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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寻找猴的过程中,记者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在这之前,找到其他动物并不是一件难事。尽管有些动物死去、有些动物失踪,但记者凭借天帝赐予的司南,总有办法可以找到它们的下落。

可这一次,司南也不管用了。

 

司南在地上滴溜溜地疯狂转动,像一个陀螺,却怎么也不肯停下来。记者困惑地挠了挠头,试图抓住司南,强制让它停下来,却根本抓不住。司南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到让人眼花缭乱,裹挟着附近的白云形成一个大漩涡。突然,啪的一声,从漩涡中间传出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司南骤然停止了转动,断裂成了两截,勺柄和勺尖各自指向相反的方向。

 

记者对这个结果非常惊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司南已经彻底损坏,再也无法使用了。记者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选择了勺柄指向的方向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记者终于看到了一个坐在蒲团上的老者。它慈眉善目,气质沉静安稳,披着一件大红袈裟——不过看得出,它的脸上仍残留着几根毫毛,干枯的身材仍带着猴子的轮廓。

 

老者对记者的造访毫不意外,什么都没说,扬手请记者喝一杯清茶。记者把茶水喝下去,提出了自己的询问。老者连眉头都没动,又变出一杯,记者一饮而尽。老者变出第三杯,记者勉强喝下去。一直持续到第五杯,记者捧着肚子瘫坐在地上,说我实在喝不动了。

 

老者微微一笑,开始了它的故事。

 

猴永远处于不安分的状态,不安分的起源很简单,就是对自由的极端向往,绝对无法容忍束缚。

 

我年轻时,最喜欢的就是纵横四海,无忧无虑,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也曾经有神仙试图捉到我,可最终都被我成功挣脱;天庭曾经邀请我去做官,我也拒绝了——开玩笑!谁要过每天点卯的规律生活啊,我可受不了。想吃就吃果子,想睡就睡树上,任意妄为才是最开心的生活方式,谁也别想管我。

 

慢慢地,我开始发觉,朋友也是个束缚。虽然他们并不约束我,可这个过生日,我得去贺寿,那个登仙了,我得去恭喜;若是谁谁羽化了,还得跟一群人过去奔丧。我看到有无数无形的丝线,连接着我和这些家伙,太麻烦了。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不再顾忌他们的心情,聚会想去就去,婚丧嫁娶爱来不来,人情也不能束缚我。

 

慢慢地,我发现即使是家和我的族人,对我来说也变成了沉重的负担。于是我离开了他们,把思乡病和亲情都抛在一边,就像是水手把压舱室抛出船舷,让船跑得更快一些。

 

从此以后,我变得更加自在。因为没有了关心,所以不需要挂念;因为没有了家,所以走一条路都不必返回。我可以更加自由地在天地之间游历,去任何地方都没有了牵绊。偶尔会碰到谈得来的人,但我从不刻意去结交;也有可以谈谈感情的,但不过是些露水姻缘。我就是我自己,我就是自己的家,翱翔万里,不被半片叶子沾身。

 

我对此无比自豪,觉得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理想。可那一天,我碰到一头猪。猪跟我很谈得来,我破例驻足,跟它聊了一阵。我夸耀了自己的生活状态,可猪却冷笑起来:“你跳到天空,是不是会落在地上?你冬天想吃桃子,是不是要等到夏天?你腾云驾雾,是不是得先捻个口诀?这天地之间,自有规则,你纵然自由自在,也是遵循着这些规则。这些规则,都是一条条看不见的枷锁,你被牢牢捆缚,自己却还不知道呢。”

 

说完以后,猪就走了,留下一个楞住了的我。是啊,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猪的话,在我心里埋下一枚种子,从此我再也无法忽略这个问题,必须时刻去想。这一想,我的身子立刻就觉得无比沉重。只要我一迈腿,猪的话就在心里响起:“这是在遵循天地之间的规律。”只要我一发声,猪的话就在心里响起:“这是在遵循天地之间的规律。”哪怕我眨眨眼睛耸耸鼻子,那也是在天地规律容许下才能实现的。

 

我从此失魂落魄,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那句话如同有毒的荆棘,在我胸中生根并野蛮地肆意生长。我试图寻找解决的办法,看是否能摆脱这一切,可却无能为力。谁能逃离天地啊?

 

恰好就在这时,传来了天帝选拔十二生肖。原本我对这个不屑一顾,可现在心意却动摇了。听说第一个抵达的人,天帝可以实现它一个心愿。如果我要求不再受天地制约,应该也可以实现吧?

