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犹疑地点点头,谢了春姬,拉着丑娃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隔着门,就见屋内光影纷飞,加之丝竹乐响,像是有许多人。玲珑拉开一条门缝,凑过去往里看,竟一时有些恍惚。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只见几位仙子似的女子飘在半空,随着音乐起舞吟哦,美不胜收。而旁边奏乐的也不是凡人,而是一列陶制的乐户偶佣,排在墙边,个头只有几寸,神情动作却似真人一般,鼓瑟吹笙,好不热闹。

几只酒罐掠过,俘获了玲珑的眼光,往房间一头飞去,在酒席前盘旋。那席前的红色背影,不就是涂离九吗?

忽然,空中一只酒罐斜倒下来,琥珀色的酒液倾流而出,眼看就要泼到涂离九身上。玲珑正要出声提醒,谁料案上的杯盏竟腾空而起,迎了上去,承接住落下的酒液。涂离九头也没回,只是轻轻伸手,盛满琼浆的酒盏悠悠下降,落在他掌中:“郎君饮此杯。”涂离九将酒盏递给对面的白衣客人,他的面容被涂离九的身影遮挡,玲珑勾着脖子也没看清。

“嘿嘿,这歌儿我可听腻了,”涂离九背对着玲珑,可只听声音,玲珑好像也能看见他嘴边那抹魅惑的微笑,“子夏想听什么曲,阿九唱给你听。”

是子夏!玲珑心中一个激灵。玲珑自己都没意识到,听见子夏名字的那刻,她脸上自然地泛起一个笑来。连日来的焦虑和恐惧在这一刻忽然消失,仿佛飘飘摇摇的心终于有了着落——虽然玲珑知道,涂离九对面的子夏,并不是她的子夏。

“好啊。”姬弘拍手,奏乐止了,陶俑的动作凝固下来,好像变回了真正的陶俑,歌舞的仙子们也停在空中,静静悬浮着。“我给你起个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姬弘拍案而歌,他的嗓音因沾了酒气而略带沙哑,陶俑们在他的歌声里复活过来,奏起这新曲调,仙子们也重新开始舞蹈。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涂离九接下去,他的声音与姬弘十分相似,只是永远带着三分慵懒,唱起歌也是一样。姬弘扶着涂离九的肩,起身离席,伴着离九的吟唱步入舞阵,他饮酒微醺,步履中也带着一丝醉意。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姬弘饮尽杯中酒,慨然起舞,随意抛出的酒盏在空中打了个旋,安静地落回桌案。“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离九回身看他,眼中笑意盈盈,一边唱,一边用手打拍子。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姬弘舞着,轻声附和,唇边浸着迷离的笑,眼光却不知飘到了哪里,“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白衣的姬弘在地上舞,彩衣的仙子在空中舞,一时间衣袂纷飞,光影凌乱。玲珑从没见过这样狂狷恣意的姬弘,站在门边看呆了。如果不是那一身白衣,真难分辨他究竟是姬弘,还是涂离九呢。

丑娃这会儿在一边只听见动静,却什么也看不见,心痒得很,此时终于伸着脖子将双眼凑到了门缝边:有人在空中飘着,有人在席前舞着,满屋杯盏酒壶飞来荡去,墙边陶俑吹拉弹唱。他惊奇不已,连连赞叹:“哇!姐姐,姐姐,你看有人在飞!呀,那是什么!啊,好美啊!”

玲珑赶忙叫他安静,但已经晚了。姬弘发现了他们,他停下来看玲珑,伸手晃悠悠指过来:“你们是什么人?唉,说你呢,别晃了,别晃了,好好站稳不行么?”涂离九也看过来。

“呃,我……”玲珑窘得不行,咬着下唇,不知怎么解释才好。

“姐姐,姐姐,他们俩怎么长得一样?那些姐姐怎么会飞?他们也会变戏法,是你要找的人吗?”丑娃拉着玲珑,指着姬弘道。玲珑食指轻轻放到嘴边嘘他,丑娃想起她之前的话,吓得赶紧捂住嘴。他眼珠滴溜溜转,看看这边穿白衣的姬弘,又看看那边着红衣的涂离九,踌躇再三,双手还捂着嘴,含混不清地小声问:“姐姐,他们哪一个是涂馆主啊……”

“哦,是找阿九的。”姬弘意兴阑珊地退后两步,就地而坐,不再管他们。他招呼空中盘旋的酒盏:“杯,尔前来!”接了杯子,又自顾自地啜饮起来。

见了他,哪还需要找涂离九呢?“子夏,我……”

姬弘奇怪地瞥了玲珑一眼。

“呃,不,姬馆主。”玲珑赶忙改口,有些拘谨地对姬弘和涂离九各行一礼,“我来这儿,本是想找涂馆主帮忙,没想到能碰见姬馆主,真是万幸。姬馆主,求你帮帮我们……”

“呵,姬馆主?”涂离九笑眯眯地说,“他是什么馆的馆主,你找错人了吧?”

