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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驶到平阳侯府外时,早有仆人上前接应。涂了丹蔻的纤长手指自帘幔下伸出,上面有平而滑的薄茧,骨节分明,异常漂亮。

“夫人,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时了。”

谢常在和阿若随着下人一路行至别院,远远就看见廊下阶前开着繁盛的菊花,熔金一般灿烂得无法无天,而绿萼便立于花丛之中,身形单薄,容色绮丽。见谢常在到来,她脸上绽出一个极温柔的笑来。

“姐姐,你来了。”绿萼提着裙角走下台阶,发上步摇轻轻摇摆,令谢常在想起当年那个温柔羞怯的女孩,也是这般唤着姐姐。

绿萼走到谢常在面前,牵起她的右手向屋内走去:“我们先进去吧,外面风大,”说完转身吩咐仆役,“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到别院这边来。”

……

“姐姐要喝茶吗?”

“不必了。”

“阿若姑娘呢?”

“啊?我,我就不用了。”阿若没预料到绿萼会问她,印象中每次相见,绿萼似乎都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样子。

“姐姐不好奇我为什么提前找你来吗?”绿萼笑着问道,手则拿起茶壶,添满了三个杯子,伸手推给谢常在和阿若,“不喝茶,今日便陪我喝酒吧!”

“阿若,怎么不尝一尝,难道是怕我这酒里下了毒?”

听了这话,阿若觉得,绿萼还不如不要答理自己,横竖不过一盏酒,喝便是了,也不答话,拿起杯子喝得一干二净。阿若这时一抬头,便看到了绿萼脸上浮现的狡黠的笑容,她以为是错觉,眼前的人却越来越模糊,只听“咚”的一声,阿若的头便磕在了桌上。

“阿若?阿若?”谢常在试着喊阿若起来。

“姐姐不必喊了,我下的是最好的蒙汗药,指甲盖里藏的一点点,阿若怕是要睡到明晚了。”绿萼说完,看见谢常在变化的脸色,觉得有趣,噗嗤一声笑出来:“姐姐不要这么看我,有些事绿萼只想和姐姐说。姐姐,还记得刚刚我问你什么吗?”

谢常在迟疑了一下:“我记得你信上说过,想要一个孩子。”

“是啊,我想要一个孩子,日夜陪伴着我,不至于孤单寂寞。可原来竟是奢求……”

“绿萼……”

“姐姐不必说安慰的话,”绿萼无所谓地笑了笑,继续道:“前夜有人入梦,枉我妄求子息,却不知自己寿命将尽。”她摊开手掌,掌心一片平滑,细看之下,生命线不过短短一截,几近消失。

谢常在觉得,今日绿萼似与从前不同,她对上那张现出忧伤的脸安慰道:“岁末服下药后,便还再长出来的,你不必担心。”

绿萼并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反倒话锋一转,道:“姐姐可还记得十二年前我们相遇的光景,那时我不过八岁,现在已嫁做人妇,想想真是恍如隔世。”

“看到你长大,我很欣慰。”谢常在说的是真心话,救下一条命,即便受些痛苦,她心中也觉得欢喜。

“当年姐姐姿容曼妙,如今风采依旧。你和他,与当年相比,竟没有丝毫变化。我有时会想,时光怎么会这般停留在一个人身上呢?”

谢常在刚想说什么,绿萼的话在脑中一过,隐隐觉得不对劲起来。“他?”不自觉地就问出了口。

“是啊,那个‘他’,前夜入了我的梦,告诉我今夜子时就是我的死期。”绿萼端起茶盏,将其中的酒一饮而尽。是烈酒,她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抓住谢常在的手,说:“姐姐,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谢常在暂且按下心中疑惑,握住绿萼的手,安慰道:“不会的,每一年,不是都这样过了吗?”每一年的岁末,一碗汤药顺延一年的寿命,生命线回到本来的长度,谢常在以为,绿萼的一辈子都会这样。

