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一年有十二个月,十二年为一个轮回。

 

时辰需要守护,人间需要象征。所以天地之间,一共有十二种属相,每一种属相,都代表了一年。很久之前,天帝发下一道仙诏,诏告全天下的鸟兽,要他们在日出前来昆仑山。天帝会依照他们登上昆仑之巅的次序,选出十二种动物,来当作十二属相的代表。

 

有一个好奇的记者去问天帝 ,为什么会选择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来当属相呢?天帝说:“如果你对一件事情很好奇的话,最好自己去问。”

 

这十二只动物如今分布在不同时空不同地点,于是天帝给了他一把司南——这像是一把勺子,在地上一转,就可以指向南方——可以保证他不会迷路。

 

记者拿起司南,高高兴兴地出发了,以下是他发回来的专访。

 

记者在前往寻找蛇的路上,遭遇了一次袭击。那条路通往无限幽深的地下,四处散发着硫磺的气息,袭击者们长着洁白的翅膀,手持着火焰长剑,发出尖啸朝记者冲来。记者被他们阻住了去路,十分为难。好在蛇及时出现,张开大嘴把他们一一吞进肚子里去,意犹未尽地用蛇信舔了舔嘴,这才转过头来。

 

 

记者注意到,蛇的身躯十分庞大,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一座山峰盘住,躯体五彩斑斓,看起来既危险又漂亮。蛇昂起头来,俯瞰着记者:“胆敢闯进地狱的家伙,给我一个不吃掉你的理由。”

 

记者说明了来意,蛇的眼神微微起了变化:“这么说,龙已经死在了那个洞穴里?”记者说对。蛇大笑起来:“很好,很好,看来我的故事,终于可以值得一讲了。”

 

以下是蛇的故事:

 

首先,我得声明,我们蛇并非天生就是龙族的奴仆。

 

更准确地说,龙根本就是起源于蛇。

 

我们蛇族,本是天地之间最神奇的存在。我们无足能行,有骨能盘,可以吞下比身子大几倍的东西,比其他生物都优越得多。即使从纯粹的美学角度来说,我们行进时的曲线,也足以魅惑众生。

 

天帝要为我们蛇族画像,可他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在蛇身无比优美的曲线下又添加了几条腿,结果龙就从这画蛇添足中诞生出来——所以它根本不是自然所生,只是天帝心血来潮的造物罢了。

 

可天帝对自己的创造很喜欢,他又给龙添加了骆头、龟鳞、虎足之类的东西,把它捏合成了一个四不像。天帝还颁下谕旨,把龙族提升为生灵的巅峰,还吩咐我们蛇要世世代代服侍它。

 

龙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它就像是一个不懂事的纨绔子弟,狂妄自大,嚣张得不可一世,仿佛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转。我看来系出同源的份上,曾经诚心地辅佐它,规劝它,希望它能收敛自己的脾气。可这些苦心换回来的,是一次次打骂以及蔑视。一个下贱的怪胎,居然不安守自己的本分,还如此狂妄,不知感恩,实在不值得我去辅佐。

 

所以当龙决定前往昆仑山参加十二生肖选拔,我觉得,是时候该给它一个教训了。如果操作得当,我们蛇族便可恢复往日的荣光。

可这个计划,有两个难点。

 

第一,龙的地位太煊赫了。这么多年以来,大家都已经接受了龙高高在上的地位,也都习惯了龙长牙舞爪的造型。如果要揭露它的杂种身世,我必须要掌握有足够说服力的证据。

 

第二,揭露丑闻这件事,不能让我去做。我们蛇辅佐龙,是天帝的意旨,我不能违逆他的意志——至少不能公开违反。我必须找一个代理者。

 

我本来想去问问兔子,据说它的头脑很好。可我听说它曾经为了研究,把真武大帝的乌龟给剁碎了吃掉,这可着实把我给吓到了。乌龟和我在真武大帝麾下共事过一段时间,算是同事,就这么被它杀死。杀生不算什么大事,但为了这么一个无谓的理由杀生,我觉得这种危险的家伙最好别接触。

 

于是我转而去找猪。别看猪的形象是肥头大耳一脸蠢相,实际上它非常聪明,只是异常低调。猪思考了一阵,给我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猪告诉我,天帝在昆仑山深处有一处园子,里面种着两种树。一种是不死树——不是弱水旁边那种不死树,而是原种——可以用来炼制不死药,食之可长生;一种是智慧树,它的果实和叶子充满了灵性,食之可以开智。如果可以把智慧树的果实或叶子弄到手,在一个特定场合赐给围观的动物,开启他们的洞察力,就能彻底揭露龙的真身。

 

而猪也帮我想好了代理者——羊。羊出了名的老实厚道,容易被控制,而且它说的话更有说服力。至于如何说服羊按照剧本去揭穿,猪拍着胸脯说它会去解决。

 

接下来,我还需要把龙和其他生物放置在一个特定的封闭场合,才能够“当场揭露”。这件事也容易。猪偷偷告诉我,猫正在四处串联策划不死树捷径的事,可以利用这个计划达成我目的。我去见了一次猫,觉得此计可行。

 

至于猫这个计划是不是为了故意引开别的竞争者,我没兴趣,也不在乎。

 

这一切都谈妥以后,那么整个计划只剩下最后一个、同时也是最难的问题:如何获得智慧果叶子。

 

