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相爷的女儿小依为聚惠堂青衣秦鹄一掷千金,在澧县已成为人尽皆是之事。甚至梨崇堂将其改成话本,并高金邀请秦鹄任其小生一角,听说被拒。

堂主气急,“好不容易得来小生机会,说什么不愿借此坏女儿家名声。话本话本!哪能什么与平日所发而同?!难不成会比你那《白蛇》小青来得难接受?

虽为男儿郎,十年饰青衣。秦鹄由最开始堂中受笑,到成为堂中青衣柱,花了整整十年。期间与堂主提及自己想试试小生,机会不多但次次会上心万分,可惜效果远没有他的青衣来得经惊艳。

堂主看在眼里,却也会找各种机会让秦鹄尝试小生。当然了,堂主意不在助秦鹄得成心愿,而是想着在秦鹄未出青衣时,倒可以客串配角小生。

物用极致,方是正道。

秦鹄自知理亏,难得御用小生找上门,除去自己想成为小生之愿不说,单单是让堂主失去大排场收金银的机会,这次梁结得够大。

不过,秦鹄想到王依着实头疼不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才会如此放纵自己的千金,为一戏子抛头露面一掷千金?

秦鹄对王依本不上心,从什么时候开始为自己一掷千金,秦鹄亦不知。只是等到自己知晓时,周围共事之人皆为调笑。

他扮相时常让看客惊艳,他早已明白。

他身价之贵,许多人望而却步,只是这王依执念万分。听旁人提及,凡他出场之戏,王依必让随从拿出赏金毕恭毕敬放于后座戏台,仿佛她是来求他一见。秦鹄不禁嗤笑,无非又是一人为这皮囊所诱。

“只要秦鹄扮演小生,还不等着那王员外的女儿再掷千金?一场如此,场场岂不是......”梨茺堂主前来拜访自家堂主时,秦鹄经过堂主书房时无意中听到二人说辞。

等到堂主找上自己时,秦鹄一脸不耐却不愿撕破脸皮。是堂主在他一无所有时将其带回堂中,吃穿无限、授以技活,更何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单为此事和气全散,不值得。

秦鹄解释,“女儿家名声重要,话本中说她趁夜潜入房中,大胆述以情意。戏子摆台自知其中真真假假,但看官却只觉不知廉耻。”

堂主未说几句便怒发冲冠,好说歹说见秦鹄置之不理,终忍不住嗤笑。

“怎么?难得钱财来得如此容易,你与琳悦不是想要早日出这堂门吗?”

千金买笑得初见,万金陪客酒席间。这不正是为了赎回自己与悦儿的自由身吗?秦鹄面露犹豫。

忽然前堂有争吵声传出,他听出嘈杂声中有熟悉的尖叫声。他拔腿而跑,他到时前堂已安静,人群却分出两排,中间一男一女对立而视。

悦儿被一女子护在身后,女子声色道,“公子是想一起对簿公堂?”

男子恼怒不堪,却低声道,“王相爷的千金当真好气魄,小人多有得罪,还望见谅。”话音刚落,便带着随从离去。

秦鹄看着未有悦儿高挑,却如护犊般的小人儿,原来王依是她啊!

如今细想,恐怕王依是来报恩而非如传闻所言痴迷自己的扮相。

(二)

半月前,秦鹄与琳悦在吴枊堂出戏,结束时已到南市灯火通明之期,琳悦想去白日经过的胭脂铺看看,但苦于堂主严苛管教,二人琢磨从后巷小街溜出去。

不料,撞见同是出逃府邸的王依,见她匆匆躲避远处的行人,琳悦一时不忍便拉着她藏到暗处。等来人靠近询问时,秦鹄不言语直指远处。

待人走远,王依走到他们面前双手抱拳,“多谢。”

秦鹄只说,“早些回去,女儿家一人在外,父母总会担心。”

琳悦看了王依一眼,“若无介意,姑娘同我们一行。累了再送你回去?”

那晚,王依在他们周围笑笑闹闹,连秦鹄久皱眉之人也是多次舒心轻笑,而琳悦却是一晚便将王依当成自家妹妹,捏糖人、葫芦丸、青禾草,她喜欢的皆让王依尝了个遍,连胭脂也是双份,让店家用上好绸缎装进蜀绣囊中,送予王依。

只可惜,刚出店铺,便见着门外整整齐齐站着十来人,毕恭毕敬等着王依。

王依苦着脸,看了秦鹄与琳悦一眼,“姐姐,等我能大摇大摆出门,便去找你。你住哪?”

琳悦笑道,“萍水相逢,戏子而已。你早些回去,别让父母担忧。”

“我很喜欢戏曲,我母亲也是戏子”,王依脱下腕上白玉手镯,“只不过,从未听过母亲唱起”,她将玉镯送到琳悦面前,“姐姐,若在澧县遇上困难......”

