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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一春梦雨常飘瓦

 

上香的这位,是我的母亲。

尽管殿内灯火昏沉,我依然敏感地察觉到了她老去的迹象。这种衰老是她日夜使用的云母粉所无法抵挡的。由内而外,层层剥落,像是一瓣失去了水分的蒜头。

她的这身衣服是尚服局今日清晨刚刚送至的。朱红的,明黄的,湖绿的缎子,统统都是掩饰年龄的颜色。抹胸上绣着牡丹与蝴蝶,外裳则是她十年如一日所钟爱的百鸟朝凤纹样——娇媚绰约的莺莺燕燕在中心那只巨大凤鸟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孱弱。

她喜欢堆高高的发髻。实际上,她早已承受不了如山卷宗的压力,开始脱发。在巡夜侍卫疏懒打盹的夜晚,我常常会溜进她的寝宫,撩起重重帷幔,坐在她的床前默默地注视她,凝望她难得的松弛下来的睡颜。她睡得那么深沉,我抚摸她稀疏的长发她都无法察觉。花枝灯擎上的烛火辉映着她一起一伏的轻柔鼻息。我略坐一会,提起裙脚,敛眉而出。宫门外是长安城亘古不变的月色,像潋滟的湖水一样涌遍大明宫辽夐寂寞的广场。

而从次日的五更开始,她会用宫人们的发丝填充假髻,再度梳起巍峨的晓鬟。簪花,布钗,佩戴金臂钏和玉步摇,人前人后又是那个无上光荣的尊者。

她所有的衰微只有我知道。她苦心经营以掩藏自己寥落的一面,可她瞒不了我。瞒不了她的女儿,她的公主,流言中她一手扼杀在襁褓里的安定思。

 

 

第一幕·麝薰微度绣芙蓉

 

我叫安定思。这个名字有点奇怪,我本人也并不喜欢。它其实并不是一个名字,而是麟德元年我父亲给我追加的封号。

母亲更喜欢叫我安定。在这间单独辟出来供奉我灵位的内殿里,她是常客。她总是在上完香之后,独坐在西窗下,手持绿檀佛珠念念有词。

她说:“安定,长安天街上的杨柳今年的长势很好,才降了一场雨,就绿了整整一条街。”

她说:“安定,长孙宰相的侄孙刚刚过世了,你父亲想安排你下降。他很早就动这个心思了,要给你完成一场声势浩大的冥婚。我一直不准,因为没有合适的人家。现在这个虽然门第匹配,只是你知道的,长孙家族和我向来有嫌隙,你去了,未见得能安稳。”

她说:“安定,又到了我的生日了。一会要去含元殿,百官都在那里等着朝贺。其实我最怕的就是过生日了,又要老一岁,再多的热闹和恭维也还是要老一岁……”

话没说完,外面通传时辰已到。她起身拂了拂华衣上的褶皱,逆着早春二月疏淡的天色出了门去。

我也按捺不住,慢慢地走到外廊上。远远地看到了她在阑干外上了肩舆,一溜逶迤侍女执掌华盖和翠扇,遥遥行去。声息刚刚落定,后面九仙门外却响起喧哗人语,嘻嘻笑笑,不绝如缕。我不用仔细分辨也知道,这是母亲那一头的外戚——外祖母,姨娘和表姊妹们。因为在六宫禁苑之内如此放肆的,除了他们,就无旁人了。

“今年我是要同皇上说的,除了采邑我一概不要。去年赏的一人高的珊瑚路上就折了,另有一张虎皮虽好,开了春再用却就嫌暖了。至于珠宝金银,你和敏之灵之若要只管要,我也不稀罕。还是田邑实在,或是种田收租,或是打马放牧,总之适合我老太婆颐养天年。”外祖母垂垂老矣,声音却犹如钟磬,可见平日里不怠于茶饭保养。

