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炳今年43岁,有个妹妹今年20岁,在省级重点大学。

他特以妹妹阿瑾为傲,出入商场与菜市场时,从任何一个切入口导入,他都能扯到自己妹妹身上。

昨天阿瑾打电话说,学校要举行家长联谊活动,特意邀请学生家长来参加。

妹妹阿瑾多次强调让阿斌晚上早点睡,禁止此次联谊会出现一秒入睡的状况。

让阿炳代替爸爸出席,这已不是首例。

大概从五年级开始吧,妹妹阿瑾在心里开始抵触父亲参加家长会,原因很简单。父亲是四十多岁生的她,较同龄人而言她父亲年龄已经算很大的,再加上是个本分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几年。

所以,从那时候起,阿炳在家长会中逐渐取代父亲一角色。

阿炳不会责怪阿瑾的小心思,因为他小时候也有类似情况。有几次学校临时开家长会,他爸未回家便从田地里匆忙赶来,尚能看出裤脚上的泥浆还未干。

那时候,他会害怕开家长会,怕听到同龄人拼命想掩盖,却又不断放大的笑声。

阿炳扮演阿瑾父亲角色有十几年经验,这次去省级重点大学,自然要好打扮打扮。

但是,阿瑾后面说的要求——禁止一秒入睡,这个对于阿炳来说难度系数有点高。

怎么说呢,无论阿炳多早睡觉,哪怕前一天都在睡觉,第二天精神抖擞得像嗑了药。只要睡意一上来,他准能一秒入睡。医生说他左脑神经受到压迫,得了嗜睡症。

往年在家长会上,只要阿炳觉着睡意前兆出现,他会悄悄在课桌下使劲掐自己,掐到自己红了眼眶。有次掐得太厉害,坐在斜对面的老师看见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

老师说,“苏炳先生你也别太自责,纵使苏瑾成绩多不好,还是会有学校收她的。学校也有高低之分嘛,三流学校也有它存在的价值,要不然,有的学生怎么办?对不对?”

别说阿瑾当场跳起来反抗了,就算阿瑾不说,阿炳也会当场与老师撕破脸皮。

什么叫成绩再不好也有学校收?什么叫三流学校也有存在的价值?为人师者,怎么说话的?!

阿瑾转学了,在另一所学校重新开始。通过那次家长会后,阿瑾明显成长了不少,成绩一跃成为年级前几名,一直保持直至考入重点大学。

后来阿瑾考上大学,酒席上还邀请了当初那位老师。阿瑾告诉阿炳这叫“打脸”,邀请她是想让她知道当初她的话有多可笑。

不曾想阿瑾在敬酒时,老师说了不少夸赞的话,的确是句句打脸,打得不要不要的,但对方没有一丝尴尬。阿炳在旁边听着直想让时间倒流,让她亲自听听当初从她嘴巴里蹦出的到底是哪些字。

酒席上,她说,“我就说嘛,阿瑾是个好苗子,对吧?!从小特听话,成绩也是名列前茅,作为她初中班主任,真是为有这样的学生感到自豪!”

不知是谁将她在酒席上的一番话给传了出去,结果被县里私立学校高薪聘请前去坐镇。

打脸不成倒是给她打得一手好广告,阿瑾自知不是对手,只能告诫自己下次可千万不要再耍小心思,否则打的是自己的脸,很是尴尬。

阿炳参加的联谊是“家庭故事”。

首次听到时,阿兵忍不住调笑,“怎么像参加你小学时的家长会啊?”阿瑾假装恼怒,“你不知道人表面上越活越老,心境却越活越像个小孩么?”

但是,很可惜联谊会上,阿炳还是止不住睡意,一秒入睡。等他醒来时,人群已散去,只留妹妹趴在桌上看小说。

阿炳走进妹妹,带着满满歉意说,“又睡过去了?抱歉啊,没人说吧?”

因为自己的瞌睡症,妹妹也受过不少嬉笑,有人会问她阿炳是不是是属猪的。说实话,阿炳还真是属猪的,但是在阿瑾听来,这一点也不好笑。

但这次阿瑾却是笑着说,“我跟他们说你是属猪的。”

很奇怪,那次联谊后阿瑾像是变了一个人,放假回家不再到处找朋友出去玩。她会留在家里,有事没事跟在爸妈后面,陪他们去田地干活,或是送水送饭。

阿炳猜,一定是联席会上受了谁的影响。

话问到阿瑾那里,却只是,“没有啊,怎么怕我抢你饭碗?”

见她不直面回答,阿炳也没继续追问。事情朝着好的方向改变就成,计较来源干嘛?

阿瑾却在想,有些事还是放在心里比较好,说出来就没那味道了。

比如说,那场“家庭故事”其实是场心理交流会,她从入大学便加入心理社团。

她知道自己一直有心结。她觉得爸爸年龄大,被人知道自己会受到嘲笑;哥哥嗜睡,次数多了被人骂成猪;妈妈穿衣打扮没有光鲜可言,脸上沟壑难填。

后来她加入了心理社团,在里面她会知道很多人其实都有心结。

有人会为小时候被人借橡皮未说谢谢而心中不快十几年;有人会为曾被冤枉而不敢孤单一人;有人会为一时兴起而偷盗游戏十年。

对于她的心结,也有人为她解答。

有人说,“他们不偷不抢、任劳任怨,为什么要嘲笑?他们可曾抱怨过,‘这日子不是人过的’、‘我为什么不能有更好的未来’、‘为什么别人比自己好’ ?没有,他们从不会抱怨,他们只恨自己没有给自己的儿女更好的,只恨自己的能力有限,不能为你们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是,我们却在抱怨,时刻在抱怨。抱怨为什么人生而不平等,为什么会被隐形的阶级所束缚,为什么我们不能拥有更好的,为什么我们的父母会是他们,而不是别人。”

他说,“这世间,我们最没权利去抱怨的是自己的家人。”

突然,阿瑾想起开学前,哥哥因瞌睡错过帮她买车票,导致她不得不还未上学,就请假的先例。那件事被她唠叨了整整一天。临行前一晚,爸妈将她叫到房内。

爸妈告诉她哥哥阿炳瞌睡症,是左脑神经压迫,而左脑神经压迫是因为小时候受过的伤。

准确来说是小时候阿瑾跌进池塘,阿炳跳进水里救她时,脑袋磕在了石头上。后来瞌睡症越来越严重,只是再也治不好,幸而不会危及生命。

本来,阿瑾想借那次联谊会之口,向哥哥说出藏在心里的话。可惜,他还是睡过去了。

不过,睡过去便睡过去呗,要是当时哥哥没睡着,自己会不会说出口都是未知。

今天,阿炳要去城里办事,路经阿瑾大学,想着叫她出来吃吃好的。阿瑾出来时,还带了一帮室友。

阿瑾拉着室友,指着阿炳说,“我哥,阿炳。”

其他人听到,立刻向他点头示好,“阿炳哥好,我是阿瑾的室友。”

阿炳眼皮一跳,在去饭店的路上小声问阿瑾,“怎么说是你哥了?”

阿瑾眉毛一挑,“你不是我哥?”

阿炳又问,“那爸......”

阿瑾笑着说,“爸上个星期来过了,你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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