去,趁机把那绳子偷来给我……”他如此这般地对玲珑吩咐了遍,给玲珑指了路径,便遣她往那宅子处去了。

山路真长,真难走。玲珑不知跋涉了多久,脚下一定磨出泡来了,现在每走一步,都疼得她咬牙切齿。终于,玲珑受不住疲惫和困意,在路边捡了个草堆儿,打算窝在里面打个瞌睡。

“咔嚓。”梦中听见树枝折断的声响,玲珑猛地睁开眼,什么人过来了。她伏在蓬草中,拨开灌木,见一个老妇在林中走动,身上负着背篓,在拾柴禾。她背对着玲珑,一头白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偶尔被树枝间漏下的天光照射到,闪出耀眼的银光。她就是苏瑾吧,那个男人口中的“老妖婆”。

玲珑怕苏瑾使出什么妖法,将自己捉住,便伏在原地一动不动,大气也不出。只待老人远去了,玲珑才敢从栖身的草窝中走出。她沿着刚刚苏瑾来的方向加快行进,不时回头查看,生怕老妖婆赶上来。

跌跌撞撞,玲珑好不容易跑出树林,那宅子就在眼前了。说是宅子,其实更像一座小楼。玲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屋宇,她抬头仰望这座通体竹木的小楼,心中暗暗惊叹。

竹楼坐落在山脚边缘,一楼是空空的竹架,二楼才有墙体。靠外一侧的竹架几乎是插在云海中,白云缓缓翻腾,轻柔地舔舐着竹楼壁角。一看就知,这小楼是有年头的,筑墙的湘妃竹早已褪却绿气,黄褐的竹面上洒着紫红色泪瘢。湿气养活的青苔爬满半座小楼,绒绒生翠,惹人怜爱。

这不像是人类的住宅,倒像是什么深山精灵的居所。

也许苏瑾真是个妖精呢,玲珑想。登梯而上,空气虽湿,竹楼里却并不潮闷,堂屋正中烧着火塘,噼剥作响。屋里陈设十分简单,不过一张高脚竹榻,竹制的桌椅小几,几上还有一架琴。

“咯吱——”竹制楼梯响起来,是小楼的主人回来了。玲珑见那竹榻下有些空间,赶忙钻了进去。趴在竹子上,不免有些冷,玲珑打了个颤,小心翼翼地缩作一团。

“老妖婆”在屋里走动,脚下吱悠吱悠。玲珑向外偷瞄,却只能看见苏瑾的裙角。苏瑾给火塘添了柴,架上烧的乌黑的壶,煮起水来。然后,就不见她再动作,只是在火边枯坐。水开了,“老妖婆”给自己倒了碗水,坐在桌边一小口一小口呷完。

玲珑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叹息。苏瑾揽琴,弹一支曲。琴声断断续续,玲珑听出,苏瑾总在弹同一段。

苏瑾忽然唱了起来,那歌声真美,像饮了蜜的黄莺啼,玲珑听得入了神。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这唱词好熟悉。玲珑记起来,这是首古诗,她在姬弘叫她念的某本书里见过。她记得,后面还有几句呢。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苏瑾将这两句又唱了一遍,玲珑听见她冷笑。

苏瑾不再唱了,只翻来覆去弹下一句的调子。不知弹了多少遍,玲珑听来都心惊,她也跟着琴声,将那句在心里悄悄念了无数遍:“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又是一声极细的叹息。

好容易挨到苏瑾歇息,玲珑几乎冻僵了。她记得,苏瑾睡前,将什么东西搁在了桌上。听着榻上的呼吸声变缓变轻,玲珑手脚并用从榻下艰难地爬出,还不敢贸然起身,而是一路慢慢爬到了桌子边。

果然,桌上放着一条黑色丝绳。玲珑按住砰砰作响的心,捏起桌上的绳子,揣进袖中。正要往门口的竹梯爬去,她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妖婆”。谁知,苏瑾并没在睡觉,而是端坐榻上,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爬在地上玲珑。 

玲珑尴尬地愣住,还维持着四脚着地的姿势。

这“老妖婆”并没有多老,看面庞,也不过三十几岁。而且,之前听她唱歌,声音也绝非老人的沙哑。可她为什么满头白发?只怕,她的样貌声音也是用妖术变出来的……玲珑害怕地想,不知她会拿自己如何。

苏瑾悠悠开口,声音玉磬般清灵:“想必,你已经见过三郎了。”

“三郎?”

看玲珑不解,苏瑾也疑惑道:“若不是我夫君指使,你又为何来偷我的东西?”

“你夫君是谁?”玲珑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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