“若是逢上旱涝呢?”敏之冷笑了一声,说,“如今哪里还时兴赏田的,听说近日有波斯贵族大量收购西市的店面,一夜之间,水涨船高,斗金难换。所以文武官员都巴望着皇上能恩赐些商店门面。”敏之是姨娘的长子,生得俊美,喜着白衣,常与宫中侍女调笑,放荡不羁,风流佻达。作为皇亲,本是衣食无忧的。只是他热衷于仕途,常常让他母亲向皇上进言,求取一官半职。皇上先前本有此心,只是在一次花宴上有老臣提醒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示意外戚的党羽若一点一滴地坐大,于皇权不利。皇上听了,便按下未提,赐了绸缎和奴役抚慰了一番。敏之心中有恨,只不能发作,便厮混于裙钗之中,聊解烦忧。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伸手要商铺是跌自己的架子。”灵之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软绸长裙,从裙脚至胸前,上百条大红锦鲤跃跃欲试,像是要入春闱的书生一般,求一个鲤鱼跃龙门的吉兆。事实上,她早就已经用她的青春年少换得了一张进出龙门的令牌。父亲封了她为魏国夫人,在内外命妇的衣香鬓影里,她几乎以妙龄高位的首例而一枝独秀。父亲太宠她,宠得太过显眼,他曾连续半月夜夜召幸灵之,鸾凤春宵至子夜才罢,以至于姨娘本人都为此落寞了好一阵子。

姨娘是早就被授予国夫人头衔的——韩国夫人,听起来她和灵之母女倒像是一对姊妹。这简直就是一个玩笑。她入宫侍奉的第一夜,她的姐姐,也就是我的母亲整宿未曾合眼,第二天早晨更是亲备汤羹入暖阁,和姨娘一起服侍父亲晨起用膳。外人赞她大度,便也只有我知道,她在我灵前以泪洗面的那一夜是多么的漫长。她说:“安定,你父亲是天下人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了。不然我会留在感业寺不再回来,何必再作《如意娘》节外生枝呢。我从一开始其实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只是现在应验了,依然猝不及防,觉得心痛罢了。”

含元殿上远远地传来山呼万岁的朝贺,这让我仿佛身在南方某个大山里的寺庙里,听到的是万佛诵经与暮鼓晨钟。

 

 

第二幕·曾是寂寥金烬暗

 

身在皇家,姊妹无疑是众多的。在这些姊妹中我最喜欢的是长兄弘,还有妹妹太平。

母亲最喜欢的也是他们两个。不然显庆元年,她也不会力排众议,立长兄弘为太子。她说他最有李唐贵族的风范,和父亲年轻时的姿容如出一辙。在类似于这样的话音中,我不难听出她对父亲的爱恋,以及对于他们往昔岁月的缱绻之情。

至于太平,她是继我这个亡女之后,母亲唯一的女儿。听这名字也能判断出来——安定太平,他们非常希望公主作为掌上明珠能为大唐帝业祈求福祉。豆蔻年华里的太平常常梳着望仙髻,穿着柳色一样柔艳的倭缎衣衫,在殿宇间若有所思地逡巡,怀着少女不该有的重重心事。侍女们屈膝请安,她仿佛听不见似的。

此时,大家在太液池心的水榭上饮酒,奉召入宫的龟兹舞姬穿着霓虹色的舞服在不明的日头之下跳着柘枝舞,手腕上用红色丝线系着的金铃簌簌作响。臣子中只有左金吾卫将军裴大人参与了这场家宴。依着惯例,他们只能参加晚间的夜宴,只是裴大人之女容姿姣好,淑德贤良,父亲母亲已经择选她作为长兄弘的妃子,礼部正在挑拣吉日。

“其实有什么关系呢,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谨慎回避。这样的日子里,我也很希望收到裴樱的祝福。”母亲饮下了裴大人的敬酒,微笑着说。

裴大人的眼睛第一时间扫过了长兄弘所在的席位,恰巧弘也在看他,一切便尽在不言中。其实这场家宴由长兄弘一手操办,本来裴樱是在名单之列的,却被他临时划去。因为贺兰灵之对此极为不悦。

