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一年有十二个月,十二年为一个轮回。

时辰需要守护,人间需要象征。所以天地之间,一共有十二种属相,每一种属相,都代表了一年。很久之前,天帝发下一道仙诏,诏告全天下的鸟兽,要他们在日出前来昆仑山。天帝会依照他们登上昆仑之巅的次序,选出十二种动物,来当作十二属相的代表。

有一个好奇的记者去问天帝 ,为什么会选择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来当属相呢?天帝说:“如果你对一件事情很好奇的话,最好自己去问。”

这十二只动物如今分布在不同时空不同地点,于是天帝给了他一把司南——这像是一把勺子,在地上一转,就可以指向南方——可以保证他不会迷路。

记者拿起司南,高高兴兴地出发了,以下是他发回来的专访。

马是所有生肖里最好找的,同时也是最不好找的。它无处不在,却又从不在一处驻足哪怕一瞬。它总是在奔驰,仿佛永远不知疲倦。记者花了很大力气,才在一抹云彩后找到它的踪迹。

它正在扬蹄狂奔,灰色的身躯一闪而过。记者急忙追上去,与它并驾齐驱。马看了记者一眼,继续向前跑去,速度丝毫不减。于是他们就这么一边驰骋一边交谈起来。

“你想知道昆仑山那一夜我在哪里?”马的灰色鬃毛随风飘扬。它的双眼都是纯黑色的,看起来非常深邃。记者还未回答,它就仰起脖子发出欢快的嘶鸣。

以下是马在奔跑时讲的故事。

我喜欢奔跑,发自内心地喜欢。你要知道,尽力奔驰,把对手一个一个超越,身为交错那一瞬间的快感,真是比干任何母马都过瘾。至于终点,那种东西只是给我一个奔跑的理由罢了,根本不重要。

听说天帝决定要选拔十二生肖之后,我就下了一个决心,一定要跑第一名。你想想看,在恢宏高耸的昆仑山上驰骋,超越所有的动物,超越半山腰的云彩,第一个登顶到最接近天空的昆仑之巅,然后回首俯瞰那些被甩得远远的对手——光是想象就可以达到高潮。

在出发之前,我从猫那里听到了一个有趣的传言。

传言说,弱水旁边有一棵不死树。这棵树会在那一夜倒下,变成一座桥。从那座桥过去,是距离昆仑山巅最近的路。

我听到这个传言,真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哦,别误会,我没有选择那条近路,那是为我的对手们准备的。

要知道,我最担心的事情,不是胜败,而是对手不够强。世间所有的动物,没有人比我跑的更快——大概只有兔子和龙勉强可以与我一战——战胜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跟他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缺少刺激,我根本兴奋不起来。

这条近路的出现,真是恰到好处。我会堂堂正正从陆吾之门走,他们从弱水走,距离昆仑之巅比我更近。这样我超越他们,才算是稍微有点难度,让我能提起兴趣。

于是我也开始为这个传言推波助澜,争取把我所有的竞争对手,都推到那条近路去。多多地制造困难,多多地制造障碍,如此的胜利,才有意义。

到了那一夜,我看到那些家伙涌向弱水河畔,这才扬起蹄子,朝着陆吾之门狂奔而去。陆吾之门是坐落在昆仑山下的一面宏阔高大的石门,以巨石为拱顶,在两侧竖着十尊足有百丈之高的人面虎身九尾雕像。这些是陆吾之神,他们是昆仑山的守护者。这里,是昆仑山最正式的入口。

当我抵达陆吾之门的时候,却看到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家伙。

猫。

猫似乎早就在等待我,它背起手,在陆吾之神的雕像之间来回踱步。

“果然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他笑。

“你怎么不走弱水?”我好奇地问,明明这个传言是从它那里传出来的。

“因为弱水旁的不死树只是个圈套,从那里走,是距离昆仑之巅最远的路。去那里的人,都被我骗了。”猫说。

我楞住了,这些都是假的?他们出发的地方,比我离昆仑更远?

那我这么努力地奔跑,还有什么意义啊?强烈的挫败感在我心中涌现,我恼怒地瞪着猫,这个混蛋毁掉了我的期望和自尊。以后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啊,那匹马自诩跑得最快,其实是靠骗别人绕远路而已啦。

这种说法我绝不能接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质问它。

猫抬起爪子,庄严地说:“弱水旁的不死树是一个测试、一个圈套,一个牺牲了我最宝贵的友情才换来的机会。”

我听的有点迷糊,这些弯弯绕绕的思考,不适合我。

猫继续说道:“通过那则流言,我可以对所有的动物进行筛选。要么心智足够坚定不会被那则流言诱惑,要么头脑足够睿智可以看透那背后的圈套,只有这样的动物,才会来到陆吾之门——不过你倒是个例外,你的心智既不坚定,头脑也不好,不过却足够天真,这也够了。这才是我需要的帮手。”

“帮手?你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不需要知道,也没必要知道——这是为你好——你只要听从我的安排,在适当的时候发挥出你的长处就够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现在那些家伙已经开始朝昆仑山巅跑了,我得赶快去追赶。”我扬起蹄子,准备开始奔跑。猫却突然一猫腰,跳上我的脊背,用爪子钩住了我的皮肉。我疼得嘶鸣起来,疯狂跳跃,却甩不脱它。

