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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者肩膀微垂,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心生鄙夷。这个老家伙滑不溜手,一见事情办砸,就找理由离开,不肯承担任何定策的责任——但他这一走也好,省得自己束手缚脚。

现在一刻值千金,他可没太多时间耗在对付自己人上。

年少者把老人送至照壁,然后回转殿内,神情明显轻松不少。他严厉地看了仍跪在阶下的崔器一眼,袍袖一拂:“非常之时,惩戒暂且押后。接下来你不可再有分毫懈怠!”

崔器面容一肃,拱手退下。他知道,那位姓贺的老头子只是挂名,真正掌管靖安司和自己性命的,是眼前这位叫李泌的年轻人。这位上官别看年纪轻轻,手段着实犀利,杀伐果决,整个靖安司都被调教得服服帖帖。

处置完了崔器,李泌用力敲了敲案角,把各部主事都叫过来:“你们现在好好想想,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可以取代崔六郎?——记住,我要最好的。” 

殿中主事个个陷入沉思,可一个都没吭声。距离灯会只有四个时辰,在这之前要找到曹破延,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差事做得好,未必有好处;做得差了,搞不好就成了替罪羊,连推荐人都要倒霉。

李泌看见部下们畏畏缩缩,正要开口训斥,忽然目光一凝,看到那个目力有恙的徐主事犹犹豫豫抬起了手。他知道此人叫徐宾,本来在户部做书令史,记性奇佳,阅卷过目不忘,所以被调来靖安司担任主事,就是略有口吃。李泌下巴一抬,示意他说话。

徐主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哎哎……在下倒有一个人选,不知是否合您的意。”

“讲!”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叫……哎哎,叫张小敬。从前在安西都护府军中做一个什长,后来叙功调回长安,在万年县担任不良帅已有九年。我想或许合李司丞之意……”

“哦?” 李泌眼神一眯。

这份履历说来简单,细琢磨可是不一般。不良帅乃是捕贼县尉的副手,流外官里的顶阶吏职,分管捕盗治安诸事。一个都护府的小小什长,居然能当上一县之不良帅,已是十分难得。更何况这不是一般的县,是万年县,管的是长安的东半城。天子脚下,诸贵居所,关系盘根错节,此人居然能稳稳做了九年,李泌忽然产生了点兴趣。

“他人现在何处?” 

“哎哎……他去年犯了事,如今身在长安县狱中,已是待决之身。” 徐宾斟酌着字词。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徐主事是不是糊涂了,怎么推荐了一个囚犯来?还是个死囚?这不是触上司霉头吗?

谁知李泌却面无表情:“我要的不是圣人,是能人——这个人是不是最好的?”

徐宾连忙提高了声音:“长安之内,缉事捕盗无出其右。”

一枚银鱼符从半空划过,徐宾慌忙伸手去接,差一点没接住。李泌道:“用我的马去接。两刻之内,我要在这里见到那个人。”

徐宾愣了一下,才听懂主官的意思。他先把银鱼符系在腰间,又觉得不合适,连忙解下来捧在手里,匆匆忙忙跑出殿外。

李泌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都伸着脖子往外看,不由得发怒道:“你们还闲在那里看什么?马上去给我查!东西二市的过所市状、城门监的检录、各处街铺的讯报,都给我彻查一遍,快!”

靖安司的官吏赶紧纷纷回到自己位子,埋头开始工作,殿内又陷入忙碌。李泌从身旁婢女接过一条开水烫过的缠花锦帕,用力在脸上搓了搓,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开口道:“杜药师,你去京兆府一趟,把张小敬的注色经历调过来。”

一个年轻小吏立刻起身,飞奔而出。

李泌把外袍胸襟扯开,将双臂撑在沙盘旁边,身子前倾,继续俯瞰着长安城的沙盘。他的犀利眼神扫视着每一栋建筑,似乎想用目光将那头狼生生剜出来。

殿角的铜漏,水滴仍在从容不迫地滴下。无论世事如何急迫,它从来都不曾改变。

——————————

沙漠,废墟,还有浓烈的血腥味道。

无数黑骑在远处来回驰骋。远处长河之上,一轮浑圆的血色落日;孤城城中,狼烟正直直刺向昏黄的天空。

他费力地直起身来,愤怒地大声示警。可城垣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尸山,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回应他的呼唤。惟有一面残破不堪的龙旗耷拉在城头,旗杆歪歪斜斜,几乎要断裂中折。

咚咚咚,敌人进攻的鼙鼓响起,骨箭如飞蝗密集。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面对……

……张小敬猛然醒来,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在西域,而是在长安县的死牢之内。枷锁牢牢锁着自己的脖颈和双手,连从梦中惊醒都动弹不得。

梦里那战鼓的咚咚声,原来是有人在用鞭柄敲打木槛。他抬起眼皮,看到牢门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死牢的节级;还有一个人面狭短眉,下颌五缕乱糟糟的长髯,正关切地看着他。

“友德?” 张小敬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想不到最后来送行的,居然是你。”言语之间,竟听不出丝毫临刑前的失魂落魄。