“是你母后想见她还是你想见她。”灵之依偎在他怀里,用凤仙花汁染就的葱管一样的指甲掐他的皮肤。弘麦色的胸口上瞬间浮起两弯红月亮。

弘勒住她的手:“疼。”穿过帐帷的昏黄暮色浸染着他的东宫内殿。

“你还知道疼?我还以为他们给你选了那样的美人,你连疼痒都不知道了,只知道穷开心。”灵之别过头去,乌丝散落在杏绫软枕上,像是黑暗的河流。

“太平也想见她,想向她请教妆奁之道。”

“呵,一会是你母亲想见她,一会是太平想见她。哦,对了,敏之也很想见她呢。他总是夸赞她妆容天然,饰无痕迹。啊,想来太平也是听了他的吹嘘,所以要向她讨教吧。”灵之起身下床,走到帷幕后梳头晚妆,想是要陪父亲用晚膳。

“你什么意思?”对于灵之所说的这一长串话,弘很费解。

“什么意思?到了你母后芳诞的那一天,你或许就明白了。”灵之整了整衣裳,又拢了拢双鬓,踏入即将降临长安的幻美如谎言一样的夜色。

可是灵之的话却并非谎言。弘的目光在与裴大人交锋之后游到了灵之这里。她正在饮酒,唇上的胭脂被酒水浸泡得愈发酥红。像是知道弘要看她一样,她故意不朝他看,却又对着他故弄玄虚地朝侧边的敏之努努嘴。弘看过去,敏之一脸寂寥的神色,像是什么期待落空了似的。弘再回过眼去看灵之,她正咯咯地笑,得逞一般。

“灵之笑什么?”父亲问她。

“啊?我是替姨娘高兴,她永远是这么年轻,这么母仪天下。”灵之举杯敬酒。

母亲浅浅抿了一口,淡笑道:“再驻颜有术也比不上你们得天独厚的花样年华。皇上,您说呢。”

父亲笑而不语。

因为“你们”的那个“们”字,姨娘韩国夫人也红了脸,低下头去。

太液池上,清风徐来,只是日头惨淡,水面上的雾气仍未散去,百尺之内即不可见,所以连不远处的蓬莱岛都显得极为绰约迷离。

 

 

第三幕·相思迢递隔重城

 

午后,母亲进内殿更衣。

博山炉里焚烧着沉水檀香,荷花绣帷屏风后的人影在这烟霭弥漫里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天上宫阙间的仙人。

母亲的近身侍女叫做朝云,心思缜密,寡言笑而识大体。

“你也看出来了。”母亲低声问。

静默了一会,侍女回答道:“朝云不敢妄语。”

“但说无妨。”

“他们也许是年轻的缘故,玩心太重了。”朝云的声音像是乍暖还寒时南来的风,柔和中有一种清厉。

“弘大了,他应该有分寸。皇上那么喜欢灵之,我和明则都束手无策,他应该知道轻重,不该由我来点破。”明则是姨娘韩国夫人的闺字。母亲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说,“只是我担心太平也牵扯在他们那一帮子人里。她太小,会吃亏的。”

“公主有皇后的福荫庇佑,邪魔不敢近身的。”朝云安慰她。

未时,宜春院的乐伎们鱼贯而入,袍带招招,环佩带动了琴弦,在幽深的画堂里清远地响着。凉州有急报,前线并不乐观,皇上便没有参加这一场乐会。母亲就吩咐内侍监撤掉了龙椅,由她一人独坐首席。宫墙内外关于她贪恋权柄的流言已经是满城风雨了,可她并不在意。她有她的苦衷,她的苦衷不会对别人说,即使是与她再厚密的侍女朝云。因为说与一人便等同于说与万万人。她只会对我——这个飘散在空气中的亡女说:“安定,女人难做。很多事情,尤其是朝纲上的事情,你袖手旁观,外人便说你庸堕无才,不能为天子分忧解难。你参与其中,又成了妄议朝政,狼子野心。其间尺度分寸,一步错就步步错。国如此,家也如此。所以,这个天下,最难做的不是皇上,是皇后,不是男人,是女人。”

长此以往,她对于外人的目光便看得很淡了。

灵之率先站了起来:“姨娘,我可以先点一支曲子吗?”

