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霄走近床边,见床中那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小脸红扑扑睡得正香,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小脸蛋,皮肤滑嫩吹弹可破,手下温度也不见异常,显然一点毛病没有,不由一怔,抬眼向太后望去。太后白了他一眼,示意让他速速离去。龙霄满心不舍,狠狠在小皇帝的脸上亲了一下,这才起身向外走。太后直到龙霄出去看不见了,这才抬起脚来,吩咐乳母:“行了,起来吧。”

乳母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软动都不敢动,仍然趴在地上发抖。

太后笑着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乳母哆哆嗦嗦,几乎语不成声:“娘娘饶命,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没看见你做这副鬼模样做什么?”太后声音渐渐不耐烦,语气严厉起来:“说实话!”

“没有……只看见娘娘,真的只看见娘娘。”

“听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听见,奴婢一直等娘娘吩咐,什么都没听见。”

“你抬起头来。”

乳母闻言照做。太后垂目打量她。以前的乳母都由永德长公主亲自遴选,永德坏事后小皇帝身边的全部人等都被锁拿撤换,唯独这个乳母,因小皇帝不能离开左右须臾,每天若看不见她便哭闹不休,太后无奈,只得将她留下。平日里冷眼看着,倒也是个本分木讷的人,不像是有什么花样的样子,此刻再打量,却总觉得这女人见事太过明白,回答又太过笃定,竟是滴水不漏的意思,不由心中打定主意,以后还是要找个错处将她处置了才好。

只是眼下却不急在一时。太后安抚了那乳母几句,赶着出来应付龙霄。

龙霄已经在她寝宫的桌案后坐下,见桌上有碗刚送来的没来得及喝的燕窝,便毫不客气地端起来自己喝了。太后见他这样,脸色一沉,过来从他手里夺过碗往桌上一敦,推他的肩膀把他往外赶:“你出去!这儿什么地方你也如此放肆?!”

龙霄定下了心又吊儿郎当起来,太后那点儿力气哪儿能动得了她分毫,笑嘻嘻地任她的粉拳绣腿在自己身上捣鼓了几下,见她发泄得差不多了便伸手将她打横搂在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低声问:“怎么?生气了?”

太后已经有些时日不曾与他亲热,此刻两人喘息相闻,鼻端都是这冤家的气味,登时人已经软了三分,却仍挂不下脸来,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去理她。龙霄却已经想明白了,笑道:“我也是听说陛下病重,一时情急便顾不得许多,怎么,这是病已经好了?”

“你少来这一套。”太后推开他翻身坐起,顺手拿起一把梳子将被他弄乱的头发细细地理顺,“这会儿倒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孩子了?打从他生下来,你倒来看过几回?当初命都在人家手里捏着也不见你说话重上几分,如今倒给我摆脸色?”

龙霄被她一顿数落,有些讪讪的,小声辩解道:“永德不是那种欺负小孩子的人,瞧你说的。”

太后冷笑:“她不是那样的人,我倒是了?我自己的儿子我来照顾你都不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龙霄叹了口气,“你最近跟琅琊王走得近……”

“你混蛋!”太后把玉梳子往案子上重重一磕,立即摔折了几枚梳齿,脸上罩了寒霜似的瞪着龙霄,冷笑连连:“我不跟琅琊王走近些,你能跟他走近吗?你可记住了,如今掌握陛下生死的人是他琅琊王。你我的身家性命都牵在陛下身上,我就是舍了自己的命不要,也决不能让人再钳制住陛下。”她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眼圈蓦地一红,声音中满是幽怨:“你放心让亲生儿子落在对头手里,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么?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以为我为什么跟琅琊王走得近?你不是本事大么?前门拒虎,后门就进了豺狼,长公主倒是让你弄死了,琅琊王呢?现在大权落在他手里,他又知道邕的身世,随时都会弄死他。我要不假装他重病把他留在身边,只怕这会儿你就没这个儿子了。”

龙霄听出话外之音,面色一变:“怎么说?”

太后面色又是一沉,“怎么回事儿,你堂堂内廷护卫郎将你都不知道,你问我?”她虽这么说,却还是将原委说了出来:“前天皇极殿那边的一个宫女突然死了,那孩子年纪不大,才十三岁,正是贪嘴的时候,听说是偷吃了东西。虽然不是专门供御用的点心,但怎么会吃了就死人?我不放心,只能称病把他接到身边来。”

龙霄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是我对不起你们娘儿俩,让你们到现在也没过上安稳日子。只是现在琅琊王风头正健,出了永德的事情,京中宗室个个如惊弓之鸟,没有人能出来压制他。咱们只能韬光养晦,暂时不惹他的风头。但你想,他那样的人,又如何能让邕儿安坐这龙椅。我自然要千般万般的小心。何况……”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唇边现出一丝冷笑来。何况他就是想当吕不韦,只怕琅琊王也容不下他。

当夜龙霄宿在太后宫中,两人同床异梦,各怀鬼胎。睡到半夜,太后起来出去了一趟,龙霄警醒,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似乎有女人尖锐地哭了一声,随即那声音便被堵了回去,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仿佛还拖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匆匆离去。片刻后太后回来,见他两眼睁得大大的凝视着自己,微笑道:“那个乳母犯了些错儿,我刚去把她给打发了。没你的事儿,睡吧。”

龙霄立即明白了,只觉一阵寒意掠过全身,低头想想却又无话可说,只得翻身朝里睡过去。太后犹自不察,倾过去将身体贴住他的后背,轻轻吻着他的耳垂,声音渐渐旖旎:“你有好些日子都没来了。当日长公主在也就算了,她死了都那么久了,你还怕什么?”

龙霄突然心浮气躁,翻过身来冷笑,趁机挣开她的手:“我怕她?我什么时候怕过她?!”

太后是个极聪慧的女子,这一来一往已经了然于心,淡淡地问:“不怕她,你怕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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