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沉默中又前进了半个小时,停住了脚步。这次总算出现了一个喜出望外的好消息,在长城一侧出现了一个小豁口,豁口上还搭着一条木梯。这木梯是用几根圆木和木板简单地用藤条缠在一起,看起来很不牢靠。

 

这架木梯来的突兀,不过大张小张已经顾不得许多了,能离开长城就是胜利。小张先下去,大张在城头帮她扶着梯头。小张小心翼翼地扶住木梯,挪动身体,尽量让整个身子都靠在城墙上,以免跟着梯子倒下去。她花了大约五分钟时间,总算有惊无险地踏到了地面。

 

然后小张扶住梯尾,大张颤颤巍巍地也往下爬。两个人好不容易都落到地面了,却发现周围被一圈灌木丛拦住了。这圈灌木丛生得很高,而且参差不起,粗大的枝条张牙舞爪,恰好把木梯附近的空间围住,不留一点空隙。

 

大张小张十分诧异。按道理,木梯在这里,那么下面应该会有一条小路才对。可看这灌木丛的架势,枝条之间密不透风,看来已经生长了很久,像蜘蛛网一样把木梯附近围了一个严实,看不出半点有路的痕迹。那么到底是是先有的灌木丛,后放的梯子;还是先放的梯子,再长出的灌木丛?

 

 

大张看看天色,这些疑问已经无暇思考。她和小张用手和水果刀拨开灌木丛,忍着被尖刺扎身的痛苦,咬着牙往外穿过去。在付出五处衣服被撕出口子的代价以后,她们总算冲了出去。

 

在他们面前,是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树木之间稀疏不均,地面上的落叶很厚,一看就是天然林带,而且很多年没人踏足了。

 

现在最麻烦的是,这里天空被树林遮蔽,无法判别方向。原来在长城上,至少还能看到远处那栋黑乎乎的建筑,现在两眼一抹黑,只能凭直觉走了。

 

大张回想了一下刚才城墙上看到的建筑方向,又估算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甚至还请出了小张的直觉,最终选定了一个方向。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已经腐烂的树叶,慢慢挪动着。

 

走着走着,小张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张问她怎么了,小张拖着哭腔说:“走不动了。”这也难怪,从早上开始,她们已经连续在山里步行了快十个小时,对普通上班族的身体素质来说,已经接近极限。大张这时候也快不行了,可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在这一片未知的林子里过夜,实在太过危险。

 

“我们已经快到了!”大张说。小张问她怎么知道的,大张咬着牙道:“刚才有一段高坡,我看了一眼,看到那建筑已经不远了。”其实大张什么也没看到,她们从长城下来以后,没法直线过去,必须要绕很大很大的一个圈子,这中间怎么偏离,她心里可一点谱儿也没有。

 

小张听到这话,恢复了一点力气,挣扎着爬起来。她手往地上一撑,却一下子撑空了,整个人一歪斜差点摔倒。这里腐叶很厚,底下的地面凹凸不平。大张过去想要把她搀起来,脚下也突然一绊,噗通趴在地上。

 

大张呲牙咧嘴想爬起来,小叶的表情却很古怪,她神神叨叨地盯着地面,突然俯下身子去,飞快地拨开叶子。很快两个人惊愕地发现,在下面潜藏着的,是一条和石蛇通道一模一样的东西,但比刚才保存的相对完整,上头的盖子和两侧墙壁都还在,躯干深藏在树叶底层,不知通往何方。

 

这时候两个人意见产生了分歧,小张对这个古怪的遗迹表示很不安,希望尽量它离远点。而大张则认为,在这么一片林子里,根本无法分辨方向,最好沿着这条通道走,当个坐标。最后大张的意见占了上风,因为小张实在没什么力气继续争论了。

 