“放肆,快坐下来。”韩国夫人训斥她。

“没事,想听什么。”母亲倒颇为好奇地征求她的意见。

“琵琶曲——《春水碧》吧。”

“那正好,听闻教坊里刚刚来了一位江南的善才,很会演奏这一类清丽的曲子。宣吧。”

琵琶声里诉衷情,恰乐师所执的琵琶为不久前新制的,通身还泛着木料最初的淡青色泽,演绎这种清新欢喜的曲乐就更加得心应手。曲毕,母亲赏了一盒波斯进贡的松香给她。

母亲询问座下:“还有谁想听什么?”

鸦雀无声。

灵之说:“那还是我来点一首笛曲《紫云回》吧。”

坐部伎的一位掌事回禀说:“两位笛师同寝同食,都感染了嗽疾,正抱恙修养。”

“那就……”母亲正要重新部署,灵之却越俎代庖接过了话音:“那么也请用琵琶演奏吧。”刚刚接过松香恩赏的那位善才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皇后。

“灵之,物以稀为贵,有些事做过一次就够了,执意反复去做便会兴致索然。就像这些曲乐,听多了不仅不能起到陶冶情操的功效,反而会让人心烦意乱。《紫云回》是悠长缓慢的笛曲,只有笛子才能吹奏出它应有的美感,换成铮铮的琵琶,是文不对题啊。”简单的“得寸进尺”的意思在这长长的一句教诲里昭然若揭。身为太子的长兄弘显然明白了“笛子”的隐喻,虽在一众皇子中端坐,却显然有些诚惶诚恐。

“是我教导无方,谨记姐姐教诲。”姨娘携灵之起身深深一福。

“随口说说的,坐吧。”母亲说,“你们既然没有想听的曲子,我有,点一首合奏的《百蝶飞》吧。”

华丽浓郁的曲调在这午后的内帏响起,分外应景。只是祥和之中总有一股戾气蓄势待发。

 

 

第四幕·彩树转灯珠错落

 

夜宴前的麟德殿已经灯火辉煌,侍女们布菜的幢幢人影在珠帘间闪烁着。

敏之换了一身水红色的便服,上面有银线勾绣出来的仙鹤。夜间风凉,太平跟在他后面,裹了一条翠绿的流苏帔子。

“是不是来早了。”太平及笄不久,声音还透着闺阁里的奶气。

“你不是要看裴小姐么。她一会就要来了。”敏之自顾自地从一位侍女手中的托盘上取下一盅酒喝了。侍女也不忌惮他,直言那是桌上要用的酒。敏之靠近她,轻启朱唇,呼出一口酒气吹在她脸上:“桌上喝也是喝,现在喝也是喝。怎么,你不让,你不让我就把你也喝掉。”说着便来搔痒她。侍女拂袖而去。敏之站在原地笑了几声。胜雪双颊透着嫣红,衬着水红的外裳,像是骀荡薰风里待开的牡丹。

裴樱来了。

她的双刀半翻髻梳得挺括,缀以一只孔雀开屏花样的点翠华胜,衣履亦精致,款款走来,如送春风。

“准太子妃眼里就看不见别人了么?”敏之领着太平站在侧帘后,风中迢递了一句。

裴樱闻言侧首张望了一下,笑了起来,又向太平行礼。

“你怎么认得我呢。”太平问。

“去年皇上携皇后和公主到曲江登舟赏花,我在人群中看过。公主长大了。”裴樱言笑晏晏。

“要是能像你这么大就好了。他们就允许我自己挑选布料,设计款式了。他们总说我太小了。”太平青杏一样的眼睛里流露出怨艾。

裴樱摸了摸她的脖颈。她的手像温润的玉器。“我们入席吧。”

为了避嫌,裴樱坐在了与弘相对的右侧,同排的有诸多国夫人,包括姨娘韩国夫人一家。

父亲母亲来了。群臣起立,山呼万岁。母亲率先捺手,以示平身。“这是筵席,不是朝堂,大家不要拘礼。”父亲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她像是也察觉到了,回了个眼神,只是目光恭谨柔和。