徐宾知道他误会了,可也不好解释,冲节级拱手道:“麻烦请开牢门,卸枷锁。” 节级鼓着两只略凸的眼睛,像是一只不甘心的癞蛤蟆。可当他扫过徐宾右手捏着的银鱼符,又退缩了,只得掏出钥匙,哗啦一声解开牢锁,让两个牢头去卸。

两个牢头战战兢兢,似乎对张小敬很敬畏,紧张到怎么也拆不开枷锁。张小敬冷哼一声:“笨蛋,这是三扭蛇锁,拇指得从下面扳,中间使劲。”牢头如法炮制,喀吧一声,枷锁终于裂成两块。两人各执一块,惶急站开。张小敬用余光扫了一眼节级。后者打了个哆嗦,眼神赶紧避开。

张小敬身材不高,但结实得像块泰山磐石,额头微凸,下有两道短黑醒目的蚕眉。他晃动发酸的手腕,环顾左右,大声道:“酒食在哪里?县里置办断头酒,成例是五百钱,你们可不要克扣。”

周围的人避之如瘟疫,都不去搭话。徐宾弯腰进入牢里,搀住他的胳膊,低声道:“有人要见你……” 

“嗯?”

张小敬一脸诧异。原来徐宾不是来送终,竟是来捞人的?可他一个好好先生,哪来的神通从死牢里救人?

徐宾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催促节级赶紧办手续。很快胥吏送下来一份文书,要徐宾签字。张小敬一看那文书的侧封就知道,这不是赦免状,而是移调囚犯的文书,一般用于大理寺或刑部从县狱里提调犯人——但这两处提调,可不会先给犯人除枷。

张小敬心中疑窦重重,不过此时还不是问话的时候,保持着沉默。

徐宾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一干人等离开阴暗的死牢,回到地面。阳光从入口照射进来,在最后几级台阶形成鲜明的光暗对比。张小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忽然停住脚步,脸上浮现几许感慨。

这一阶,是阴阳分割的界限。他本有向死之心,可没想到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莫名其妙地又回来了。

接下来是吉是凶,还不知道,但好歹多看了一眼阳光,已经值了!

张小敬旁若无人地走向一口水井,这多少有点不合规矩。但周围的囚卒都远远站开,无人喝止。张小敬铁钳般的双手交替拽着井绳,很快打上一桶带着冰碴子的井水。他高举水桶兜头一激,冰水浇在头上,让他打了个惬意的冷战,一扫地牢里的污秽和萎靡。

张小敬搁下水桶,高高仰起了头,冰水顺着发绺滴下去,隐隐从身上散发出凌厉的气势。此时日头正炽,金黄色的阳光洒下来,照在他的左眼窝里。那里早已没有眼珠,只有一道极深的老旧刀疤,在阳光下分外凶悍。

“我张阎王,又回来了。” 他举起拳头,向天空用力一挥。那一刹那光影摇动,刀砍斧凿般的侧脸有如金刚一般狰狞。

办妥了提调手续,徐宾带着张小敬匆匆出了长安县公廨。徐宾心急如焚,连囚服都来不及让他更换。公廨前的拴马石前有两匹凉州骠骑,骏马额头前有一条醒目的玳瑁带抹额,这意味着两匹坐骑可以驰行于任何一条大街上,甚至包括朱雀大街上的御道,不必受《仪制令》的限制。

两人各自跨上一匹,张小敬问道:”去哪?” 徐宾答道:“哎哎,咱们回光德坊的靖安司。” 他看了一眼牙门前的日晷:“得尽快赶到,嗯,得赶快,得跑一刻半呢。” 

“一刻之内准到。” 张小敬用无名指扫了扫马耳,马匹的灵敏反应让他很满意。

长安外郭以朱雀大街为分隔,东归万年县管辖,西归长安县管辖,是以长安县的监狱位于西城的永达坊,去光德坊的话,得先朝西穿过三条大街,再北上四个街口,全程得有十来里路。想在一刻内赶到,必须得策马狂奔,不得有半点耽搁。

两人扬鞭驰上大街,飞奔而去。两匹高头大马汹汹上路。街面上无论行人还是肩舆都纷纷避让,唯恐冲撞。徐宾的骑术明显不及张小敬,他整个人几乎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住缰绳,颇为狼狈。

张小敬放缓一点速度,与徐宾平齐,独眼斜乜:“友德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宾勉强控制住骑姿,喘了口气,这才开口道:“捞你出来的,是靖安司。”

“靖安司?” 张小敬略感诧异,他精熟长安官府体制,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徐宾解释道:“勘乱平镇曰靖,四方无事曰安,靖安司是朝廷新立的官署,统摄整个西都的贼事策防——这都是你进去之后的事了——他们如今正征辟贤才,所以我荐举了你。”

张小敬蚕眉一挑。负责长安城治安的有金吾卫的街使,有御史台的巡使,有长安、万年两县的捕贼尉,这得是什么样的“贼”,逼着朝廷要另外成立一个新署来应付?