大张把最后一瓶运动饮料拿出来,让小张喝了几口。然后她找了几节掉落的枯枝,用头绳扎在一起,做成一把简易的扫帚,在前头挥舞着扫开腐叶,露出通道背脊。两个人就盯着这条灰黑色的背脊,缓缓地朝前移动着。小张说,她之所以觉得不安,是因为这条石道在腐叶里若隐若现,很像是一条伺机出没的巨蟒。大张气喘吁吁地挥着扫帚,说你别瞎想了,省点力气在腿上吧。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她们头顶的阳光已从灿烂变成醇红,日照角度也慢慢倾斜,山风悄然吹起,这一切都预示着,夜晚将在很短的时间内降临。石蛇通道一直没有断过,它长长的身体隐伏在山林里,盘转穿梭。两个小姑娘已经放弃了自己辨认方向,任由它带着前进。这条通道,已经从一个向导变成了一个图腾,跟随着它是她们唯一可以让心灵稍微放松的选择。

 

小张说如果这次能够活着回家,她一定把那套塔罗牌烧了,改供石蛇大神。大张在前头扫叶子扫的手臂都酸了,气呼呼地说你干脆把这把扫帚带回家去拜得了。

 

就在她们恍恍惚惚觉得这条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时候,石蛇却在一处开阔地戛然而止。她们抬头一看,前面是一堵高墙。不是长城那种高墙,而是用红砖与水泥构成的现代墙垒,高约两米五左右,墙头还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网。而那条石蛇通道一头扎进墙里,跟高墙联为一体。

 

两个小姑娘看到这围墙,都激动坏了,互相拥抱着流泪。虽然不知道这围墙跟那栋建筑有什么关联,但终于离开长城蛮荒之地,回到现代文明的怀抱了。

 

流泪完以后,她们决定循着高墙去找出口,或者入口。但只走了短短二十米,她们就傻了。

 

原来这堵围墙,并没有任何出入口。它的左右是两座山崖,之间间隔大约二十米,而这堵墙正是为了把这个山口堵住而修建的,是一堵死墙。墙上唯一的入口,恐怕只有那条诡秘的石蛇通道而已。

 

“咱们无论如何也得翻进去,否则就得在山里过夜了。”大张看看天色。小张嘟囔道:“可是我总觉得墙的那边,会有古怪。”

 

“眼见为实!”

 

大张是个有行动力的人,也不相信怪力乱神。她就地把扫帚拆散,头尾相接,接成一个大长杆,然后从树坑里捉了一只肚皮滚圆的大蚱蜢,用草串起来挂在杆头。她挑着杆子,慢慢地把蚱蜢送到墙头电网。蚱蜢与电网接触以后,没有发出任何耀眼光芒或噼啪声,几条腿仍在有力地弹动着,这让大张松了口气。

 

“电网没电,咱们可以爬过去。”

 

“怎么爬?”小张有气无力地问。

 

大张从背包里翻出一团尼龙绳子,这还是她临出发前随手带的,本来是想拿来捆行李。尼龙绳不是很粗,但现在可不是挑拣的时候。大张把绳子一头挽成圈套,套到了电网之上,拽拽强度,然后把另外一头交给小张。她先用双肩把小张扛起来,让她拽着绳子往上爬去。

 

两个人参加过公司组织的拓展训练,做翻墙时候还是同一组的,这种配合还算熟练。很快小张就攀上了墙头,把绳子扔下来,大张脚踩墙面,双手交替攀登,在臂力虚脱之前勉强也爬了上去。

 

她们骑在墙头朝里头看去,发现里面的设施有些平淡无奇。一条不算窄的水泥小路,两侧种着松树。紧靠墙壁有一间草绿色的平房,如果石蛇通道还有延伸,位置就在这屋子里。不过最让她们激动的,是平房大门上画着一个五角星,里面还写着“八一”二字。看来,这里是一处军事设施。

 

她们拼起最后的力气,利用尼龙绳从墙上坠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如释重负。既然到了咱子弟兵的地盘,可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军民鱼水情嘛,最可爱的人嘛。

 

“你说,他们会怎么接待我们?”大张靠着墙壁,咧开嘴问。

 

“应该会把我们送到食堂去美美吃上一顿,再开辆吉普把我们送走吧。

 

说不定还能直接回北京呢。”小张也一脸的憧憬。

 

“对对,开车的还是个军官,长的可英俊了。”

 

“最好是《士兵突击》里袁朗那种类型的。”

 

“你说到时候是你坐副驾驶,还是我坐副驾驶?”