话音未落,琳悦却是反手将物一推,玉镯重新回到王依腕上。

她道,“聚惠堂,楚琳悦。”

王依愣了半秒,方言,“好。”

王依直到被带走,也未曾透露自己身份半句。

反倒因这事秦鹄却对琳悦感到不满。直觉告诉他,琳悦是故意想引王依在聚惠堂现身。

王依走后,琳悦兴致不高,便言且先回去,以免被堂主发现。

两人一路无言,琳悦知晓秦鹄平日的习性,如今一字不言,自然是看穿了自己今日之事心中所想。

琳悦道,“秦鹄,我只想早日赎身出堂,光明正大走在街上。”

秦鹄停住脚步,回身盯着身边人,她的眼眶微红,泪光在月下格外刺眼,是自己没用,一直让她等待,等着不知何时结束的尽头。

他右手赋于她发上,“我明白,你无恶意。”

其实,不用言明他们也能猜出大概。少女之心单纯无害,虽着男儿装,却丝毫未掩去灵动之气。当今世道,能让家中千金有着纯洁之心,自然是家底殷实保护得好。何况,连家丁也是不急不躁、井然有序探她踪迹,一般人家自然难以成如此气候。再加上云锦之衣、白玉配饰,实属富贵之人。

非官宦之女即是富家千金,却不曾往正在澧县巡访的相爷千金猜测。

她在他们想要脱离戏堂之时出现,或许是上天赠与的机会。

至于拒绝授之玉镯,若是接受玉镯,而后相见又是何时?如今戏子一言,不卑不亢,倒是引出她的好奇,一旦抓住便是永久。

时钱财怎及长期相府还得可靠?

秦鹄自知琳悦行事是经过一番思量,却同时对琳悦的方式又不愿认可。

初进戏堂,二人皆是因家中贫困为家人所卖,十年来相互扶持已成佳话。

秦鹄对琳悦倾心已久,只是二人契书尚在堂主手中。而结为夫妻,契书属必要之物。十年来,二人在堂中已成台柱。如今想要脱堂,谈何容易?

许是琳悦想要契书太过迫切,近些年月她为了早日攒出赎身钱,将当初“不见客、不独宴”的誓言已抛之脑后。 

那时她曾说,“戏曲不分贵贱,众人皆可听之看之。独宴独享,妾不可为。戏子为戏,以戏而生。”

当晚在聚惠堂院中道别后,不知有意无意两人半月来,除了台上出戏,台下相遇极少。偶有几次秦鹄想去见她,却被告知琳悦已出堂,前往富贵人家或是官宦之地出宴。

(三)

眼下见王依这阵势,分明早已私下见面不在少数。瞒着自己与她想见多时,当真只为赎回契书?秦鹄走进人群走近琳悦。

他道,“找你很久了,原来你在这。”

王依见是他,小声道,“秦生?”

秦鹄却只是微微点头道,“多谢”,像是见了陌生人一般,秦鹄牵起琳悦手,“劳驾。”

内堂,秦鹄不言不语,只看着琳悦。

琳悦被看得心虚,“怎么?厌恶我了?”

秦鹄微眯眼,“琳悦,近来你与她同出同入。你、”

“是,我住进相府了。小依想学戏,相爷怕她终日在外会胡闹,让我入相府陪她。”琳悦转身逼迫自己不去见他脸上神色,又道,“虽本意想早日利用小依将我赎出,但半月相处早将她视为小妹。我不会将她卷入堂中,身陷旋涡。”

秦鹄道,“我知道,你不会害她。”他软下声,“可是,我怕你付出真心却收不回。”

琳悦摇头道,“不,小依不是那种人。薄情寡义之人见得多了,自然能一眼看出些许。与小依相处半月,自知她非如此。”

秦鹄却是惨笑,“琳悦,你知道我非言她,我指的是王相爷。”

十年相处,郎才女貌。可惜,郎有情而妾无意。契书不过是证明她是自由身,谁也拦不住她想追求的一切。

可是,琳悦,你可知世人并非如你所想。越是高官越是富贵,他们会刨根揭底,他们似痴迷般想知道那些人的院内之事,这些是他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你的前世今生,将会被人一览无余。是否清白之身,他们不会去细想,他们会口口相传你是戏子。

祖师爷曾说,戏子假面待人,说尽花言巧语。进了这行,若想彻底与之断绝,除非再世为人,得道升天。

琳悦,这些你可忘了?

秦鹄双手紧紧握拳,这些他是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让他亲自告诫琳悦,他如何开口?如何将她的梦打碎,将她重新拉入地狱,永不见天日的地狱?

秦鹄慢慢松开双手,道,“琳悦,我会帮你。”

说完,他便离开房内,只剩琳悦一人留在房中,坐在塌上像个木人。

秦鹄出门时便见着在房门处不知待了多久的王依,怕是听到所有吧,也罢,她迟早会知道的。 

秦鹄道,“你同我来。”

秦鹄将王依带到后院槐树下,当下外堂正咿咿呀呀唱着《断桥魂》。

良久,秦鹄叹气道,“琳悦本是心地善良的丫头,只怪生不逢时没遇上好人家。她、”

王依笑道,“秦生,悦姐姐依旧很善良,不止是以前。”她走向他,“我不傻,悦姐姐的心思,我多少还能知道。毕竟,官场上想拉拢我爹的人不在少数,什么伎俩没见着?”

 她叹了口气,“我不满意,我爹自然不会迎娶。半月相处,我爹挺喜欢琳悦的。契书赎回,不过尔尔。只是,正如秦生在房中所说,出身却是难以改变。”

突然,秦鹄看向她,“若我有办法改其身份,小姐可愿向天示明,务必让琳悦心愿达成?”

王依将他的面容看进心里,点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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