午后的乐伎们并未返回宜春院,东西两个偏厅垂了竹帘,仍旧让她们吹曲弹琴。不过这场贺寿的筵席显然有些沉闷,并非管弦纷纷可以遮掩的。

居于左手的是大臣,皇子,国戚。其间有一位是司卫少卿杨大人,正坐在席间自斟自饮,方过二巡,就已经显露酡颜。居于右手的多为女眷,衣香如麝,鬓染檀红,席间交流的声响明显轻出三分。所以敏之在其间就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杨大人看着他,目光像是凿山的锤子。有那么一刻敏之发觉了这一束锐利的目光,便微笑着望向他。他也只好以醉意软化了戾气,低头接着痛饮三杯。

传闻中,敏之诱奸了他的女儿杨枝——也就是先前的准太子妃。可是,到底是敏之倚红偎翠,还是杨枝俯首帖耳,宫墙内外各执一词。

其实都不是。以讹传讹,他们用的只是口和耳。而我是用眼睛。

杨枝奉召入宫的那一天,父亲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当天下午天色生变,滚滚乌云从西南涌来,至掌灯时分,瓢泼大雨几乎要淹没了大明宫。杨枝在回廊上候轿时,有执灯宫人传话:“皇上吩咐了,雨路难行,请您夜宿在珠镜偏殿。”

当天夜里,那个临时被打扫收拾出来的废弃偏殿里传出了一些不愉快的声音。殿外守夜的侍卫默不作声,因为雨水旺盛,声音也无法送达到其它的殿宇。

一切都是黑色的,像是泡在了一只涮洗毛笔的水盂里。

只有殿里铺地的方砖上横陈的衣物是带着其它色彩的。透过门缝,我看到了女儿家最爱的杏色,胭脂色,蔷薇红。还有一件对襟阔袖的衣服,绝不是她的,因为那衣服是武德年间就规定了的仅供帝王专享民间不得擅用的明黄色。

 

 

第五幕·露如微霰下前池

 

母亲醉了。我看得出来,我了解她的酒量。

她说:“安定,长安的牡丹烈酒太浓了,我来了这么多年还是喝不惯。”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对往昔的怀念之色,她说,“真想回故园看看。在村里的杏花树下喝我们当地的酒。那酒透着清味,汾河就在边上淙淙流过。”

这么多年,她只回乡省亲过一次。是在我死后的第二天。

父亲坐在床帏之下,拉着她的手:“要不,回并州看看吧。”对那些父亲恩赏用以慰藉的绫罗绸缎和山珍海味表示麻木的她这时才微微露出了一点渴望。遥远的故园,夜深垂遍千帐灯的故园,她已经多久没回去了呢。

她谢绝了庞大的省亲仪仗,只着了素衣,从偏门离宫。如寻常百姓一样乘牛车,坐渡船,宿驿站,从头到尾只有侍女朝云一人陪伴在她身边。当然,还有我,那个小小的在逐渐丢失水分的婴尸。

朝云递了一个湿手帕给她,说:“昭仪何必执意如此呢。舟车劳顿,要公主这么辛苦,不能早登极乐。”

“不能死在那个地方。那里有太多的冤魂。生不得安稳,死也不得安稳。”她把手帕的一角掖在我的嘴边,仿佛我还具备吮吸的功能。

“昭仪又伤心了。”朝云说。

她沉默良久,忽然看着茫茫的江面,伸手折下一枝芦苇,说:“伤心不是为公主的死。是为天下的人这样看我,为了让我遗臭万年,不惜一切代价编撰丑闻,连掐死女儿这种荒谬的言论也说得像模像样。”

“朝云曾劝过昭仪,当初就该留在感业寺不要回来。云谲波诡,宫廷历代皆是如此,不是谁能独善其身的……”