 

“猜拳呗。”

 

两个人越说越高兴,一天的疲惫像山一样压倒过来,让她们的想象空前活跃。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人都屏住呼吸,想象走过来的会是什么人。令她们稍稍有些失望的是,从水泥路过来的是一个小兵,个头不高,脸膛是黑的,不像袁郎,倒更像是许三多。

 

这两个姑娘对我军枪械和军事制度都不熟,因此在后来复述时,都不记得小兵的肩章是什么等级,也说不明白他拎的是什么武器。总之,肯定是一名真正的士兵,手里拿着一把真枪。那小兵看到她们两个以后,吓了一大跳,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枪举起来,喝令她们站起来,双手高举。

 

这个不友好的反应出乎她们的意料,以至于无论大张还是小张都没及时做出反应。小兵更加紧张,把枪口又举高了一点,重复了一遍命令。她们看他的表情不像开玩笑,只得照做。小张一想到自己居然被真正的枪对准,不由得哇地哭了出来。小兵有些手忙脚乱,喝道不许哭。大张有些生气,一步站到小张跟前,训斥小兵道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拿枪欺负姑娘算什么?

 

小兵把枪口稍微放低了点,语气却依旧僵硬:“你们从哪里来?”大张说我们是爬野长城迷路的,刚刚翻墙过来求助,小兵不信,仍旧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大张一边哄着小张,一边跟小兵讲她们今天的遭遇。

 

小兵听完以后,拿出一部对讲机来说了几句,然后端着枪继续盯着她们。过不多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匆匆走过来,那相貌也不是很帅。他端详了大张和小张一番,听小兵简要说了一下情况,点点头,对两位姑娘说道:“这里是军事禁区,有严格规定不允许任何平民进入。你们快走吧。”

 

这时候大张才明白那些孩子的话是什么意思。在这种深山里,这么高的围墙,只能是军事设施,还是绝密的那种。她对军官说,我们也想快点走啊,你带我们去门口吧。”军官却摇了摇头:“不行,你们要是往那边走,就是重大泄密事件了。我看你们不可疑,趁没人发现,快离开吧。”

 

大张气的有点想笑:“你让我们怎么走?”

 

“原路返回。”军官说,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算是通融了。如果是按照擅闯军事禁区的规定,当场击毙你们都是允许的。”

 

“我们怎么原路返回啊?”

 

“翻墙回去。”

 

大张和小张一听,差点就崩溃了。她们费了这么大力气才走到这里,现在让她们原路回去那片区域?这不是开玩笑吗?

 

军官的表情,可不像是开玩笑。他一挥手,那小兵放下枪,走到墙边双手交叠支在身前。大张和小张苦苦哀求,军官却丝毫不为所动:“你们不走也行,被我们拘押扣留。不过有可能会被起诉,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怎么选择你们自己定吧。”

 

大张小张没办法,只得选择回去。她们依次踩在小兵的双手上,小兵双臂孔武有力,轻轻一抬,就把她们送到墙头。军官把尼龙绳又扔给她们。

 

大张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喊道:“那我们过了墙,怎么走才能到公路啊?”军官手臂一指:“一直往前走。”这时候小张也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那条通道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啊?”军官闻言,脸色微变,比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小兵把尼龙绳一撒,两个人重新落到了墙壁之外,带着破碎的春梦。

 

大张一边解开绳子,一边恨恨地骂那个冷血军官;小张却对军官的表情饶有兴趣,在后来的许多场合都做了不同的猜测,一次比一次离谱。

 

两个人被赶出来以后,只得选择再次前进。好在这一次军官没有指错路,她们在林子里步行了大约七、八公里的样子,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抵达了一个自然村。大张打开电量所剩无几的手机,很快收到一条让她们热泪盈眶的短信:

 

河北移动欢迎你。

 

她们在村子里的小饭馆里点了吃的喝的,狼吞虎咽。店主看她们狼狈的样子,好奇地问她们去哪里了。大张把今天的遭遇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店主“哦”了一声:“难怪了,那里有一个兵站,周围几公里都被划成了军事禁区,我们当地人都不让靠近。”大张又问那条石蛇通道是什么东西,店主听完描述,眉头一皱,给她们讲了一个古老相传的古北口故事。

