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道的距离和方向考虑,张小敬大概判断出来,这里应该是在西市南边的远怀坊内。这家店主本事不小,居然挖出一条跨坊的地道。

远怀坊里有很多胡人聚集,如果让那个闯入者混入其中,麻烦可就大了。

张小敬看到一串草地上的脚印朝远处延伸,立刻追了过去。这口井位于一座小庙的后院,这是个民间野祠,庙里供着华岳府君,连庙墙也没有,开门即是坊内横街。时值中元,不少附近居民都会来烧一柱过路香,香火还颇旺盛。

张小敬绕到庙前,看到一群百姓惊讶地指指点点。两个卖笼饼和羊羹的小摊子翻倒在地,一片狼藉。再往前看,一个头戴折上巾的年轻人趴在地上,手持马鞭,朝着一个方向大骂,显然是坐骑平白被抢。

张小敬面色一凛,若是让突厥狼卫抢到坐骑,可就前功尽弃了。他拨开人群冲到街边,飞身截住正好路过的一辆单辕马车。车夫猝然遇袭,下意识地挥鞭要抽,反被张小敬一脚踹下车去。车厢里一名女子惊慌地探出头来,张小敬大喝一声:“靖安司办事!征调尔马!” 她吓得掩住胸口,又缩了回去。

张小敬手起刀落,斩断了辕马与车子之间的几根缰绳,跃上光溜溜的马背,双腿一夹,朝着突厥人逃遁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怀坊里住户密集,道路拥挤,再快的马也跑不起来。张小敬很快就看到了前方那个纵马狂奔的身影,那家伙骑术了得,一路撞倒各种摊贩,引起一连串惊呼和怒骂,却始终保持着速度。

可惜张小敬抢的这匹坐骑不是骑乘用的,又没有马鞍坐力,再如何鞭打,也最多能与突厥人保持三、四个身位,能看清他脑后裹的布巾,但没法更近了。

这两匹马你追我赶,在坊里的街道上奔驰,不时骤停急转,掀起极大的烟尘。路上的车子行人纷纷闪避,引发了更多骚乱。这番混乱终于惊动了坊里的里卫,两个卫兵手执用来拦阻惊马的木叉子,从街道两侧朝马头叉来。突厥狼卫右腿一偏,缰绳狠狠一勒,坐骑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刚好避过木叉的夹击,然后他迅速调整姿态,继续疾驰。

但这点阻挡,已为张小敬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他猛然冲近几步,从腰间掏出烟丸,向前方投去。这烟丸含有白磷、硫磺、芦苇缨子、松香、樟脑等物,遇风而燃,燃则发烟,本是军中联络示警之用,靖安司也制备了一批。

他这一投,恰好把烟丸投进到前头搭在马鞍旁的夹袋里。被抢走马匹的那个年轻人,可能是个正要去干谒权贵的文人,夹袋里都是一束束诗文。烟丸一燃,立刻把这些纸束都点着了。滚滚黄烟从夹袋里冒出来,宛如在马背上竖起一面流动大燾。

这一下子,突厥狼卫面临着两难窘境。如果对此置之不理,烟柱将会让自己无处遁形;可这个夹袋是用皮绳捆在马鞍旁,要解开必须腾出一只手,速度势必会大受影响。后头追赶的那个混蛋,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到追兵的独眼里满是冷笑,不由得心中一寒。那眼神他很熟悉,那是草原上最危险的孤狼。

狼卫一咬牙,往前又奔出数步,突然掏出匕首,顺着马耳狠狠刺入颅中。那马一声哀鸣,轰然倒地,狼卫借着跌倒之势跃入街旁的一条小巷。马匹的巨大身躯恰好挡住了巷口,形成一个绝佳的路障。随后赶到的张小敬不得不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他并不焦急。远怀坊的望楼看到黄烟以后,会第一时间击鼓示警,里卫会立刻封闭两侧大门。接下来,就是瓮中捉鳖。他不信这个突厥狼卫还能找出第二条跨坊的密道来。

那两个拦马的里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张小敬向他们表明身份,然后问这个方向能否通向坊外。一名里卫告诉他这是一条死路。张小敬又问巷子另外一侧有什么建筑没有?里卫犹豫了一下,说有。

“是什么?”

