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飞驰而过,片刻不停,直接将鱼筒朝张小敬丢了过去。张小敬伸手一捞,牢牢抓住。

与此同时,杜药师那边也汇总了对玉真坊的监视,匆匆赶了回来。胡人的反应非常快,店主在张小敬离开之后,立刻派了五个仆从,分赴五家商号。然后那五家商号又分别派人去了别家商铺。亏得杜药师调度得当,才顺利搜罗到了所有被通知到的商铺名字。

现在张小敬手里有了两份名单,一份是藏有舆图的商家;还有一份是与突厥人联系密切的商家。把这两份名单叠加比对,最可疑的几家一目了然。

靖安司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搞出这么一份东西来,真是奇迹。

“李司丞是宰相之才。” 张小敬放下名单,由衷地佩服了一句。他做不良帅那么多年,破案无数,深知很多事情并不需要搜拷秘辛,真相就藏在人人可见的文卷之中,就看你能不能找出来——此所谓“大案牍”之术。李泌特意在靖安司集中一批精干官吏,专事检校查阅,正适合应付眼下这局面,可见此人卓识。

张小敬朝远处望楼做了个手势,告知妥收,然后开始分派任务。

名单一共勾选出了四家最可疑的商号。这几家虽然都在西市,但位置很分散。张小敬和杜药师只好各带一队人马,分头行动。

在分手前,杜药师恭敬地请教行动方针。张小敬攥起拳头,在他心口处虚捣一下:“干掉不合作的,就这么简单。”

杜药师在公门不是没遇到过悍吏,可他真没见过像张小敬这么粗暴办案的。他就像是一柄飞舞的千钧铁锤,没有耐性从瓶中掏出金银,索性把花瓶砸得粉碎。杜药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即使没有时辰的急迫限制,这个人也一样会这么干。

“是不是觉得这不合仁道?”张小敬语气里带着讥讽,指了指周围人来人往的行人,“对敌人心怀仁义,就等于放纵对这些百姓的残忍——记住,这是你的第一课。”

“可我们现在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敌人啊?”

“不合作的,就是敌人。”

张小敬先去的是一家叫做西府的金银器铺子,店主籍贯康国。西府店虽然主业是金银器,但也经常以借贷的形式参与到大宗贸易中来,所以才会列入靖安司的名单。

曹破延进入西市时用的过所,写的正是来自康国,而且盖有当地印鉴。这种文书,若没有点康国上层的关系,不太容易能弄到——要知道,康国本来就是突厥种的国家,虽然两者分野已久,但族类血统这东西谁敢保证?

当然,这并非是出于歧视。事实上在这四家被怀疑的商号里,两家是胡人,两家是汉人,并无任何偏见。靖安司和鸿胪寺不一样,向来不惮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任何人。

西府店位于西市第三个十字街的西北角,这是个黄金地段,诸路交汇之所,最为繁盛。这家的门前的气象与别家颇为不同,两侧皆是两抱立柱,都漆得锃亮黑底,上嵌一圈一圈的蟠龙云纹。张小敬掀开布帘,踏入铺子。

店里很安静,没什么客人。一进门,就被一个弯月形的高木枱拦住。枱子比寻常人恰好高一头,只能勉强看到空荡荡的枱面,却看不到枱后状况。他摇动一枚挂在旁边的铜铃铛,很快一个留着山羊须子的胡人老头从台后探出头来,居高临下望着他,面无表情。

“兑器还是兑钱?” 老头干巴巴地问,语气很不好。

张小敬在枱面上用食物和中指轻轻敲了三下,亮出腰牌:“官府办事。你是店主?”