玲珑不解,抬头问他:“姬馆主,不是白龙馆的馆主吗?”涂离九和姬弘默默对视一眼。

“白龙馆,白龙之馆……”姬弘玩味的念道,“说说,你要我帮你什么?”

玲珑掏出揣在怀里的铜镜:“姬馆主,您认得这东西吧?”

丑娃见了铜镜,将捂着嘴的手抬起一角,小声地说:“姐姐,娘亲的镜子,我见过。娘亲说,以后都用不到,就收起来了,怎么在你这里?”玲珑抿唇笑笑,没有回答。

姬弘点头:“我将它借给一个女人了。”

玲珑看看他,又摸摸铜镜,小心翼翼地说:“我和丑娃,都是镜子那边来的人。”

姬弘挥手,鼓乐静了。衣袖一拂,空中的舞娘们纷纷飘散,落在玲珑脚边,原来是些纸人。丑娃捡起地上的纸人摆弄,又跑去一边看乐人偶,惊奇地停不下来,玲珑拉都拉不住。

玲珑将自己如何穿越,如何遭遇黑雾,丢失歧路灯的事跟姬弘说了:“我知道,要在月圆时,人才能用这镜子进行穿越。昨天并非月圆之夜,我却意外来到了这边,我想,是歧路灯和这镜子同时作用的结果。”

“歧路灯?”姬弘挑眉。

他不知道歧路灯?玲珑焦急起来:“就是那盏紫色的灯,提着它可以去任何时间任何地方的水晶灯啊。”

“啊。他还给灯起了名字。”姬弘轻笑。“你是想向我索要这歧路灯,再用这镜子回到那边?”

玲珑再一礼:“正是。”

涂离九却笑:“红口白牙,没说几句就想诓走一盏灯。小娘子,我且问你,把灯给了你,对子夏有什么好处?”

玲珑哑然。她火急火燎找到这儿来,只想着回家,却忘了姬弘的规矩,白龙馆的物件是要用心爱之物去换的。玲珑下意识摸摸身上,但她什么东西都没带,如何换来歧路灯一用呢?她身上,只有……玲珑隔着衣服,捂着胸前的锦囊,这是子夏给她的护身符,要她时刻携带,不能离身。可是,这是她身上唯一有点价值的东西了。

“姬馆主,”玲珑犹豫地开口,从颈上取下锦囊,“我现在身无长物,只有这个朋友赠予的护身符,它对我来说是极重要的东西。我想以此作抵,借取歧路灯一用。解了这一时之急,我一定会将灯送还。姬馆主,请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说谎……”她虚虚伸手,将锦囊递过来。

姬弘见了锦囊,眼中划过一丝诧异,他放下酒盏,将玲珑上下打量一圈:“你说,这是朋友赠与的?”

涂离九他摇摇晃晃凑过来,伸出两只手指触碰锦囊,什么也没有发生。“护身符,能护得了什么?”他嗤笑道。

玲珑咬着下唇,尴尬地收手,低头看着锦囊,愁眉不展。涂离九是狐妖,如果锦囊对他没有反应,是不是出问题了?玲珑别无所有,姬弘要是看不上这锦囊怎么办?

“这东西,我不要。你戴着吧。”姬弘开口。玲珑的心又下沉了一分,难道,要等到下次月圆,才能回去?她和丑娃,在这陌生的地方,如何生活……

玲珑眼里泛出泪花,姬弘疑惑地盯了她半晌,转头问涂离九:“我又没说不帮她,她哭什么?”

“咳,人类幼崽的眼泪,捉摸不透的。春姬小时候也这样,说哭就哭了,莫名其妙的很。”涂离九眨眨眼,无奈地说。

玲珑抬头看姬弘。他指着锦囊说:“这锦囊的做工,我一眼便认出了。天下除了我,不可能有第二人可制得此物。但它并非出自我手……那么,这必是他给你的。”姬弘又捧起杯,咂一口酒,玩味地看她:“哼,他大费周章留住你,甚至施血咒锁你魂魄,又骗你说这只是个护身符?为何要在一个凡人身上下这些功夫?”

“什么血咒?”玲珑不明白他的意思。

“呵,待你回去,自己问他吧。”姬弘笑笑。

“你肯帮我了?”玲珑将锦囊揣入怀,拽过一边的丑娃,开心地说:“丑娃,我们可以回家了!”

两人期待地看着姬弘,可他拍拍手,乐舞再起,姬弘不紧不慢地品酒,双目微阖,随着乐曲哼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玲珑等了一会,小心地问:“姬馆主,我们什么时候去取灯?”

涂离九道:“他不饮个尽兴,是什么也不会做的。”

“可是……子夏明明不饮酒啊……”玲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姬弘,疑惑地嘀咕道。

涂离九瞥了她一眼。“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看着微醺的姬弘,轻轻说,“若无酒,千古的忧愁又要向何处寄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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