 

我告诉自己,前往昆仑山是我发自内心做出的资源选择,并没有屈从于他人。

 

这次参加的动物很多,我也不得不听信那则流言,选择了抄近路。可是很快我发现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先是和其他动物一样被困在悬崖边,然后遭遇了僵尸的袭击,这一切真是糟糕透顶。龙那个蠢货居然还和老虎打了起来,打得天地之间风起云涌,耽误了我的正事。

 

我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淤积在我心中的压抑,彻底爆发出来,让我开始陷入疯狂。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就算你脱离了天地的束缚,又能如何呢?你依然在思考,依然受到自己心灵的束缚。就算解除了心灵的束缚又能如何呢?这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就算你自以为摆脱了命运,又岂不知那是更高一层的主宰刻意的?”

 

我听到这些话语,整个猴都呆掉了。我在脑袋里试图想象那一番场景,剥开一层,还有一层;跃出一重天地,还有另外一重天地,从哲学上来说,这是无穷无尽的,我永远也达不到绝对自由的境界,永远。

 

我彻底绝望了,头疼欲裂。那没有止境的疯狂想象,把我的脑子撕扯成碎片,几乎要爆炸开来。我痛苦地捂住头,看着龙腾空而起,蛇狡黠地跟随而去,马和羊也相继离去。

 

这时那声音又出现了:“落在水中的叶子,比在树枝上更自由。面对命运,顺从也是一种反抗。当你适应了这世界的规则,让你的心灵与其同调,顺势而为,顺其自然,这些束缚也就不再是束缚了。”

 

它说的似乎有点道理,但我又不太甘心。可在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折磨之后,我屈服了,我后退了。我意识到,绝对的自由别说追求,连想都想象不到。顺其自然,才是一条可行的解决之道。

 

于是我闭上眼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任由身体轻轻飞向昆仑山的山巅。我的排名很低,不过这没什么,一切都顺其自然就好,无欲自然无求。当心中欲念彻底消失,执著也就消散了。执著一散,自然就没了什么束缚。

 

接下来的许多年里,我就这样,始终保持着蜷缩一团的姿势,拼命压抑自己内心的狂躁,一点点碾碎欲念。慢慢地,石头在我身上覆盖,青苔开始生长,让我化为一块顽石。再后来……

 

老者讲到这里,呵呵笑了一声,放下茶碗:“再后来,说来话长……总之经历过太多事情,我现在已经彻底炼去了心中的欲念和野性,彻底与天地同化,不争不怒,顺势而为。你看到的我,是一个真正自由的我。”

 

记者又问起司南断裂成两截的事,老者楞了一下,随即摇头表示不太清楚。记者有些失望,又循着勺尖指示的方向寻去,却只看到一片虚无缥缈的云雾——说是云雾也不尽然,它似乎还有自己的形体,只是稀疏飘渺,只能勉强看到是一只猴子,而且还生着六只耳朵。

 

“我就是它,他就是它!”云雾声音尖利,似乎还充满着愤怒。

 

记者有些糊涂,明明是一只猴,怎么会变成两只?

 

云雾的声音忽远忽近:“在昆仑山的悬崖边上,我无法解开那个困惑,于是整个身体和精神被撕裂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为了逃避追求无限自由的折磨,形成了一个独立思想,顺势而为——这根本就是与天地做了妥协!把自己之前追求的东西全都否定了!”

 

“那您是……”

 

“我才是最终保留下来的本我!最原初的那一部分!它妥协了,我可从来没放弃过对绝对自由的追求!”

 

记者有些糊涂了:“可是登上昆仑之巅的不是它吗?”

 

“它是爬上去的,而我是打上去的。”云雾略带自豪地说,“我们听到那个声音,被迫一分为二。它为了乞求天帝认同,卑躬屈膝,委曲求全。我却不屑这么做。那个声音告诉我,天帝是天地之间的象征,打倒了他,也就摆脱了天地束缚。所以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打上去!!”

 

“然后呢?”

 

云雾略带犹豫,最后简短地回答:“我只来得及打碎那面镜子,但最后却输了。”但它的声音陡然升高:“我的形体被打散,精神却没有熄灭。那个委曲求全的叛徒后来变成石猴,我却一直在天地之间游荡,寻求着解脱自由之道。直到那一天,我再一次看到了石猴,它还是那一副驯服的模样,与人为奴,让我怒火中烧,然后我们两个大打了一仗。其实我一直占有上风,可在争斗中,我忽然有了一个奇妙的想法,便故意示弱,被它打死。”

 

记者一阵愕然。

 

云雾摆动,笑声轻盈:“什么亲人朋友、什么天地规则、什么命运,这些都不重要,最让你身陷束缚的,始终是你自己。所以没有什么比被自己否定更接近绝对自由了。我被它打死,也是彻底解脱了,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你看,这多讽刺,它杀了我,却让自己坐困在这天地之间,反将我送入逍遥。”

 

云雾开始消散,似乎要从这一个维度脱离开来。记者连忙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声音到底是谁?是猪吗?”

 

云雾没有回答,但在消失前似乎微微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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