“可是我爱他。”母亲在侍女朝云的话没有说完之前就打断了她。

“那么,这就是昭仪需要领受的代价。”朝云直言不讳,并且大胆地看着她。

“但他又不止一次地让我失望了。他保护不了我,又怎么能保护这个国家。他保护不了我,我就只能自己保护自己。”她记得,先帝在时,他与她在太液池畔初见,他说她像凌霄花的藤蔓一样柔软。后来,她成了他的女人,他又说她坚硬得像一块石头。“从温婉到坚毅,这一切难道不是拜他所赐吗?”她又深深地看了朝云一眼,说,“可我依然爱他,这大概是命中注定的感情。”

朝云的眼中有了朦胧的泪意。像是看到了在大唐最华丽的宫殿间,一只迎着耀目灯光扑火的飞蛾。

船缓缓地在秋日的江面上行着,两岸的烟火人家在暮色中倒退着远去。

可以说,从我死的那一天起,母亲对于父亲的爱便简化成一束投影匍匐在她的心里。她爱他,但这已与他无关。她爱得尤为平静,略微荡漾过两次波澜也只是因为她的妹妹和她妹妹的女儿相继入宫侍奉。尤其是灵之侍寝的那一次。

她一扬手打了姨娘一个耳光。

姨娘用指甲扣着地面上的织锦地毯踉跄地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拢了拢头发,说:“不要怀疑是我教唆她去的。民间有话,儿大不由娘。灵之大了,我管得了她一个时辰,管得了她一天一个月,但是没办法管她一辈子。”

姨娘缓缓地向母亲靠近,伸出手,又拉过她的手,攥在一起,说:“姐姐,我的难堪只会比你多。从此天下又多了一个母女共事一夫的注脚,整个贺兰氏家族都会为此蒙羞的。”

姨娘的冷静让她大出意料又大失所望。

她在去上阳行宫的路上想,明则一个外人都已经看透了皇家的某种规律和法则,她,作为当朝皇后,今上名正言顺的妻子,又为什么而郁郁发愁呢。

她看沿途的杜鹃开得正好,满山红遍,一时凄笑起来。

从那以后,任何一个被父亲垂爱的女人都不再是她的敌人,因为接受比示威容易得太多。所以即使杨枝作为准太子妃在那一夜却被意外地宠幸,她获悉这个消息,也只是头也不抬地对侍女朝云回了一声:“是吗?”

她只是为敏之委屈,枉担了骂名,和弘这对表兄弟之间生分了。

 

 

第六幕·粉蛾帖死屏风上

 

敏之说衣裳被酒水溅脏了,要去更衣。姨娘韩国夫人见他目露醉光,便说:“那你换了衣裳就去休息吧,别返席了,来来去去的不成体统。”

他浅笑了一声,梨涡如点。

不一会儿,隔座的裴樱声称不胜酒力,要去偏殿休息,由她的贴身侍婢搀了出去。

席间其它人倒未察觉,灵之却向出口微微瞥了几眼。

群臣起身向母亲敬酒之时,外面忽然雷声大作,不一会就下起了倾盆大雨。侍女朝云外出巡视了一番说:“雨水又急又大,御沟的水位陡然升高了。”

一位白发老臣说:“恭喜皇后,贺喜皇后。俗语乃说春雨贵如油,皇后华诞适逢天降甘霖,今年的收成想必极好,百姓万民是得皇后福荫庇佑,皇后仁德千秋万载。”

母亲微微一笑:“但愿如此,赐酒。”

可她分明是不相信这话的。作为她的亡女,我们之间贯通的那种心灵感应是无时不在的。她也知道我没有走远,一直陪在她身边,这是支撑她行走于前朝与后宫之间的动力所在。我知道她从来对美言都是清醒的。就像她那时并没有在恭维一片中飘飘欲仙,反倒有种担心,担心惊蛰时节还未到来,外面就这样电闪雷鸣,是不是上天对她的某种警示。

按着宫里的宿制,今夜父亲是必然要在母亲的寝宫宿夜的。姨娘和灵之不约而同地收到了父亲投来的那一束目光,好像是在说:“我也是不得已。”