老头点点头。

张小敬直截了当道:“我们现在怀疑西府店私藏长安舆图、勾结突厥残党,需要搜查一下。”

这个指控非常严重,店主却没流露出什么表情,慢吞吞地答道:“鄙店是做金银生意的,绝无私藏舆图之事,亦不曾主动与突厥人勾结。”他的唐话非常流利,没有任何口音。

“那要本尉搜过才知道。”

店主脸上的褶皱抽动一下,瞪着张小敬道:“老夫与京兆尹很熟,你们不妨先去问他老人家。” 

这种金银铺子,跟朝中很多大员都有借贷关系,靠山多得很,寻常差吏根本不敢轻易上门。张小敬眼中凶光一闪,正要动用强力,忽然一个不良人惊慌地闯了进来。

“张尉,外面有黄烟起来了!” 他大喊道。

张小敬眉头一皱,立刻转身掀开布帘走了出去。店外街上很多行人已经停下脚步,朝这西北方向的天空指指点点。他仰头望去,看到远处升起两股烟柱。一股是浓浓的黑烟,另外一股是略淡一些的黄烟,两股互相绞结,扶摇直上,在清澈的天空中非常醒目。

那个方向,是杜药师去搜查的远来商栈。远来商栈是疏勒商人的产业,主营大宗牛马羊生意,跟草原突厥的关系更为密切,可疑程度不逊于西府店。

黄烟是靖安司携带的烟丸所发,见烟如见敌,必须立刻聚拢赴援。杜药师身手很好,又带了七、八名不良人。他升起黄烟,说明一定是碰见硬茬儿了。

张小敬立刻召集周围的不良人,朝着那个方向跑去赴援。跑过去一个街口,张小敬突然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的人一时没收住,差点撞上去。

一丝疑问在张小敬脑子里闪过。

他猛然想起西府店主的那番话,越发觉得可疑。:“绝无私藏舆图之事,亦不曾主动与突厥人勾结。”——没主动勾结,那么就是被动应付喽?

这么想的话,老头子提及京兆尹时语调略不自然,难道是在暗示报官?

张小敬“啧”了一声,懊恼地用手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这才坐了多久牢狱,自己就迟钝到了这地步。若换做从前,恐怕当场就觉出不对劲了。

“你们继续去支援杜药师,我回去看看。” 

张小敬当即回身,以惊人的速度跑回西府店。到了店门口,他“唰” 地抽出寸弩,架在左肘端平,右手扣住悬刀,弓身踏了进去。

铺子里依旧非常安静,这次老人没有探出头来迎接。张小敬谨慎地扫视了一圈,然后走到高枱的尽头与立柱相联的地方,一脚踹开侧面的小门,侧身闯了进去——寸弩的正面,始终对准着枱子的方向。

在枱后,张小敬看到老人靠着木壁旁的垫脚边,脑袋软软歪向一侧,眼睛瞪得大大的。张小敬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探了一下脖颈,发现老人已经没了气息。他把尸体翻过来,看到背部腰眼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很明显,刚才老人跟张小敬对话时,枱后站着另外一个人,正拿着利器顶着他后心。老人不敢呼救,只能通过种种暗示来提醒。可惜张小敬一时疏忽没有深究,以至惨遭毒手。

张小敬目光一凛,将寸弩端得更平,朝店铺后面走去。从他刚才离开到现在,还不到小半柱香,凶手恐怕还没离开。

高枱的后面是个略显杂乱的长间,房间正中是张方案,上头搁着几卷账簿、小衡秤和绞剪。周围一圈高高低低的檀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器物,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地板上还躺着十几个包着绣角的蒙兽皮大箱子,有几只件半开着箱盖,可以窥见里面金灿灿的诸国钱币。

西府店除了做金银器经营,还有一项业务是汇兑,大秦、波斯、大食等地的金银钱币,到这里可以折成大唐铜钱绢匹,反之亦然,所以这才会有万国泉货汇聚。

几个伙计和护丁的尸体躺倒在这些钱财之间,他们都是心口中刀,这样出血不多,血腥味不易被外人觉察。

张小敬走过这一片狼藉,大概可以还原当时的场景:突厥狼卫闯进店来,第一时间干掉了店里的伙计们,恰好自己入内,狼卫胁迫店主蒙混过关。一等离开,他就立刻出手杀死店主。

这狼卫比靖安司估计得还要凶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平交涉。

张小敬深吸一口气,看到在长间的尽头有一扇虚掩的小门。门上挂着一把已被打开的方锁,锁眼上插着一把花柄钥匙。这应该是西府店里收藏贵重物品的小间。张小敬走到门口,拉住门把,先往外一拉,没动,只能往里面推。可他轻轻一推,觉得微有阻力,随即门内传来一连串叮叮当当的金器撞击声。