徐宾继续道:“主管靖安司的叫李泌,字长源。他以待诏翰林知靖安司丞。正是李司丞要见你。” 

张小敬“嘶”了一声,疑窦更增,这就更加反常了。靖安司的职责是“贼事策防”,庶务必然繁剧。让待诏翰林这种闲散清要的文学官来管抓贼?这不是胡闹吗?

张小敬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名字,忽然想起来了:“莫非……是那个说棋的神童?” 

徐宾别有深意地点点头。

开元十三年,有个叫李泌的七岁神童入宫觐见。天子正在和中书令张说弈棋。天子令张说、李泌二人以“方圆动静”为题吟棋。张说写的是“方如棋局,圆如棋子。动如棋生,静如棋死。” 而李泌则开口说道:”方如行义,圆如用智。动如逞才,静如遂意。” 大得天子赞赏,送入东宫陪太子读书。

现在算起来,李泌已是二十六岁,正是雄心勃勃崭露头角之时。靖安司丞位卑而权重,可以积累庶务资历,正是个完美的晋身之阶。想到这里,张小敬用小拇指刮了刮左眼窝,嘿嘿一笑:“李司丞如此求贤若渴,看来靖安司是惹下天大的麻烦吧?”他说起话来,总带着淡淡的嘲讽味道。

徐宾有些尴尬地把视线转开,他这个朋友的眼光太毒,可讲话又太直。这两个特点结合在一起,可真教人受不了。

“抱歉,这个我还不能说。哎哎……等会儿李司丞会跟你讲。” 

张小敬哈哈一笑:“好,不问了。什么事情都无所谓,再惨还能惨过杀头么?” 

徐宾的视线投向前方,脸色凝重:“这个……哎哎,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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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朝着靖安司奔驰的同时,曹破延刚刚爬上陡峭的漕渠堤岸。岸边恰好立有一块高逾二丈的青石路碑,上书“永安北渠”四字。他手脚并用奔到石碑旁,背靠着碑面坐下,脸色煞白,喘息不已。

他左边的肘部一直弯曲着,关节处露出一截黝黑的钢弩箭尾,袖管隐有血迹。他很幸运,如果上面装了箭头,只怕整条胳膊就废了。

忽然,曹破延的耳朵一动,他迅速伏低身子,用石碑遮挡住身形。在不远处的大路上,一队金吾卫街使的巡队隆隆开了过来。这条路上的行人车马特别多,动辄拥堵不堪。巡队不得不大声喝斥,才能分开一条路——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没人会去注意河渠旁的动静。

等到巡队远离,曹破延才用右手捂住左肘,缓缓起身。他环顾四周,正要迈步出去,突然目光一凛。远处有一个人离开大道,迈过排水沟,正晃晃悠悠朝石碑这边走来。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醉汉,穿着一件缺胯白袍衫,胸襟一片湿漉漉的洇痕,走起路来一步三晃,想来喝的可不少。曹破延只得重新矮下身子去,尽量压低呼吸声。

这醉汉走到石碑前,先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一手顺开衩撩起袍边,一手悉悉索索地解开腰带,居然对着石碑开始撒尿。这一泡尿可真长,醉汉还饶有兴致地扶住阳具,去冲碑上的浮土。撒完尿以后,醉汉随手把腰带一扎,转身正要走,可他忽然低下头,发出一声“噫?” 

他看到,从河渠到石碑之间的堤岸上,有一串凌乱的水痕足迹。醉汉好奇地趋前几步,绕过石碑,恰好与碑后的曹破延四目相对。

醉汉楞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口里说:“子美,原来你回来了哇,来来咱俩喝一杯。” 曹破延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脖子,醉汉兀自嘟囔着别闹别闹。下一个瞬间,石碑后传来颈骨拗断的声音,嘟囔声戛然而止。

过不多时,曹破延身穿着缺胯衫,神态自然地朝着大街路面走去。胡人穿华袍,在长安再普遍不过。他就这么走入人群,如同一粒沙子落入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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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敬和徐宾抵达光德坊时,恰好一刻时间,代价是徐宾颠丢了自己的头巾。在经过了严格搜检之后,两人在靖安司大殿后的一处僻静庭院见到了李泌。

这里是一间退室,素墙灰瓦,平席简案,窗下潦草地种着忍冬、青灌、几簇半枯的黄竹,主人显然没有花任何心思在装饰上。唯一特别的,是一台斜指天空的铜雀小日晷,可见主人很关心时间。日晷周围挖了一圈小水渠,潺潺的清水蜿蜒流淌去了院后。

徐宾交还了鱼袋,躬身告退,只剩下张小敬和李泌单独面对。

张小敬双手深揖,一只独眼趁机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这位面色清秀的说棋神童身着绿色襕袍,符合待诏翰林的六品之阶,但鱼袋是五品以上官员才许佩戴。他有赐银鱼袋,说明是天子超品恩赐——从这一个小小细节,就能嗅出浓浓的圣眷味道。

不过此时的李泌,可没那么春风得意。虽然他极力维持平静,但眉梢唇角的肌肉一直紧绷着,张小敬一眼就看出来,这位年轻人正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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