可是这样的侍寝对于母亲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服侍他澡浴更衣,然后再阅几张折子,就歇下了。甚至睡前都没有夫妻间的枕上话可以说。所以她更希望是自己独寝,没有睡前的尴尬以及夜半醒来时的鼾声,她或许可以睡得更好一些。

酒罢曲终,大家又呼呼啦啦地站起来,像一群乱哄哄的蜜蜂。又是一番陈词滥调的祝祷,只是声音明显比先前要飘忽缭乱得多了,如同酒面上的一层浮沫。

杯盘狼藉,罗裙翻酒,父亲母亲离席之后,众人也慢慢走出殿外。轿辇和雨具宫人们都已经趁着宴会的功夫置备齐全。各路人马像一颗颗游动的黑色蝌蚪一样渐行渐远,消失在火光熹微的宫门尽头。

这个得来不易的自由之夜,灵之自然要潜入东宫。

没有人注意到她消失在廊柱下的身影。

 

 

第七幕·碧文圆顶夜深缝

 

大明宫沉寂寥落的雨夜是被太平凄厉的叫声唤醒的。

顺着她的声音我找到了她,她站在珠镜偏殿外,杏目圆睁,措手不及,魂不附体。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了裴樱玉体横陈的尸首。她躺在偏殿空荡荡的内堂,一丝不挂,洁如赤子。帐帷飘飘忽忽的,有时拂过她的身体,能吸走一些她的血液。

裴樱的影子慢慢地从身体上剥落出来,看到了我,就伸过了手:“安定,带我走吧。”

“谁杀了你。”

她幽怨地叹了口气:“除了他还有谁呢。”

“他为什么这么做。”

“报复吧。他说,他不想被诬陷,既然被泼过脏水,索性就坐实了传言。”

“可你是无辜的。”

裴樱惘然一笑:“我从来也不是什么好女人。如果是,就该安心待嫁,等着弘来迎娶我。”

我正想去给我受惊的妹妹一个拥抱,却发现我们说话间的功夫,太平已经不知所踪。

父亲母亲赶到现场的时候,显然这香艳诡异的女尸起到了醍醐灌顶的作用,他们方才的酒劲立即无影无踪。

“先用东西给她盖上。”母亲命令道。那些宫女掩面,胆怯不敢上前,她兀自扯下了一截帘帷为她披上。“不要都站在这里,去找太平。也许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另外,传裴大人进宫……准备好好发丧吧。”说到丧葬,母亲的声音也揪在了一起。她始终是母亲,具备得天独厚的母性。

母亲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再次揭开裹尸布,捉起裴樱胸前的一枚玉坠查验了片刻,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皇上去年赏赐给敏之的。”

父亲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当夜子时,大明宫在雷霆万钧之下默默展开了不动声色的搜宮行动,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我和裴樱也跟在人群后面。我问她:“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黄昏时分响鼓百余次,十二重门在那时就渐次关闭了。宫禁森严,他出不去,只会在这宫里。

到了姨娘宫中,她仓皇出来接引,母亲问她:“敏之呢。”姨娘摇摇头。母亲又问:“灵之呢,怎么也不见。”姨娘短促地呼吸了一阵子,依旧摇头。

“所以,他们今天这么荒唐一点都不奇怪,因为有你这样的母亲作为楷模。”

大雨像是兑了水的墨汁,脏兮兮地从天上落下来。连廊楼阁之间,灯火串成一片。搜到东宫时,有侍女急匆匆地要往里面通传,随行侍卫一个箭步上前摁住了她。

人群走到内殿,交媾在一起的弘与灵之二人霎时同众人赤身相见。

众人目睹淫艳之境,纷纷背过身去,只有母亲直视着他们,甚至她还略带着些微笑地对他们说:“所以我要看看,在这一天里,究竟能收到多少礼物让我惊喜。”

灵之破釜沉舟,失去了敬畏,慢慢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懒洋洋地说道:“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去抓敏之和裴樱不是更好?”