“不,姐姐,他给我的寿命只有这十二年,八岁那年,我便该死的,是姐姐救了我。”绿萼大声哭泣起来,眼泪流到谢常在手上,冰冰凉凉,不多久就打湿了了她的双手。“我全都知道了,姐姐,那药里是你的心头血。多出的十二年,每一年的性命,靠的都是姐姐的血。”

谢常在身体一僵,随即却温言抚慰道:“一滴血换你一年的寿命,还是值得的。”

绿萼摇摇头,声音哭得有些哑,轻声道:“姐姐,我能唤你的名字吗?”

谢常在点点头。

“常在,常在,”绿萼说着说着脸上神色不禁温柔起来,“有些话绿萼一直想对姐姐讲……”

见她停下不说,谢常在刚要开口,便被阻止。

“姐姐不要说话,我想让你听我讲。幼时见姐姐的第一面,便喜欢上姐姐。最开始时,日日学习诗书礼仪,不能常伴姐姐左右,想着长大了也许就能陪着姐姐。谁知姐姐把我送给了别人,我自然知道姐姐替我找了个好人家,如果没有那样的身份,后来我也不会嫁给平阳侯。绿萼并没有责怪姐姐的意思,绿萼的一切都是姐姐给的,哪里还能有什么要求?可六年前,姐姐收了阿若,养在身边时,却没想到自己见着了,到底还是羡慕的。”

“绿萼……”谢常在不知该说什么,她一直以为,绿萼对自己,不过是……

“常在,常在……”绿萼扑到她的怀里,一遍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哭得泪流不止。谢常在轻抚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许是哭累了,绿萼没多久就睡了过去。谢常在抱她在怀里,感觉像在抱一个孩子。

谢常在,你也是寂寞的吧?心底有个声音这般说道。其实她想告诉绿萼,自己一直想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或者妹妹,她愿陪着这个女孩长大。可,然后呢?常在,常在,就如这个名字,任岁月匆匆,人来人往,她容颜永驻,不老不死。

“绿萼啊,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阿若吗?因为阿若,不会让我有这样的顾虑啊!”她看着倒在桌上的阿若,脸上现出一个奇异的笑容。

“咳咳……”

“你醒了?”

绿萼从谢常在身上起来,看着那温柔而怜惜的目光,莫名觉得难过。她想要的不是怜悯或同情,她想要的,谢常在不会给,也不可能给。她别过脸去,开口时语气已平静下来:“姐姐,现在心口会痛吗?”

抚上隐隐作痛的胸口,谢常在摇摇头:“无碍的。”

“姐姐,我想看看你的伤口。”

“这……?”

“已经快子时了。”

绿萼听到衣物堕地的声音,转身看到窗口月光下谢常在只着里衣的身体,目光定在她心上狰狞的伤痕。她走上前,冰凉的手指颤抖着划过那些伤痕,泪不由自主地就落下来。

“姐姐,遇见你,绿萼觉得幸运。”绿萼朝谢常在绽开一个极温柔的笑意,就像今日初见时候。她笑得那般绝望,那般无助。烛火摇曳中,绿萼翩翩起舞,就像一只振翅的蝶。谢常在的心一寸一寸冷下去,她看见那华服的女子真的化为一只蝶,飞向她的胸口,成了一朵妖娆的莲花,将那些丑陋的疤痕都遮掩过去。

谢常在手伸向半空,这样冷的夜气里,她什么也抓不住,只除了委地的华服和一只步摇。

“常在,常在……”

夜风把门吹得大开,谢常在转身,菲薄的雾气下,是一片沼泽。白骨森森,无数双手伸出,向着空中抓取。抬头看去,却是无边月色,桃花纷纷扬扬,如梦似幻。沼泽的尽头,十二年前离去的人再次出现,绿萼口中的“他”撑着一把红伞,一如从前般呼唤着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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