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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宗没有再碰她,只是问:“人都带来了?”

楚勒点头:“崔晏以下四子七侄悉数绑来了。”

叶初雪一惊,睁开眼。她只能看见他脚上的靴子就在眼前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他的身后,密密麻麻的人腿像森林里的树一样无声伫立。她奋力抬起头,看见周围无数的男女老幼都惊讶地看着她,却被上百个士兵组成的人墙挡在外围。

她也因此一眼就能看见那些被五花大绑,衣衫单薄,须发散乱,面色惨淡却还维持着镇定的汉臣。

崔晏和他的子侄们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几乎立即,她就猜到原委,惊讶地向平宗望去,而他也正在垂目俯瞰着她。

两人目光相交的瞬间,平宗就知道自己的用意她已经猜到,因为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惊怒。但此刻她什么也做不了。

平宗大声问:“崔晏,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

崔晏五十岁出头,头发胡子都已经花白,在风雪中跪了这许久,身体早已经吃不消了,正神情萎靡地瘫在雪地里发抖,听他这么问,强打精神朝叶初雪那边看了一眼,缓缓摇头。他虽然突遭横祸,深陷险境,身上狼狈不堪,声音却仍然保持着沉稳,缓缓摇头:“老臣不认识。”

平宗冷笑:“不认识?你们汉人说起假话来,果然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走到叶初雪身边,弯腰抓住她的头发一扯,叶初雪的脸被迫抬了起来。“说说你是谁?”他好整以暇地要求。两人都知道解下来会发生什么。

叶初雪闭上眼,拒绝看他,一言不发。

平宗冷笑,在她耳边低声说:“承认你的身份,我就放过他。”

“你让我承认我是永德?”她轻声笑了起来,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讥讽。“你觉得我仅仅因为他是汉人,就会受你的要挟?”雪地的寒意渗透进了骨髓,叶初雪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顺势抓住他的衣袖,攀着他的胳膊站起来,朗声说:“我姓叶,我叫叶初雪。”

她的反应早在平宗的意料之中,他这一问不过是种挑逗,并没有指望她会慑服。“崔晏,你再仔细看看这位叶初雪,当真不认得她就是南朝的永德长公主吗?”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大哗。永德长公主的名声远播江北,就连龙城普通百姓也或多或少听过她的一些风流韵事。至于那些朝中百官,尤其是一众崔家的汉臣,不少专门负责搜集南朝的动态情报,更是对她的事迹了如指掌。此刻听说早已经死了的人居然就在眼前,就连一贯稳重持正见多识广的崔晏都不禁一惊。他饱读诗书,恪守儒家非礼勿视的操守,因此对衣衫凌乱的叶初雪一直没有仔细观察,此时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细细打量起她来。

平宗转向在场百官,“没错,你们都以为南朝永德公主已死,没人想得到她居然潜入了龙城。龙城距离长江将近千里之遥,她孤身进入龙城,如果没有人接应是绝不可能的。崔晏,是谁在接应她,你告诉我。”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崔晏这样的老狐狸哪儿有不明白的,他将目光从叶初雪身上收回来,淡淡道:“我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南朝公主,即便是,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

“崔黄明是你的族侄,她是从崔黄明的府中找到的,这样你还想抵赖吗?”

平宗刚问完,就有一队贺布卫将崔黄明一家五花大绑着从天幸坊里推了出来。那群奉召而来的官僚们中间炸出一阵喧哗。

崔黄明本是平宗的亲信,这在北朝官场人人皆知。如今平宗竟是连崔黄明这枚棋子都要舍了,就是为了把南朝公主出现在龙城的事情栽到崔晏身上,这里面的用心显然远不止是这来历可疑的公主一个人。

平宗走到崔晏面前,突然喝问:“是不是她指使你参与谋划延庆殿之变的?”

崔晏一怔,刚要开口,平宗却已经转身走远。

“崔晏身为一介汉臣,受到先帝破例简拔重用,不但高官厚禄相待,临终还将幼子托付给他教导。如此信任重托,他不思以鞠躬尽瘁来回报,竟然借帝师的身份蛊惑圣听。他不能做到传道授业解惑,却以妖言蛊惑圣听,屡进谗言,构陷忠臣,挑拨宗室亲情,最终酿成延庆殿之变,骨肉相残,君臣反目,父子背离,这一切都是崔晏在背后谋划的。崔晏,你承认吗?”

崔晏昂然一抬头,朗声道:“天子居紫微帝坐,譬如北辰,众星拱之。便是长庚之亮也不能掩其光芒?小星安敢犯之。天地日月君臣乾坤各有纲序,晋王以下犯上,以臣下凌主上,莫非忘了这天下是谁家的天下?”

“我只知道,这天下不是你崔家的天下,也不是南朝皇帝的天下。崔晏,你私通南朝暗图谋反,证据都在这儿了,用什么说辞来自辩都无济于事。”平宗转过身,又朝叶初雪看了一眼,挥挥手,“将这群人,全都关起来。大理寺卿顾少庭,中书令贺拔健,太尉平彻一起来办这个案子。”

被点到的三人都在场,一起上前一步躬身领命。立即贺布卫就要将崔晏等人带走。

崔晏突然大声喊道:“晋王,崔晏乃朝廷的臣子,领的是朝廷的俸禄,即便要审问拿办,也轮不到你的私兵部曲来折辱老臣!”

平宗一贯瞧不上汉臣们的繁文缛节书生意气,此时听他这么说,倒是油然起了一股敬佩之意,笑了笑:“好,就如你的意。”他冲楚勒点点头,楚勒会意,另外指派了五十名身着褚色袍甲的北军骑士将崔晏,崔黄明一众崔氏子弟押走。

平宗这才走到叶初雪的面前,问:“我该怎么处置你?”

叶初雪冻得四肢硬,咬紧牙关冲他扯出个讥讽的笑意来,终于支持不住,缓缓躺倒,将脸埋在雪地里。雪很厚很厚,远比小时候在江南见过的所有的雪都厚。那时候,她总是想偷偷跑进杳无人迹的花园里,在如绒毯一样洁白的雪地里打滚,却总是被身边的嬷嬷宫女们发现,强行拦下。想到北方去,想这样把自己埋在雪地里,这是她从很小就有的梦想。

这梦想寒冷刺骨。

叶初雪的神智渐渐模糊。恍惚看见平宗的靴子来到自己面前,接着一件沉重温暖带着他身上体温和气息的大氅落在了她的身上。雪花被惊得乱舞,暖意,如深夜流萤一样微弱的暖意,缓缓在周身流动。

平宗俯视她片刻,对旁边的人说:“送去宗正寺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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