张小敬暗叫不好,急忙推开门去看。原来门里是一列向下延伸的台阶,通往店底的地窖,在台阶底部躺着一件摔扁了的菊瓣金盏。闯入者显然经验丰富,搁了一件金器在门里头。如果还有人推门而入,金盏滚落,可以立刻发出警报。

张小敬重新给寸弩紧了弦,然后一步步踏下台阶。走到底部之后,眼前是一条狭窄甬道,前方拐过一个弯,可以看到隐隐烛光。他身子紧贴着墙壁,慢慢先把寸弩伸过去,然后猛然跃进去。

屋里没人,只有一根蜡烛在壁上亮着。借着昏暗的烛光,张小敬看到这个房间并不大,物件也不多,但个个是精品,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张小敬一低头,看到地板上翻倒着一件鎏金仙人驾鹤纹的茶罗子,罗屉半抽出来,里面空空如也。

“该死!” 张小敬低声骂了一句。很显然,店主把舆图秘藏在了茶罗子里,结果被狼卫给找了出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房间的另外一端,一张飞天挂毯半挂下来,墙壁后是一个漆黑的洞口,可容一人猫腰通行。这是店主给自己修的密道,这些商人从来都是狡兔三窟。估计那个闯入者听到警报之后,立刻就从这条暗道逃遁了。

张小敬冲向洞口,忽然脚步一收,把外袍脱下来裹成一团,先扔进洞去。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洞里突然传来皮筋响动,然后一支弩箭飞射而出,正中外袍。张小敬间不容发地抬手,寸弩对准洞内射了一发,然后迅速补箭拉弦,又补了一发。

洞中之人心思缜密,故意不去熄灭房间里的蜡烛,埋伏在洞口里侧。倘若有追兵冲到洞口,挡住烛光,便成了最好的靶子。不过弩机都是单发,张小敬用外袍废掉他的箭,占得了先机,不容他回填拉弦就补上两箭——在这么狭窄的洞里,几乎不可能躲过去。

张小敬不管射中与否,纵身入洞,前方黑暗中脚步声急促远去。可见那两箭即使射中了对手,也不是致命伤。张小敬端着弩机,边走边上弦,紧追不舍。可只追出去十几步,他突然觉得脚心微微发痛,急忙抬腿,然后俯身一摸,才发现原来地面竟洒着一串铁蒺藜。倘若他追得稍微急了点,就会被刺穿脚背。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闯入者又逃远了几分。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两人已经来回斗了数个回合。张小敬扫开铁蒺藜,抬弩盲射,同时大喊道:“伏低不杀!” 可回应他的,只有更急促的脚步声。

这密道不算宽阔,拐弯却不少。好在一条路到底,没有任何岔路。闯入者在前头跑,张小敬在后面追。前者身上不知带着多少铁蒺藜,沿途抛洒得毫无规律,严重阻碍了张小敬的速度。但张小敬刚才那两箭,也对闯入者造成了不小的伤害,这能从蹒跚的脚步声中判断出来,

两人你追我赶,不知不觉追出数百步之远。张小敬忽然眼睛一眯,看到前头有一束日光投射下来,看来出口快到了,是个垂直向上的竖井。一个人影顺着木梯攀爬而上,等到张小敬冲过去时,那人已爬到顶端,推了几下木梯,发现在竖井里无法推倒,又没时间拆毁,就随手把空手弩砸了下去。

张小敬闪身避过,抬弩射击,可惜弩箭擦着那人的头皮飞向天空。他也扔掉弩机,手脚并用顺梯子爬上去。当他从出口探出头来,脑袋冷不防差点撞到一具辘轳上。

原来这个出口,被伪装成了一口废弃的水井,辘轳床阑一应俱全。张小敬爬出井口,第一时间抽出障刀,侧举到自己耳边,以防止可能的偷袭。障刀比横刀要短要轻,适合贴身近战,在井口这么狭窄的地方也能施展开来。

不过什么都没发生,闯入者似乎对设伏已经失去了信心,直接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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