那个园子里有人类在守护,一男一女。我很难在不被他们发现的前提潜入。不过猪告诉我一个词:贪婪。它说,智慧和生命,都是后天的赐予,只有贪婪才是人类最原初的天生本性,如果合理利用的话,可以诱使他们去做任何事情。

 

我如法炮制,潜入那个园子,看到了那位女性。我用猪教我的魅惑声调告诉她,智慧树上的果子多么值得去吃一口。开始女性还坚持说天帝禁止他们食用,可我告诉她,那是因为果子可以养颜。

 

猪特意提醒过我,劝说女性吃东西,一定要强调它的美容效果。果然,在我说出智慧树上的果子能有效去除鱼尾纹以后,她终于动摇了,答应设法摘几个下来吃。我谦逊地表示,如果能给我一片叶子就够了。

 

女人果然鼓起勇气偷吃了智慧果,还叫了她男人来吃。总算她没忘记我,把吃剩下的叶子留给了我。

 

轻而易举。

 

中间有一点小小的意外。女人问我不死树上的生命果好不好吃,我迟疑了一下,说吃了容易发胖。她就放弃了。让这些带有原初贪婪的家伙获得永恒的生命?我的天,我只想报复龙而已,可不打算毁掉这个世界。

我把叶子交给了猪,它去游说了羊。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说的,总之羊欣然答应了。

 

接下来的故事,和龙讲的差不多。我说服了龙,和其他动物一起从不死树冲过弱水。不过计划稍微有了个小小的意外。本来我是想让所有动物都进入巫咸洞,再进行揭露。可兔子在老虎进洞以后,立刻切换了通道,把我们传送到了阆风崖。

 

不过这对我的计划没有大的影响。接下来,龙的态度惹怒了所有动物,羊跳出来使用了智慧树的叶子,揭露了它的杂种身份。龙这种纨绔子弟,哪里受过这样的挫折,方寸大乱。没有我的辅佐,它什么都干不成。

 

我看着龙六神无主的样子,冷笑一声,曲着身子,悄然离开。蛇无足,可以在任何小洞穴里钻行。我就这样离开阆风崖,没有引起任何动物的注意。

 

别忘了,还有昆山之巅的属相选拔呢。我要争取一个好的排位,这样就可以和龙平起平坐,从此不必再侍奉那个混蛋了——如果我脚程能够再快一点,说不定排位还会比龙高,到时候看它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我去过一次双树园,所以轻车熟路,在昆仑山中飞快地钻行。自从蛇族被逼侍奉龙以来,这是第一次我觉得无比自由、无比痛快。当我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前头有四个影子飞驰而过,不过我没看清楚是谁,只发现打头的是猫。

 

猫是从陆吾之门过来,理论上应该比我们近很多,怎么现在才走到这里?其他三个黑影是谁?

 

我的疑惑还没理清,就看到夜空风云突变,紧接着一声炸雷,整个时间都为之一滞。紧接着,无数的闪电疯狂闪过,我看到有一道甚至打到了阆风崖。那四个家伙,似乎触发了什么不得了的禁忌呢,要知道,这可是代表了天帝的愤怒啊。

 

我顾不得多思考,得赶紧离开,不然也会被殃及。我曲起身子,拼命躲避着雷暴,最后勉强离开了那一片危险地带,接近昆仑之巅。可就在我即将抵达终点的时候,我忽然心生犹豫。

 

刚才那雷,代表了天帝的愤怒。天帝只在一种情况下愤怒,就是别人违抗他的意志。

 

他曾经下过旨意,让我辅佐龙。那么我现在把龙抛在一旁,自己跑过来,是不是也算违抗他的意志?我陡然想到那个园子里的男女,据说他们因为行窃智慧果实,被天帝赶了出去,下场颇有些凄惨。

 

我会不会也会遭遇同样的事?

 

蛇不会流汗,否则我一定冷汗狂冒。

 

我放缓了脚步——这是个修辞,其实是放缓了鳞步——犹豫了一下。这时我发现龙从后头追了上来,我长叹一声,让自己化身为一条不起眼的小青蛇,趁龙落地的一瞬间缠在它的腿上。

 

龙正处于恍惚状态,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腿上多了一个生物,它只是一味地向前爬去,直到登顶它是第五位,而盘在它腿上的我,则是第六位。

这个顺位对我很完美,既没有明显地违背天帝意愿,也达到了平起平坐的目的。

 

最重要的是,我把龙彻底毁了。它很快离开了昆仑,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我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天帝的愤怒很快降临了,他终于发现那女人是我诱惑的,要把我抓住,接受永恒的责罚。这可真讽刺,我的罪行本是弄坏了他宠爱的动物,却因为弄丢了他喜欢的植物而入罪。

 

没办法,我顾不得恢复蛇族的荣光了,还是逃命要紧。

 

说到这里,蛇甩了甩尾巴,略带感慨地说道:“于是我就逃到了这里,一个连天帝也无法触及的领域。”它抬起头来,望着暗黑的岩层穹顶:“我把龙逼到了荒芜的洞穴里,而我自己也被迫藏身于深深的地下,不敢重返地面——究竟这么做值得不值得,我一直也在思考。”

 

“你后悔了?”

 

“不,一点也不。”蛇眯起眼睛,“如果能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一样的事情。”

 

“这么说你还痛恨着龙?”

 

“不,我已经不恨它了。我是觉得,无论是诱惑人类还是诱惑龙,那种感觉真的很不错啊。”

 

蛇信子飞快地吞吐一下,显得十分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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