“裴樱死了。”母亲一边说一边回转过身,离开了东宫。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灵之的脸庞上直到这时才有了一点惧色。

找到贺兰敏之是在四更,大雨初歇,湿漉漉的粉色春衫像一层画皮一样裹着他。

在树下,大家齐齐仰望着他悬挂在风中晃晃悠悠的身体。

侍女朝云说:“既然凶手已经畏罪自尽,皇后就请回去安置吧。别让秽物污了眼睛。”

朝云也知道这个理由牵强。这一夜,她看到的秽物何止眼前的这一个。而未来,又还有多少秽物在翘首等待着他。

我和裴樱试图寻找敏之的亡魂,但早已不见。裴樱指着雨后挂在天心的月亮,说:“安定,或许他就藏在月下的那一阵青烟里。”

侍卫们在检查敏之的遗体时发现了他身上的刺青,是八个大字——壮志难酬,游戏人间。

母亲默念了几遍,在刹那间想起了太平,就高声惊呼到:“我们忘了太平了。太平呢?”

 

 

谢幕·得及游丝百尺长

 

太平抱膝坐在我的灵位边上,很像是苍原上的一只幼鹿。

天光渐亮,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脚步声,那是阖宫上下在四处找她。

我走过去,搂着她,虽然她并不能感受到我的温度。我们姊妹俩就这样在暗处坐着,好像一起长大,一起生活。累了,我们偶尔也会打个瞌睡,但很快就又醒来。

拂晓后,太阳刺破云层从东方升起,万道霞光像是刺绣的针脚一样在大明宫这幅底图上密密匝匝地勾勒着亮烈的图画。

有人影在日光中映衬上门纸,自东向西而来。

一推门,逆着白茫茫的光线,像是贬谪到红尘的仙人。

“太平。”母亲伸出两只手,宛如小时候,太平还小,还要抱她似的。

太平依然低着头,默不作声。

“跟我回去吧,我们好好睡一觉。”

“我哪也不去。”

母亲摸了摸她的后颈,说:“好吧,哪儿也不去,我在这陪你。”说着也坐下来,搂着她。

我也回到了我的灵位中去。这漫长的一夜消耗了我太多的元气,我们母女三人都很累,需要休息。

 

如母亲所预料的那样——那秽物生生不息,一脉相承,有因有果,永无尽时。

次日黄昏,贺兰灵之在城楼上失足坠亡。

当月廿九,姨娘韩国夫人误食朱砂而死。

同年十月,长兄太子弘赴合璧宮时突然暴毙,六宫之中封锁消息,死因未知。

宫外平康坊传言宫里莫名死去的人们都和母亲有关。他们说,贺兰敏之秽乱宫闱,被母亲处死。而韩国夫人母女则是因为得蒙圣宠被妒忌,所以母亲暗杀了他们。至于弘,人们展开了想象,说是因为他不满母亲对前朝萧淑妃子女的仲裁而向母亲抗议,此举惹怒了皇后而招来了虎毒食子的杀身之祸……

母亲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流言。因为父亲逐渐疏于朝政,每天都有大量积攒下来的折子等着她去朱批。

她也只是在偶然得闲的时候才会来到我这里,向隅而坐,静默良久,说:“从你的死开始,我就习惯了这些。不必争辩,亿万年之后人间自有定论。可就说现在吧,安定,你有你的双眼,你应该看得清真相。你也不能怪他,他有他所需要的天子尊严。”

那些构筑在死亡上的尊严。

 

又一年母亲的华诞到来的时候,我感觉宫里的人好像少了很多。麟德殿史无前例地出现了空座。母亲显然也发现了,顺手指给了父亲看。父亲笑了笑,让画眉入席。画眉是父亲的新晋宠姬,梳笸箩发髻,穿琉璃色的衣裳。父亲的侍妾和他的年龄差距越来越大,隔着好几个辈分一样。

母亲笑了笑,饮下大臣们敬来的酒。母亲也更老了一层。可她注定了不能服老。

宴会后的大明宫愈发空旷,足音能在回廊里荡漾很久。

只有那一重重的帷幔还在原地软软地松垂着。它们是这个喧嚣家族不一样的见证,永远地,永远地沉默守望,片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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