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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可是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里。”苏瑾艰难发声,“你忘了吗?是你说,要与我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你看,这座山,做我们的陵穴可好?”她与他四目相对,痴痴发问。

“你,你……疯子!”他松手退后,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瑾。

“哈哈哈,我就是疯了。”

苏瑾笑得癫狂,她还躺在地上,却闭上眼边笑边高声唱起来,“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哈哈,哈哈哈……”

她猛地睁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男子说:“你走不了,你永远都走不了!你只能和我在一起!”她又闭上眼,滚在尘土里,笑着唱,“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乃敢与君绝……”

她眼角滑下半滴泪,砸落在腮边散乱的银发中。

玲珑心里颤动,不禁有些难过。

“哼,我走不了?”那男人厌恶地别开头,连看都不愿再看苏瑾一眼,“你以为困住我,我就愿意和你过下去?做梦!”他骂骂咧咧,走到云海边缘,云雾在他脚边缭绕。

“唉,你干嘛?”玲珑叫住他。

渠三少爷回头,眼里是厌倦和木然:“我在这个日夜不分的鬼地方,不知熬了多少年来,只盼着夺过她的绳子,能逃出升天。可如今,这路也绝了。”

他看看躺在尘土里歌唱的妻子,脸上泛起奇异而残忍的笑意:“苏瑾,你不是处心积虑要困住我吗,可我偏不称你的意。同穴合葬?做梦!我活着已经受够了你,死也要逃开你!”

他张开双臂,阖上眼,身子一倾,双脚离地,像一只展着翼的鸟,扎入了云里。

“呀——”玲珑失声惊呼。

苏瑾睁开双眼。她不再唱歌,只是面无表情地躺在那里,愣愣凝视着明亮的天宇。

姬弘缓缓走下竹楼,玲珑无措地跑向他。“他死了吗?”她仰头问。

姬弘看向云海:“这里不是山崖,只是山丘的边缘。云下面,没有土地,没有溪流,什么都没有。”

“那他没死?”玲珑不解。

“唔。他没死。他在坠落,或者在漂浮,具体是哪一种,我也不清楚,毕竟,我没从这儿往下跳过。”

姬弘耸耸肩,“他应该不会摔死。但他会一直坠落,或是在云里漂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想,他大概会死于无聊。”

苏瑾张口,嗫嚅道:“我留不住他的心,也留不住他的身。”

玲珑扶苏瑾起来,将她搀回竹楼歇息。姬弘问:“你真的,烧掉了锦囊的绦绳?那是自由出入此处的唯一途径。”

苏瑾无力地点点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用尽了。

“那绳子究竟是什么神物,没了它,我们也出不去吗?”玲珑拽拽姬弘的衣襟,忧心忡忡地问道。

“当年苏瑾断发,我用她的乌发制成一只墨色锦囊,同时编制了系口的绦绳。从外面看,它就和正常锦囊一样,不过手掌大小,内里却藏着无际的空间。只要打开锦囊口,就能吸入任何事物。我们现在身处的这座山,也在锦囊内部。而那条绦绳,就像航船的锚,是唯一能将使用者锚定在锦囊之外的东西。没了它,就无法从锦囊内部逃脱,因为囊中世界广阔无垠,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它的边界,更不可能破囊而出。”

玲珑想起之前在渠家大宅里捡到的墨色锦囊,此物竟如此神奇。

玲珑有些紧张地问:“那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姬弘踱了两步,突然站定:“别急。说起来,”他伸手去袖中摸索,“我记得有一样物件……”他掏出一只白色锦囊,玲珑觉得眼熟,却一下子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是什么?”

“也许是我们逃脱的最后方法。”他又转头看玲珑,“你记得吗,有一次,你差点在聚流离中迷路……”

“啊,这是……你的‘故人’给你的!”玲珑想起了,很久之前,在聚流离中給她带路的神秘女子。

但玲珑还是不懂,这锦囊又如何能帮他们脱困。“你是说,这只锦囊和之前那只一样,也是里面比外面大吗?可是,我们现在被困在黑色锦囊里了,它怎么带我们逃出去?”

姬弘伸手握拳,将白色锦囊攥在手心:“就当我的手是白色锦囊,”他扶着玲珑的手,包覆在自己的拳头上,“你的手,是之前的黑色锦囊。现在,白色锦囊被困在黑色锦囊里面。”

“但是,白色锦囊里也有无穷的空间,能把任何东西吸进去,即使,是这样的一整个世界。如果我们先用这条绦绳将自己锚定在白色锦囊之外,然后打开它,像这样……”

姬弘的拳头渐渐松开,迫得玲珑覆在他拳上的手也不得不张大展平了。

他们二人掌心相贴,但玲珑的手比姬弘小太多了,只能盖住他的手心。隔着中间薄薄的锦囊,玲珑能感觉到姬弘手上传来的热度。

猝不及防地,姬弘原本伸直的手指忽然曲下来,将玲珑的整只手握住,包裹在自己的手掌中:“看。原本的外面被吸进了里面,原本在里面的,就成了外面。而我们,被锚定在白色锦囊的外面,如此一来,自然也就到了外面。”

玲珑似懂非懂地眨眼,被姬弘“里面外面外面里面”这一通绕,她简直快晕倒了。

“哦,我们得回山上!小白也在这里,它现了形,我们得去找它。”玲珑晃晃被姬弘握着的手。

“嗯,我知道。”姬弘点头,轻轻松开她。

他转头,眯眼看看歪在榻上的苏瑾,嗓音刻意提高了些:“只是,此事还需苏瑾娘子一物相助,不知……”

“姬馆主请讲,这些麻烦因我而起,自当由我而终。”

“那只墨色锦囊,是取娘子千万青丝所制,”他捏着手中白色锦囊叹道,“怕只有再取娘子的长发,才能制出有同样效果的锦囊呢。”

苏瑾唇边抿起苍白的微笑,她抬手抽下隐在发中的银簪,白发簌簌滑落,覆住大半张卧榻。她在榻尾的针线蓝中搜出一只剪,抄在手里,揽起长发就剪下去。

空气里只回荡着剪刀运作的咔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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