 

传说在大明朝的时候,名将戚继光曾经被调派来古北口修整长城。古北口山野里生存着一头巨蛇,经常出来伤人还把修好的长城掀翻。戚继光为了捉它费尽了心思,损兵折将却徒劳无功。眼看皇帝定的期限就要到了,戚继光急的团团转,这时候,他手底下一个义乌的兵——戚将军以前是在江南打倭寇的,所以手下浙兵特别多——出了个主意。他说以前在河沟里捉泥鳅,都是弄一个长长的水笼沉到水里,泥鳅只会前进不会后退,进了水笼就出不来了。戚继光一听,大受启发。他召集工匠与士兵,沿着长城修了一条长长的石蛇道,恰好能容巨蛇钻进去。他又宰杀了一百只兔子、一百只羊,把兔血羊血洒在通道里外。巨蛇晚上出来,闻到血腥味就一路吃了过去,一头钻进石道,一直钻到长城里。

 

 

戚将军见巨蛇上了当,立即下令把两头都堵住,亲自拔刀去杀那困住的巨蛇。巨蛇这时口吐人言,乞求饶命,自愿看守长城赎罪。戚将军便绕它一命,那通道也不拆,留着给它进出长城之用,还起了个名字,叫长城聃。从此以后,那头巨蛇就一直隐伏在山里,利用那条蛇道往返长城,据说在抗战的时候,巨蛇还冒出过头来吃日本鬼子哩。

 

老板说,这附近的老人,都爱用那条长城聃来吓唬乱跑的小孩子。至于那条蛇道,那一带山林特别容易迷路,所以没人能说清楚具体位置。你们看到的,大概就是那个东西吧。

 

大张对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不以为然。小张却很感兴趣,缠着老板问他到底吉利不吉利。老板被缠的受不了,说那巨蛇被戚将军收服以后,成了护山神兽,不再作恶,所以你们如果看到了它的蛇道,应该算是件幸运的事。

 

吃过饭以后,大张和小张一致同意不过夜了,直接回北京。他们在饭馆老板的指点下走上公路,很快就截到了一辆客运小巴。这辆小巴很破旧,车上半满,乘客穿着普通,和4449上的乘客构成差不多。售票员是个光头大汉,探头看到大张和小张,吆喝了一声,一脚把车门踹开,她们就稀里糊涂地上去了。

 

小巴在黑暗中行驶了几个小时,售票员忽然起身,对所有乘客说:“麻烦你们把身份证给我。”“为什么啊?”大张有些紧张地问,以为上了黑车去了黑店。售票员诧异地瞪了她一眼:“马上就进北京了,要查身份证。”

 

北京?

 

两个女孩在漆黑的小巴里忘情地欢呼起来,这让车里的其他人不知所措。大张和小张后来表示,这是她们那一天听到最温馨最甜蜜的话。

后来的故事平淡无奇。她们顺利地回到了北京,在12点敲响的一瞬间各自推开了住所的门,像是虚脱了一样一头扎在床上,睡足一整天。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们和平时一样地生活、工作,在一次次聚会上,把这个故事支离破碎地讲给了我的朋友听。我的朋友再丢三落四地讲给了我。

 

可惜的是,那条神秘的蛇道到底是什么样子,她们没带相机,无法给我们找到直观印象。我查遍了长城的资料,没有找到任何与之类似的文献与照片。至于那个军事禁区,我猜测大概是雷达站或者是导弹基地。至于从长城伸出来的蛇道为何与那个禁区相连,里面到底在做些什么,我就无从揣测了。我的其他几个朋友按照她们的描述去寻找过,但没人成功找到过那条遗迹。

 

除了这些事情以外,还有一桩奇异的后遗症值得说说。

 

从古北口回来以后,大张和小张成了老鼠的克星。只要老鼠靠近她们的身体几米开外,就会开始蜷缩着颤抖,走不动路。无论是小区里的野耗子还是笼子里的荷兰猪,概莫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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