“祆教祠。” 里卫有点苦恼地抓了抓头。

这条巷子走到尽头,视野突然开阔,形成一个宽约两百多步左右的广场。在广场正中立着一座两层大祠。这祠白壁红瓦,四面皆有拱门,形制与中土迥异。门上镌刻着三只立在莲花座上的骆驼雕像,背承圆盘,盘有薪火,两侧有鸟身人形祭司侍立。

这祆祠屋檐用的瓦,皆为朱赤之色,状如火焰。一片一片相叠成片,让祠顶看起来如同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张小敬和里卫冲进广场时,广场上的信众已经嘈杂成了一片。祆教在长安不立寺,不弘教,这个祠只供长安胡人里的信众礼拜,所以广场上聚集的几乎都是胡人。

此时他们都面带惊骇,望向祆祠方向。张小敬独眼一眯,看到那突厥狼卫站在门口,双臂挟持着一个老者。那老者身披一件金边白袍,两条红束带交叉在胸前。

里卫面色大变,说那是祆祠的祆正府官,地位与中国一寺住持相仿。倘若他出了什么事,整个远怀坊的信众只怕鼎沸。张小敬略一点头,朝那边仔细端详。一直到这会儿,他才看清那突厥狼卫的面貌。不是曹破延,他的脸宽平如饼,双目细长,还有个大酒糟鼻。

突厥人中,祆教流传也十分广泛。但看这个狼卫穷凶极恶的模样,恐怕对可汗的忠诚还在神灵之上。

张小敬跨步向前,走到祠堂阶前,居然说出一口流利的突厥语:“你现在已被包围了,如果放开人质,束手就擒,我可以保证你得到勇士应有的礼遇。”

突厥狼卫的匕首顶住祆正的咽喉,声音有些暗哑:“只有大汗才有资格称颂勇者之名。” 张小敬嘿了一声,能选派来长安的狼卫都是死忠,劝他们投降比让天子不睡女人还难,区区几句话,休想打动。

不过对付挟持人质,他这位前不良帅,可有的是手段。

张小敬冷笑着迈步朝前:“你一定会死,但你的名字不会。接下来,我们会对外宣布,你供出了大汗与王庭的一切秘密,并亲自为大唐军队带路。很快整个草原都会知道,是这个人出卖了整个部族。是这个人玷污了狼卫的尊严。”

“不可能,你不会知道我的名字!” 突厥狼卫发出沉沉的低吼。 

“你可以赌赌看。”

张小敬把刀尖对准他的胯下,虚空一划,笑而不语,独眼里闪着狰狞的光。狼卫突然觉得嗓子发干,手腕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突厥狼卫有个极其隐秘的仪式。每一个成为狼卫的战士,都会得到一位美貌女奴的侍奉,让他的阳具充分勃起,然后在上面文上一个特别的名字。当阳具垂下时,看到的是一个狼名;当勃起时,则显出本名。突厥人相信,阳具象征强大的生命,这会多赐予勇士一条狼命在身。

这个狼卫不清楚张小敬如何得知这个仪式,但他意识到,自己的尸体若是落入这个独眼男子手里,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放开人质,我会让你英勇地战死,否则你的名字将会永远耻辱地流传下去。”

张小敬走到距离两者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在等待,等待恐惧在对方心里发酵。那位祆教祆正紧闭着双目,嘴唇喃喃自语,不知是在求饶还是祈祷。

周围的信众紧张地望着对峙,甚至有些人跪倒在地,聚拢起一个小小的火堆,投入香料和脂肪。祆教以火为尊,拜祭火神。这一举动引起了不少人效仿。一时间祆祠四周兴起了十几个小火堆,祷告声四起。

就在这时,广场上传出一声响亮的厉喝:

“还我马命来!”