“冷静一下,听从我的安排,自然会有你们的好处。其实,我让你们做的事情,都是你们内心最渴望、最擅长的,我只是帮助你们完成自我实现罢了。”猫的声音在我的长耳朵旁低喃。

“那你能帮我实现什么?”我一边尥着蹶子一边愤怒地反问。

“我听说你很喜欢驰骋,觉得天下没有人比你跑得更快。可我知道,有一个对手,你永远也跑不赢。”

“是谁?是谁?”我愤怒地质问。

“死亡。”猫说,“无论你跑的再快,总会被死神追上,将你带走。”

我忽然沉默了,我见过其他马匹的死亡。它们生前都是奔跑如风的健马,可死后却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地上腐烂。是的,死神跑得太快了,谁也超越不了它。

“只要我听你的,你有办法让我跑过死神?”我问。

猫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让我耐心等待。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焦虑地在陆吾之门附近转圈打响鼻,偶尔抬起头,

过不多时,我返回门前,看到猫的身旁多了两个影子。

一只鸡,和一只犬。

他们两个看看我,都露出苦笑。很显然,他们也没相信弱水的流言,来到了陆吾之门。而我估计猫也用类似的说辞,说服他们出手帮忙,顺便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我忽然有点好奇,鸡和犬的特长到底是什么,猫又用它们来做什么?

我正想着,猫站起身来,满意地拍了拍身体,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我正要开始跑,猫又说:“开始的时候,要慢慢地跑。我们彼此之间要拉开距离,单独行动,不然可能会有人会看到我们聚在一起。”猫说完,指了指昆仑之巅,谁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们四个分别保持着一定距离,用我几乎难以忍受的低速缓缓前行。我有些不满,但强压下来,因为猫承诺说它会告诉我跑赢死神的办法。

陆吾之门通往昆仑之巅是一条崎岖曲折的盘山石路,四周树木繁茂,云雾缭绕,地势十分险峻。我们走了不知多久,猫忽然让我停下来。它转动耳朵,朝远处望去。

远处传来一阵虎啸龙吟,然后昆仑山四周迅速涌起风云,遮蔽住了大部分视线。猫用爪子一撩我的耳朵,大喝一声:“快!” 犬先跳到我的背上,猫跳到犬的背上,鸡跳到猫的背上,就像是叠罗汉一样。

不知发生了什么,我脚下的道路,一下子开始崩塌。天空霎时电闪雷鸣,数不清的闪电朝地面打来。我立刻毫不犹豫地向前飞奔起来。

这也许不是我跑得最快的一次,但绝对是我跑得最惊险的一次。我在前方疾驰,后面的道路和山梁不断塌陷,不时有霹雳重重砸在眼前,砸出一个大坑。这种乱象,就好似天帝反怒了要把我们置于死地一般。

不是我夸口,除了我的速度,没有谁能够在这种天崩地裂中逃脱。

这种随时可能陷入死亡的奔跑,实在是太痛快了,真的仿佛死神在身后紧紧跟随一样。我四条腿迅捷地跑着,感受着死亡气息在身后浮现,感受着昆仑山上已经变得混乱的气息,跑得酣畅淋漓。在我生命中,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我兴奋地要大叫。

不,我已经大叫起来。在霹雳轰鸣之间,我仰脖发出长长的嘶鸣,享受着和死神竞速的极度快感。

不知跑了多久,山体崩塌的形势似乎缓和了一些,霹雳也停止了降临。猫趴在我耳边说:“你的任务完成了。前方有一处悬崖,向左通向昆仑之巅,你可以从那里走,我们三个还要继续向前赶路。”

“如果需要,我可以跑下去。”我意犹未尽。

“不,已经够了,前面的路已经不需要你的能力了。”猫拍拍我的鬃毛。

“可你还没告诉我跑赢死神的办法。”

“你刚刚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猫俯在我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弓起腰来,毛都竖起来,大喝一声:“跳!”

这个指令不是对我,而是对鸡和犬喊的。他们三个借着我的高速朝前跳去。一下子跃过悬崖,彻底脱离了这一片电闪雷鸣的危险地带。而我则在悬崖前一个急刹车,甩起尾巴朝昆仑之巅跑去。

我抵达的时候,前头已经有六只动物到了。他们神色各异,鼠眼神里都是茫然,牛颓丧地靠在旁边,如同行尸走肉,虎和龙一身伤痕,蛇躲在角落吐着信子,只有兔子还保持着奇妙的冷静。

这些动物应该都是从弱水那条线过去的,在他们身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天帝在哪里?镜子为何碎掉?

“你从哪里来?我一直没看到你。”兔好奇地问。

我懒得回答它。兔子是我们奔跑界的耻辱,它居然会输给乌龟。兔子见我不理它,笑了笑,随即退下,那一对赤红色的眼睛分外讨厌。

我数了数,我应该排名是第七。我对这个名次不是特别在意。重要的是,猫给了我一次极品体验,和一个跑赢死神的办法。

记者问:“那么这个办法到底是什么?”

马没有回答。它转过身去,继续以极快的速度跑开。记者看到,在它的灰色脊背上,似乎骑着一团荒芜、寂灭的人形黑影,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也许我该去先找猫?

记者忽然冒出一个离经叛道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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