一个影子从人群里嗖地跳出来,扑向突厥狼卫。突厥狼卫本来就极端紧张,猝然遇袭,下意识地手腕用力。那祆正脖颈泛起一道血光,口中嗬嗬,扑倒在地。然后那影子一头撞去,把突厥狼卫硬生生撞到了台阶下面。

这一下子掀起了轩然大波。祆教信众们先是惊骇地发出尖啸,全涌了过来,霎时将跌落台下的突厥狼卫团团围住,怒骂和拳脚声此起彼伏。张小敬急忙扑过去,可愤怒的信众根本无法控制,人头攒动,你拥我挤,一时极其混乱。张小敬和两个里卫试图分开人群挤进去,口中高喊让开,却屡屡被撞开。

这时从巷子口冲出几十个身着皂衣的健士。不是本坊里卫,而是靖安司直辖的不良人,为首的正是杜药师。他们看到这边黄烟缭绕,立刻赶来支援。这些不良人个个手执铁尺,进来后迅速分割信众,强行驱散,不服的就铁尺伺候,很快将局面弹压下去。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大部分人不肯离去,他们聚拢在周围,大声喧哗,等着官府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祆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这可是个惊天的变故。

张小敬管不了那么多,他快步上前,看到那突厥狼卫躺倒在地,五官流血,四肢扭曲,竟已被活活殴死。他俯身在狼卫身上摸了一圈,脸上“唰”地变了颜色。

舆图,不见了。

饶是张小敬心理素质奇佳,也不禁冷汗大冒。刚才信众骚乱,凑到狼卫身旁的人太多,说不定哪个宵小临时起意,盗走了他的算袋——这是运气最好的结果,如果是被突厥人的暗桩趁乱取走舆图……他急忙朝四周望去,却只看到无数张充满敌意的面孔涌动,无从分辨。

张小敬懊恼地回过头去,那个搅局的身影正趴在祆正身前,一脸不知所措。张小敬认出了他的脸,是刚才被狼卫夺去马匹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敬强压住怒气。

“仙州岑参。” 年轻人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你为什么要杀他?”

岑参气乐了:“他当街抢了我的马,为何我不能追上来了讨要?” 他忽然情绪一低,带着哭腔,“抢就抢了吧,为什么要杀了它啊?绿眉多善解人意,跟我这么多年,就这么死在巷子口……” 语气忽又一顿,“马死尚能用金偿,我的诗也都烧光了,这可怎么赔啊?” 

张小敬没空听他唠叨,对杜药师沉着脸道:“把这家伙和狼卫的尸体都带走——对了,远来商栈那边怎么回事?怎么会燃起黄烟?” 

“哎,别提了。远来商栈那边突然闹惊畜,好几匹生马跑了出来,偏偏又是没牒照的,正赶上我们上门,一亮身份,商栈的人以为是西市署缉私,一句话没说上就打起来了……” 杜药师一脸无奈地解释,同时摸了摸额头,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狭长伤口。

张小敬歪歪头,还未发表意见,忽然听到远处望楼咚咚几声鼓响。这是提醒声,说明即将有靖安司的命令传来。两人同时朝望楼看去,一会楼上武侯挥动旗帜。杜药师连忙开始转译。

张小敬不动声色:“是谁发的命令?李司丞么?”

“不,李司丞只是副手,这个命令是贺监亲自发的。” 

“贺监?”

“哎,您不知道吗?就是靖安司的真正主官——贺知章。” 

听到这个名字,张小敬微微动容:“命令是什么?”

 杜药师译完命令,整个人完全呆住了。好在望楼的命令都会重复传送三次,他忙不迭地又译过一遍,发现无误。他看向张小敬,有点手足无措:

“靖安都尉张小敬,即时夺职,速押归司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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